曹參一路思之,心亦不靜。
思來想去,唯敬服蕭何有遠謀,不由自語道:“蕭黨曹黨,終是一黨,哪有恁多計較?”于是打定主意:今後相府,一仍其舊,不可有一人因蕭何而獲咎。
車駕入都後,曹參即谒見惠帝,接了相印。
惠帝見到曹參,幾欲落淚,哽咽道:“漢家安天下,唯賴叔伯輩了……” 曹參連忙叩謝,神情懇切道:“陛下切勿憂心。
曹某昨為先帝臣,今則為陛下臣,血染脖頸換來的天下,唯有舍命保之。
” 谒見畢,曹參又轉入長樂宮,谒見呂後。
甫一落座,呂後便熱淚漣漣:“曹公不老,哀家心可稍安。
先帝賓天逾兩年,哀家方知治天下不易,若無老臣在朝,則天無維系、地無支腳,我一個婦人,如何能應付得來?” 曹參忙勸道:“幸得先帝英明,早将那強枝刈除,令我輩坐享清平,朝無奸佞,野無盜賊,垂袖亦能治天下,太後請安心。
” 呂後抹幹了淚,又道:“蕭相國老成多謀,采集秦六法,修成漢律九章,明法令,減稅負,十餘年如一日,漸成定規。
你今繼任,萬事須謹慎。
哀家以為,欲保這天下之安,全在一個‘守’字。
” 曹參急忙揖道:“臣多年也知此理,絕不敢造次。
入都路上,已将事情想通徹了,蕭相國所為,便是臣之所守,半步不敢有所逾越。
” 呂後聞此言,心内大慰,贊道:“漢家本源,哪裡是在漢中,分明就在沛縣呀。
無老臣,豈能有這漢家!”随即,又真心嘉勉了幾句。
曹參忽想起一事,便橫了橫心,奏道:“臣聞長安風傳,先帝駕崩後,三日未發喪,乃是有人獻計,欲除功臣,此議實令功臣心寒。
” 呂後立顯尴尬,臉色忽白忽紅,急忙道:“彼時哀家心傷,昏厥三日,中涓不知所措。
剪除功臣之事,實屬無稽之談,公不可信。
你等老臣謀國,無人可及,哀家心裡已是有數了。
倒有那躁進之徒,趁先帝病重糊塗,進了不少讒言。
這筆賬,哀家沒有忘,留待日後再算。
” 這一番言語,兩人都卸掉了心病,頓感踏實。
曹參便謝恩告退,直入相國府,上任視事。
相府諸吏隻道是新官上任,必驅使前任屬官如馬牛,卻不料一連數日,曹參隻閉門閱文牍,府中公文拟寫、遞送等事,全無變化。
諸吏心中大奇,每日偷眼去瞄新主,不敢有所怠慢。
又過了數日,仍是不見異常,且相府門張挂出告示,囑屬官一切照前任在時辦理,不得存心讨好、過度用力。
屬官始信曹參并無掀翻鼎镬之意,心中都暗喜,一面大贊曹相有氣度,一面私下裡相告:“來了一個不理事的!”欣喜之态溢于言表。
曹參全不理睬,仍冷眼旁觀。
先後費時月餘,參透了相府事務大要,方入手擇優汰劣。
先是移文各郡國,請代為招賢。
凡有口才木讷、不善文辭的,或從吏多年之忠厚長者,多多薦來相府,用為諸曹吏員。
原屬吏之中,有那拟寫公文格外講究,意欲博取名聲的,一概罷黜。
如此一入一出,相府風習立顯笃厚,各安其分,再無人多事。
曹參這才面露笑意,每日赴公廨,略點一點卯,諸事便交屬吏去辦,自己與左右親信聚在後園涼亭,朝夕飲酒。
如此數月過去,曹參入相不辦事的名聲,漸漸傳開。
有那朝臣大為迷惑,不忍見曹參毀了清譽,便紛紛登門,欲加勸谏。
曹參也不拒見,一概笑臉迎入,直将那來客引至涼亭,擺酒暢飲。
來客想表明來意,曹參卻不容人開口,舉杯便道:“來來!曆來美婦誤事,大丈夫沾染不得;然醇酒卻無害,不妨痛飲之。
” 來客礙于情面,隻得陪飲。
數巡之後,稍有間歇,正欲開口談正事,卻被曹參擋住,連連敬酒道:“如何便不飲了?吾自臨淄載來一車醇酒,經年也飲之不盡。
今日不飲,更待何時?”來客萬般無奈,隻得舉杯應酬,如此一醉方休,片言都未曾說出。
此事傳開,衆臣不知曹參意欲如何,漸漸也冷了心,不再來勸。
主官既如此,相府上下,便無不竊喜。
衆掾吏每日辦完公事,見時辰尚早,便都聚在後園附近吏舍,結夥飲酒。
自暮至夜,呼喝歌舞,其聲如鼎沸,遠播于房舍之外。
曹參隻是渾然不覺。
有一親随主吏翟回慶,乃從齊相府跟來,素未見過吏員有如此放肆者,心中生厭,然也無可奈何,便請曹參至後園深處一遊。
曹參從其請,踱至花木扶疏處,聞聽牆外有人醉酒歌呼,便回首問道:“何人在相府近旁喧鬧?” 翟回慶答道:“此乃吏舍。
” 曹參怔了怔,便笑道:“這般小吏,從善學好,倒不曾有這樣快!”便步出園去,直奔吏舍。
翟回慶心中暗喜,猜想相國此次定要問罪。
卻不料,隻聽曹參大呼道:“爾等有好酒,何不分與我嘗?快搬進園來!” 衆吏探頭出來,見是相國,都雀躍嘩笑,七手八腳将酒壇搬進園中。
曹參便拉了諸吏同坐,歡歌狂飲。
忽見那翟回慶讪讪而立,一臉茫然,曹參便笑道:“你也來坐!爾輩年少,未見過楚項王那兇煞。
我每上陣,若不飲酒,如何能有膽與他對陣?故而,酒為漢家膽魂,一日不可少。
” 翟回慶無奈苦笑,也隻得坐下,與曹參同飲。
三巡過後,漸也引吭歌呼、放浪形骸起來,至夜深方罷。
諸吏至此,知新相通情達理,便不再畏怯,皆視曹參為渾樸長者。
有那新來的吏員,不谙事務,偶有小錯,曹參則巧為掩蓋,不予責罰。
衆吏員見之,心中感念,都各自勤勉從公,府中波瀾不興。
曹參行迹,漸為衆臣所知,有以為有趣的,有以為乃不祥之兆的。
未幾,也傳入了宮中。
呂後聞之,隻會心一笑,并無言語。
而惠帝聞之,則大為驚異,想自己終日飲酒作樂,聲色男女,皆無礙朝政施行;若曹參也棄政而縱酒,天下豈不要沒了章法? “莫非曹相欺我年少?”如此一想,便覺坐卧不甯,有心過問,又恐母後責怪。
這日,正在悶悶,有曹參之子曹窋(zhú)入侍。
時曹窋也在朝任職,官居中大夫
惠帝便對他道:“正有一事想問你:令尊往日在齊,也是這般縱酒的嗎?” 曹窋回道:“臣未曾聞。
臣自幼至長,從未見家父酗酒。
家父在齊為相九年,地廣人衆,簡牍如山,他怎敢有片刻簡慢?” 惠帝眨了眨眼,搔首自語道:“這便怪了!如何今日位極人臣,反倒忽然散淡了?” “臣亦勸過家父,家父隻叱道:‘小兒輩懂得甚麼?’便再無多語。
” “也罷!你今晚歸家,尋個從容時機,私下為朕試問:‘先帝方棄群臣而去,新帝尚年少,君為相國,身負天下之責,竟是每日縱酒,無所事事,又何以慮天下事?’然則,問歸問,隻不要說是朕囑你問的。
” 曹窋與惠帝年紀相仿,心思也相通,忙道:“臣近日亦甚憂,總以為是老輩衰退,日漸腐化,正想探個究竟。
陛下放心,今夜歸家,臣便巧為探問。
” 當日值殿完畢,曹窋稍事洗沐,便匆匆歸家。
趁着近旁無人,遂照惠帝所囑,向乃父發問。
這日曹參又飲得多了,正倚在榻上歇息,飲一碗羹湯解酒。
聞曹窋突兀發問,不禁大怒,摔下碗盞,攘臂而起,大罵道:“小兒輩,牙齒還未生齊,來胡亂問些甚麼?”說着,便命人取過竹杖來,喝令道:“你給我伏于地上!” 曹窋暗暗叫苦,卻又不敢不從,隻得趴下。
曹參掄起竹杖,狠狠笞打了曹窋二百下。
打完,抛了竹杖,呵斥道:“你給我進宮去入侍,不得歸家!天下事,不是你來說三道四的。
” 那曹窋無端受了責罰,也不敢叫屈,隻得忍痛,由家仆攙扶着,連夜進了宮,将受責罰事禀告惠帝。
惠帝聽了,頓時怔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真是兩代不能共語。
你受苦了,且去值殿房将息,明日朕親自問令尊好了。
” 次日朝會畢,惠帝喚來曹參,令其近前,面露不悅道:“君昨日為何責罰曹窋?他之所言,乃我所授意,勸君勿因貪杯而廢政,免得外間有非議。
” 曹參一怔,急忙免冠,伏地請罪道:“臣實不知。
昨日還甚怪之:小兒如何議起大政來?不想是冒犯了天威。
” 惠帝忙道:“哪裡話?君請平身。
朕隻問:其所言若為實,又何必在乎年齒少長?” 曹參并不起身,卻反問道:“陛下請自察,若論聖武英明,陛下與高皇帝比,誰高?” “朕哪裡敢攀比高皇帝?” “那麼以陛下所見,臣與蕭何比,誰賢?” “這……君似不及蕭何也。
” 曹參這才展袖起身,一揖道:“陛下所言極是。
昔年高皇帝與蕭何定天下,明訂法令,擘畫規模,陛下才可以垂袖而治,臣曹參可以守職而行。
前人有定規,後人遵而不失,難道不好嗎?” “原來如此!君之所慮,原是為安天下。
” “正是。
天下之大,連山帶海,萬民生養其間。
朝中動一寸,民間便動至千百裡。
因此,動不如靜,靜不如有矩。
人若知進退,又焉用鞭笞?民若知敬畏,又何必以刀劍相逼?” 惠帝張目視之,恍然大悟,拍掌道:“好好!君無須多言了,我已盡知。
你且去歇息吧。
” 曹參一笑,從容退下。
惠帝望其背影,感慨不止:“蕭、曹,到底是老臣!行止如父,萬民便恭順如子。
” 惠帝所歎,确也不虛。
那蕭何胸有大謀,其生前規劃,惠及千年。
以《九章律》匡正天下,禮儀綱常,上下尊卑,有如車軌分明。
從此官民行事,皆知不逾矩。
曹參繼蕭何之職,亦步亦趨,不為沽名而另起爐竈,終在漢初的草莽中,漸漸開出一片太平來,用心同樣良苦。
這一段掌故,傳至後世,便演成了“蕭規曹随”的成語,流傳至今不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