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嫣近身宮女,皆知惠帝心思,每見帝将至,必先為張嫣端上金唾盂,盛滿紫薇露,供漱口用。
等到惠帝來,抱張嫣于膝上,數其牙齒有多少顆。
張嫣一張口,便是香氣溢出,引得惠帝大悅。
不久,惠帝又研了朱砂,點張嫣之唇;豈知張嫣唇色如丹櫻,那朱砂反倒顯得淡了。
一日,惠帝至後宮,張嫣剛解下裳服,由兩名宮女伺候洗足。
惠帝便坐下觀之,笑道:“阿嫣年少而足長,幾與朕足相等。
”又對宮女誇張嫣道:“看皇後足胫,圓白而嬌潤,你輩哪個能及?”其愛憐之心,不加掩飾。
惠帝将張嫣娶進宮,雖不能做人妻,卻也覺可人,漸漸便忘了煩惱。
這日,忽有叔孫通赴阙求見,惠帝便一驚,連忙宣進。
原來,惠帝即位之初,見群臣進了先帝陵園,手足無措,全不知禮,便喚來太傅叔孫通,囑道:“先帝陵園寝廟,群臣入而不習禮,師尊便去做個奉常
”自此,叔孫通便做了奉常,為漢家訂宗廟儀法,頭緒繁多,一時難以完成。
久未曾見師尊,惠帝不禁滿面欣喜:“吾師何事登門?不是朕又有了錯吧?” 叔孫通一躬應道:“正是。
” 惠帝神色就大變,忙請叔孫通入座,道:“願聞指教!” 叔孫通便朝北一揖,徐徐奏道:“先帝葬于渭北,生前所留衣冠,皆藏于陵園。
每月取出,由執戟郎護衛,出遊高廟一次,名曰‘遊衣冠’。
” “此事朕已知,由師尊主持其事。
” “還有一事,也不可不察。
未央宮與長樂宮之間,于武庫之南,有飛閣複道一座,以通往來。
陛下朝太後,常從此過。
” “不錯,往日朝見,兩宮南門皆警跸,往往擾民。
從複道往來,正為便民。
” “然微臣以為不妥。
臣見‘遊衣冠’所經之途,與這複道同出一路。
如此,子孫行走于半空,豈非行走于先帝衣冠之上?” 惠帝不由一驚:“哦呀!朕于此節,倒是疏忽了,這如何是好?便将那複道拆了吧?” 叔孫通道:“不可。
天子處廟堂,不宜有過度之舉。
當初建複道,原也是為免擾民。
當年勞師動衆建成,今又拆之,豈不失信于天下?” 惠帝便苦笑:“那也顧不得擾民了,仍從兩宮大門往來。
唉,做了皇帝,進退皆失措,倒不如富家兒随意了。
” “那是自然。
位高,所處即是危地,小事亦不可輕忽。
然事也不必拘泥,微臣以為,可在渭北擇地,另建原廟一座,就近遊衣冠,無須再入城了,豈非兩便?” “甚好甚好!于渭北建廟,正是至孝之舉。
不知師尊還有何建言?” “古有春嘗鮮果之俗,今櫻桃已熟,可作祭獻。
願陛下出宮,摘取櫻桃,以獻宗廟。
” “好好!此禮,可列入漢家儀法,名為‘果獻’,年年不辍。
” “如此,先帝于地下,也可含笑了。
” 惠帝不禁動容,遂起身道:“師尊多日不來,來即令弟子大悟,弟子這廂有禮了!”說着便要跪拜。
叔孫通連忙阻住,道:“你好歹還知師恩。
然讀萬卷書者,豈如鬥雞小兒得寵?賢愚颠倒,自古已然,而今餘脈不絕,為師又能如何?”說罷一拂袖,便返身退下了殿去。
惠帝呆望叔孫通背影,不禁面色發白,汗也濕了一身。
在榻上輾轉一夜,惠帝深自懊悔。
次日一起來,便喚來中谒者張釋,商議了半日,教他拟诏:一則,命各郡國,查鄉間孝悌、勤勞之民,造冊上報,終身免賦,以嘉勉民之厚樸者,杜絕奸猾之風。
二則,頒下新令,逃人若還鄉,既往不咎,允歸還田宅,官吏亦不得辱之。
此外,各郡國兵卒,人數浮濫,允裁減歸鄉,官吏須善待,劃給田土耕種。
此诏一下,朝野大贊,都稱此為聖德。
于是,惠帝方覺心安,每月必至叔孫通居處請教。
然事無百日好,時過不久,叔孫通忽然病殁,衆弟子亦将星散,引得朝野一片唏噓,惠帝更是為之不歡多日。
呂後聞聽叔孫通已死,也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語道:“這老夫子,不陪盈兒了?你這拗師傅,說走,便走得這般快……” 且說惠帝大婚之後,宮人正欲消歇幾日,不料兩宮竟連發火災,燒得人膽戰心驚。
先是張嫣進宮後才數日,長樂宮鴻台便失火,樓台盡毀。
呂後受了驚吓,大罵中涓。
長樂宮涓人受了責罵,一連數月,皆夜不敢眠。
這邊好歹防住了祝融,至秋七月,未央宮那邊又出事。
乙亥夜間,藏冰的淩室,忽起大火,燒成一片水窪。
呂後氣得拍案大罵:“竈間尚未失火,藏冰室倒起了火,涓人都死絕了嗎?” 孰料才過數日,未央宮織室又起大火,無數錦緞付之一炬。
消息傳至長樂宮,呂後雙目大睜,僵坐不動。
涓人都以為,太後少不了要有一場暴怒,卻不料,呂後隻教傳見許負。
待許負上得殿來,呂後便問:“兩宮為何災異不斷?立張嫣為皇後,莫非不吉?” 許負便道:“非也,太後請勿慮。
兩宮火災,或是朝廷旺運也未可知。
” 呂後苦笑道:“權當如此吧!漢家宮室,哪裡比得上阿房宮?再有兩三個未央宮,也不夠燒的!”于是,便喚來惠帝,狠狠教訓了一番。
惠帝也着實吃了驚吓,回到未央宮,便召集涓人,嚴密布置防火。
從此宮中,無人再敢大意,晝夜都小心火燭,這才無事。
至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呂後所憂心之事,終于接連而至——功臣元老,竟紛紛謝世。
這年春,最後一次築長安城,征發長安六百裡内男女,共十四萬五千人服勞役,一月而止。
剩餘未完工之處,則征發列侯家徒補齊。
此次築城,規模浩大,曹參心知此為萬代之功,不敢馬虎,一改往日閑散氣,效仿蕭何,親上城頭,晝夜催督。
至秋八月,堪堪四面城牆即将築好,曹參卻因勞累過甚,頂不住,一夕吐血數次,竟然薨了! 呂後聞知,呆呆坐了半日,淚流不止。
惠帝聞聽噩訊,奔來長樂宮,與母後商議。
呂後囑惠帝道:“曹參,你父執輩也,恩重亦如父。
你且換了素服,前往曹邸,代我吊喪。
另有谥号、襲爵等事,也一并辦好。
” 惠帝便帶了陳平、周勃等人,同赴曹邸,見了曹參妻、子,溫言勸慰。
次日便有诏下,賜曹參谥号懿侯,子曹窋襲封平陽侯。
曹參雖逝,功德常留。
至本年秋九月,長安城終告築成,周長六十五裡,城外有壕水環繞,四面各開三座城門,上有木制城樓,巍峨幹雲,各門均有門道三條。
一面三座城門,共計十二城門;一門三通道,共計三十六門道。
後東漢張衡作《西京賦》,所述“方軌十二”“三塗洞開”即指此。
長安城郭,并非長方形,因受渭水所阻,又顧及未央宮走向,故城南為南鬥形,城北為北鬥形,俗稱“鬥城”。
此時之長安,經蕭、曹兩人接替營造,已是天地間頭等的通都大邑,尤其自惠帝臨朝以來,百事無為,萬民心定,生計一年盛于一年。
至此時,城内商賈已雲集,各個富甲一方,出入遊樂,驕奢不輸于公侯。
恰如張衡《西京賦》所言,看彼時市井,唯見滿目奢麗: 爾乃廓開九市,通阛帶阓。
旗亭五重,俯察百隧。
周制大胥,今也惟尉。
瑰貨方至,鳥集鱗萃。
鬻者兼赢,求者不匮。
秋高之時,天氣漸涼。
呂後一時興起,便偕了惠帝及文武重臣,将那四面之城,各登臨一遍。
在城頭,呂後望街衢良久,滿面喜色,對左右群臣道:“高帝在時,恐百姓奸猾,曾有《抑商令》,禁商人身着絲衣,又不準乘車出行。
哀家以為:市井子弟,不讓他為官宦,也就罷了,不許他衣絲乘車,這就過了。
吾意《抑商令》即使不廢,也應從緩,有司都不要過于計較。
看這長安城,若無商人出入,還成什麼樣子了?” 群臣聞之,都大喜,齊呼“萬歲”,盛贊太後德被天下。
商民于城下仰望,見城頭旗蓋蔽日,金钺如林,便知是大駕出遊。
那鹵簿每至一處,便引得闾巷喧騰,觀者如堵,人人皆驚呼:“天神下凡了!” 一行人登上南面的安門,方清晰望見兩宮格局。
唯見屋宇萬千,縱橫交構,錯落有緻,正如張衡所言: 正殿路寝,用朝群辟。
大夏耽耽,九戶開辟。
嘉木樹庭,芳草如積。
高門有闶,列坐金狄,内有常侍谒者,奉命當禦。
蘭台金馬,遞宿疊居。
群臣未料俯瞰兩宮竟是此等氣象,皆同聲贊歎。
呂後以手扪胸,也是錯愕良久,方環顧群臣道:“蕭丞相手段如何?” 群臣齊聲稱贊:“或比姜太公!” 呂後大笑,遂斂容,殷殷囑道:“天下未定時,安危系于将軍;天下既定,興衰則在于宰相。
正是這蕭規曹随,我漢家方有今日!惜乎曹公也早早薨了,哀家連日心亂,一時尚不知何人能繼任。
” 衆臣聞言,皆唏噓不已。
那曹參為相三年,天下無事,民間得安甯,今忽然亡故,市井百姓亦為之悲。
有人作歌謠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
曹參代之,守而勿失。
載其清靖,民以甯壹。
”一時闾巷傳唱,延及郡國,天下無人不頌其德。
曹參去後,相國一職,一連空缺了三月。
呂後原想用樊哙,又想用呂釋之,躊躇再三,不敢輕易任命。
百官見此,不免起了疑惑,人心有所浮動。
左右皆苦谏道:“國無綱紀不立。
相國一職,不可久缺。
” 呂後仍不能定奪,遂想起張良,即遣人赴留侯邸打探。
未幾,涓人回禀:“留侯在家,仍不食五谷,欲學仙飛升。
” 呂後便連連搖頭:“留侯德高,為漢家重臣,如此自棄怎能行?”于是備下盛宴,請張良入宮赴宴。
張良應召前來,見案上珍馐如山,不由大驚,擺手道:“臣欲從赤松子遊,已辟谷多年,怎能如此進食?” 呂後便強令道:“不能食,也須食!人生一世,如白駒之過隙,何必自苦如此?” 張良隻得坐下,舉起箸來,卻仍猶疑:“辟谷,人以為苦,臣則以為大樂。
多年如此,已不知肉味。
” 呂後揮揮袖,不以為然道:“留侯以三寸舌為帝王師,封萬戶,位列侯,此乃布衣之極。
若飲食起居,尚不如布衣,所圖又為何呢?” 張良答道:“臣隻羨世間高人,别有懷抱。
昔征魯城時,臣随帝過濟北,尋恩師黃石公不見,不得已,唯有攜回黃石一塊,供奉在家。
每日拜之,便覺已成半仙。
” 呂後仰頭大笑:“果然幾近成仙了!留侯少年時,得黃石公教誨,發憤自立,終得大貴,這本是正途,不應有疑。
若隻求長生安樂,不若當年去隐居,早便修成高人了,又何必随先帝冒矢石、打天下?” “此一節,臣亦甚覺大惑。
” “再者,看留侯今日,位在卿相之上,名震中外。
漢家河山,縱是行至桂林、番禺,亦無人敢侮慢你。
你不稼不穑,終年不朝,無須谄媚,免于奔走,無稅吏上門,無捕快攔路,郡縣匍匐于前,諸侯逢迎于後,如此,又豈是一個布衣可得的?若真為布衣,則吃喝用度,油鹽柴薪,何事不令你焦頭爛額?” “這個……太後高見。
世态炎涼,臣亦知,故不願食人間煙火,甯願遠遁。
” 呂後便笑:“留侯貴公子出身,儒雅好文。
那山中豺虎、林間野豕,須是不好應付的!” 張良于座中一拜,懇切道:“太後所言,正是微臣心病。
多年坐而論道,未赴山中,或正因患得患失。
” 呂後聞聽,隻微微一笑:“你豈是真心想隐居?不過明哲保身而已。
那失心翁在世時,胡亂猜疑,功臣多畏懼。
此弊,自哀家掌政之後,斷乎不許再有。
留侯請放寬心,不要自外于朝。
” “臣癡迷于仙遊,或為妄想;然執此一念,朝夕思之,十年不改,或許亦能成真。
臣既已半生碌碌,悔之莫及,老來若得道,也算是得了解脫。
” “哈哈,哀家與你講理,是講不過了。
然一朝成仙,哪還有這般人間美味?來來,哀家便不講理了。
你今日,須飽食足飲,方可歸家。
” 張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