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裡相傳,凡莫負見之大哭者,不久便有災禍上身。
四周百姓,無不視此女為天神。
待此女長至十歲,便可過目成誦,聰明異常,師長已不能教,許望便欲攜女尋訪世間名師。
其時鬼谷子先生年事已高,不知其蹤;世間高人,唯有黃石公在颍川郡(今河南省登封市以東)授徒。
許望便攜莫負,往颍川尋黃石公拜師。
不巧黃石公已離颍川,雲遊四海去了。
訪師而不得,許望攜莫負怏怏歸家,忽得一過路老翁贈書,名為《心器秘旨》。
從此莫負便發憤讀此書,習得一套相面神術。
得奇書啟悟,莫負可料未來事,預知秦祚将不久,不願背負晦氣,便自行改名為“負”,遂以“許負”之名行世。
許負善相面之名,流傳四方,其時秦始皇亦有耳聞,遂命郡守前往征召,許負卻托病不應召。
其父怪之,許負隻是一笑:“天下将大亂,應召何益?” 不久始皇崩,天下果然大亂。
許望猶疑不定,不知該不該去投陳勝,隻招募了壯丁兩千,擁兵自保。
适逢沛公軍西征鹹陽,途經溫縣,許望便率衆投之。
劉邦聽說許望之女便是那聞名天下的許負,甚感驚異,便請許負來相面。
那時許負尚是小女子,看過劉邦之相,連連贊道:“将軍龍行虎步,日角插天,乃帝王之表也。
” 劉邦大喜,給了賞賜,仍留許望為縣令。
許望父女,便算是早早投了漢家。
相傳楚漢交鋒時,薄夫人之母在魏,曾請術士為薄夫人看過相,那所謂術士,便是許負。
許負看過後,言薄夫人可“母儀天下”,意謂其子可貴為天子。
正是這句話,後來引得漢王劉邦好奇,想見見喪偶的薄夫人,一見之下,覺容貌不俗,便納入後宮。
那位薄夫人,後來為劉邦生子,其子大貴,真就做了漢家皇帝,竟應驗了“母儀天下”之語,堪稱傳奇。
待劉邦登基,想起許負幼年吉言,心有感念,便封了許負為侯,收為女官,專事相面,時許負年方二十。
至張嫣立後這年,許負已年逾三十,相面識人更為老到。
這日,許負進了宣平侯邸,将張嫣引入一密室,為其沐浴,一面便将張嫣容貌體态看了個清楚。
見張嫣面如皎月,體似垂楊,并無瑕疵,許負心中便喜,逐一記錄在冊。
浴畢,張嫣剛要穿衣,許負忽向張嫣一揖道:“老身此來,是代皇帝行事。
事已畢,請皇後謝恩,呼‘皇帝萬歲’。
” 張嫣忸怩不肯應,許負便再三勸說,喋喋不休。
張嫣方才緩緩跪下,低聲道:“皇帝萬歲!” 待謝恩畢,許負便伺候張嫣穿衣,三哄兩哄,又将張嫣那隐私處也看了,見并無意外,于是也記了下來。
當日回宮,許負見了太後、惠帝,遞上所記折子,禀告道:“張嫣娴靜,體貌無瑕,實乃漢家洪福。
” 呂後心喜,卻故意道:“你看清了?可不要胡亂阿谀。
” 許負不卑不亢道:“妾平生所相之人,成千累萬,無如張嫣這般貞靜者。
” 惠帝看罷折子,也面露喜色,贊道:“如此甚好!”便命将此折交太史令收藏。
呂後見事已諧,連誇了許負幾句,又問道:“聞說你幼年聰慧,早便知秦祚不久,今可預知漢家禍福嗎?” 許負沉吟片刻,方答道:“相人,小技也,不足以窺天下。
然人間之道略同,臣這裡便鬥膽放言了。
老子有言‘守柔曰強’,此即為漢家今日之運。
” 呂後颔首笑道:“不錯不錯!自先帝崩,哀家不守柔,又能何如?” “先帝雖崩,尚有諸臣;諸臣有智計,可以安天下。
” “然諸臣亦如草木,一秋而止;若朝中智士凋零,又将倚賴何人?” “回太後,智士凋零,有何可懼?恰如聖人所言:不以智治國,國之福也。
” 呂後雙目倏然一亮,心中似開了竅,遂大喜,命涓人取出許多黃金來,重重賞了許負。
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冬十月,一元複始。
當月壬寅,便是冊立皇後的吉日。
這日裡,又有許多繁文缛節,數不勝數。
清晨,宮中便有诏令傳出,命相國曹參、禦史大夫趙堯二人,擁鳳辇至宣平侯邸,迎回張嫣,即為六禮之最後一禮——“親迎”。
那張嫣,年歲還是孩童,全不知婚姻為何事。
一大早,張敖夫婦便将張嫣喊起,裝扮一新。
一襲深領襦裙,上黑下白,乃應時新裝。
那工匠刀剪,似有靈性,剪出了衣帶當風、雲肩落霞,竟顯出百般的靈動來! 宣平侯邸前街,一早便淨了街,小民隻能在闾巷中遠觀。
曹參、趙堯立于門前,恭候多時。
待吉時至,鼓樂響起,張嫣方姗姗而出。
隻見那鳳冠耀目,長裙及地,竟是翩若驚鴻一個玉人,圍觀的百姓便是一陣喝彩。
張敖、魯元兩人随後而出。
曹參、趙堯連忙迎上,施大禮問候,又随張嫣往宗廟辭行。
辭廟禮畢,一隊郎衛便将鳳辇推上前來,請皇後上車。
哪知張嫣幼小,上了幾次,竟是登不上去。
張敖在旁見了,心一急,一把将張嫣抱起,跨了上去,同坐于車上。
曹參、趙堯相視一笑,便緊随其後,率郎衛、宦者、宮女等數百人,浩浩蕩蕩,往未央宮前殿而來。
一路警跸,萬民夾道觀望。
見皇後竟是幼女,都覺大奇,不禁齊呼“小皇後萬歲”,其聲揚于數裡之外。
這日,未央宮張燈結彩,紅氍毹從南門鋪至前殿。
惠帝坐在大殿正中,百官立于兩側。
鳳辇行至南阙,張敖便将張嫣抱下車來,由曹參、趙堯引入宮門。
張嫣北面而立,聽大行令誦讀冊文。
待禮官讀畢,張嫣三跪三拜,算是堂堂正正做了皇後。
而後,兩旁走上六名女官,引張嫣至惠帝龍床前,伏地謝恩。
豈料那張嫣一大早被喊起,由衆人簇擁半日,早已昏了頭。
雖不至失态,卻是忘了父母所教,不知謝恩該說些甚麼,跪拜于地,竟然久無聲響。
百官見了,面面相觑。
曹參在側亦是大急,生怕張嫣舉止不得體,欲上前提醒,又礙于禮制,急得渾身汗濕。
此時,旁側一女官機敏,見事不好,忙附耳教之。
張嫣這才如夢方醒,叩拜道:“臣妾張嫣,賀帝萬歲!” 此時殿上,衆臣皆屏息,落針可聞。
張嫣的這一句話,其幽韻,若微風振箫,又如嬌莺初啭。
惠帝聞此聲,也不由為之動容。
張嫣謝恩畢,起身退立。
便由周勃為張嫣授玺绶,太仆代為跪受,再轉授女官,女官為張嫣挂在腰帶上。
張嫣又拜伏,再稱“臣妾謝恩”,謝畢,回歸原位。
而後,群臣列隊,于皇後面前站定,行禮而退。
至此,迎娶典禮才告完畢,張嫣登上軟辇,由衆宮女簇擁,進了中宮
張嫣雖生于王侯之家,然一入中宮,雙眼仍是不夠用。
但見那宮室四壁,皆塗以黃金,有陣陣椒香撲鼻。
室内陳設,綴明珠以為簾,琢青玉以為幾;旃檀為床,鑲以珊瑚;紅羅為帳,飾以翡翠。
榻上衾枕,皆織有金龍鳳紋,華麗無比。
另還有各色珍玩,五光十色,不可名狀。
在此内室,惠帝與張嫣還要行合卺禮
女官又附耳教了幾句,張嫣便舉起杯,向惠帝敬酒。
不料端起酒杯,遲疑片刻,卻道:“女甥阿嫣,賀舅皇陛下萬歲!” 惠帝便大笑:“甚麼舅皇?女官是如何教你的,怎麼仍用從前之稱?”笑罷,便也捧起一杯酒,回敬張嫣。
張嫣忽覺害羞,便推說不能飲,隻勉強飲了幾口。
至日暮之後,張嫣端坐于榻上。
惠帝忙了一整日,尚不及好好看張嫣一眼,便秉燭上前,細加端詳。
但見那張嫣雙鬟垂肩,明眸有神,不敷脂粉,色若映雪;惠帝便一怔,又湊近去看。
張嫣含羞,低了頭下去,兩腮之間,有微暈如指痕,淡紅可愛。
惠帝大為感慨,對張嫣道:“因你為我甥之故,為避嫌疑,一向未曾近觀。
不料你已長得這般可人,無怪乎許負要誇你!” 張嫣見時已晚,忙問:“舅皇,中宮固然好,然今夜吾不得歸家,奈何?” 惠帝便狡黠一笑:“令尊令堂,是如何教你的?” “隻教我聽舅皇吩咐。
” “那便在舅皇這裡住吧。
” 張嫣眨了眨眼道:“是要我做舅娘嗎?” 惠帝便仰頭大笑:“十齡女,如何做得舅娘?你且獨居一室,自有人伺候,無須害怕。
待五六年後,再與我同住一室。
” 張嫣這才放下心來,然稍一想,又覺疑惑:“不做舅娘,便不是皇後了嗎?” 惠帝複又大笑,将張嫣抱下榻來,答道:“當然是皇後!天下女子,無人可及。
你在舅皇身邊,朕可保你一世的榮華。
” “你是說,我娘也不及我了嗎?” “正是。
自今日起,便不及你了。
” 張嫣開心一笑,拍掌道:“既如此,長住舅皇處,也是好的呀!” 入宮後,張嫣頗知規矩,五日一朝太後。
每見太後,必親自端菜端飯,屏氣凝息,神情肅然。
呂後見之大喜,每每贊道:“這才是吾女所教!如此皇後,能不母儀天下乎?” 此時皇後雖立,中涓卻大多不得見張嫣一面。
原來,張嫣深居椒房,每見太後,必乘軟辇,嚴密遮擋,從複道往長樂宮去,因而宮人多不識其貌。
一來二去,有關小皇後的傳言,便漸漸多了起來。
宮人皆相傳:張嫣所到之地,多有異象顯現。
清晨對鏡理妝,常有一五彩小鳥,飛落于簾外啼鳴,其聲若“淑君幽室裡去”,如泣如訴。
後來,此景竟延續十餘年,朝朝如此,然也未見有何災異發生。
還有那宮中苑囿内,養了些孔雀、白鶴。
這些珍禽,每見張嫣路過,必起舞翩翩,頗似讨好,宮人都甚以為奇。
至惠帝四年春三月,惠帝已年滿二十,當行冠禮。
甲子這日,便攜了張嫣赴高廟,祭告祖宗。
祭罷,即有诏令下,大赦天下。
又将那妨礙官民的法令禁條,一概廢除。
普天之下百姓,聞之皆欣喜,說起皇後來便都誇贊。
張嫣喜讀書,惠帝至中宮,常聞有誦書聲,清婉傳至戶外。
見張嫣讀書,渾然忘身外事,惠帝便笑:“你不聞秦始皇焚書事乎,為何也要效那腐儒讀書?” 張嫣忙放下書,起立答道:“昔年,妾父張敖曾言:‘秦之速亡,半由于焚書。
’陛下聖明,卻仍用亡秦禁書之律,豈不是笑話?他常為陛下惜之。
” 惠帝有所觸動,喃喃道:“你父所言,确是有理呀。
”于是下诏,廢除《挾書律》。
此律禁私家藏書,自秦亡之後,雖稍有弛禁,卻未明令廢止,民間仍無人敢違禁,就如白日猶存鬼魅。
惠帝治天下,到底是存了仁心的。
此律一除,百姓若私藏書籍,便再無殺頭之禍了。
堙沒之古籍,随之紛紛面世,在民間傳抄流布,蔚為大觀,終成日後儒學勃興之勢。
為此,民間便都念着張皇後的好。
張嫣進宮後,魯元公主放心不下,常來探視。
張嫣與母相見,迎送都不用君臣禮,仍用家人禮,大有依依戀母之意。
魯元大感欣慰,牽張嫣之手,問惠帝道:“阿嫣還如意否?” 惠帝答道:“阿嫣相貌,不似阿姊,而酷似宣平侯,令我後宮美人為之減色。
然其端莊娴靜之性,則與阿姊同。
” 魯元便大笑:“你不如明說我醜便是,何必花言巧語諷我?” 其時張偃也在側,惠帝便抱他在懷,逗弄道:“此兒體貌,頗似張嫣;若為女子,也是一佳人了。
” 魯元便一把将張偃搶過,佯怒道:“陛下可知足矣!有你的闳孺在,休得再胡思亂想。
” 惠帝便樂不可支,姐弟兩家,自此親情愈厚。
張嫣在中宮待了些時日後,便日漸随和,安之若素。
惠帝玩心雖盛,亦不忘照拂張嫣。
每日晨起,總要踱至中宮,觀看張嫣盥洗。
日日如此,百看不厭,常對宮女慨歎:“皇後之色,直欲與白玉盤匜
” 衆人看看,也覺得像,都紛紛掩口而笑。
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