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呂後數次起身,為張良敬酒,恭謹有加。
宴畢,呂後便問計道:“今曹參新薨,卻無良相人選,猶豫之際,朝野都不安。
此事已苦惱我多日,留侯可有何良策?” 張良略作思忖,答道:“漢家大事,早有定規,無人能逾先帝。
” 呂後當即領悟,面露笑意道:“留侯果然多智!哀家今日擺宴,隻為聽到你這一句話。
” 張良回到府邸,這一夜,便輾轉難眠。
思來想去,總覺自家磊落了半生,老來卻陷于苟且,伸展不得,亦擺脫不得,隻是一個無奈。
後半夜好不容易入夢,忽夢見定陶城外的賣荷女,眉眼曆曆,一如當年。
但見那青荷女子娓娓道來,卻聽不到所言為何。
張良急忙趨前,側耳去聽,那女子卻忽地變臉,掣出一柄尖刀來,将手中青荷攔腰削斷。
那許多荷苞,便撲噜撲噜撒落一地。
女子擡起頭來,忽又清清楚楚說了一句:“公子為何執迷?” 張良頓覺羞愧難當,出了一身大汗,急欲辯白,卻又發不出聲來。
掙紮了半晌,忽地就醒了。
見窗外并無光亮,才知是個夢,便連聲歎息,悔恨當初未能出遊,牽牽絆絆,終留在了長安。
暮年為太後所獻之計,無不帶着小人氣,生生将那一世英名全毀了。
如此一想,頓覺渾身都是污穢,還不知後世之人将如何看呢。
輾轉了一夜,人竟似老了十歲。
晨起,家老張申屠來問安,見狀吃了一驚,忙上前來詢問。
張良擺擺手,道:“我無事。
唯昨夜想到,做人一時不清,則萬世也難洗得清。
那年在邯鄲,就該遁去……” 張申屠連忙勸道:“主公此時生悔,豈非晚矣?唯有且行且看。
人至高處,安然便是神仙。
” 張良瞥了張申屠一眼,苦笑道:“我這副模樣,頗似神仙嗎?” 張申屠忽狡黠一笑:“有那青荷女子入夢,怎的就不是神仙?” 張良大驚:“你怎知道?” “主公這一夜,不知喚了多少遍那女子,小臣在隔壁屋裡,也聽得分明。
” 張良遂大慚,漲紅了臉,搖搖頭,不再言語。
自此,便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卻說當夜,呂後反倒是定下了心,決計遵劉邦生前所囑,仍用老臣。
翌日一早,便有诏下:廢去相國名号不用,新設左右丞相。
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太尉仍為灌嬰。
三人功高威重,文武相濟,百官見了這陣勢,也便不再有疑慮。
如此人心方定,朝中平穩了一年。
至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又有噩耗疊至:齊王劉肥、留侯張良、舞陽侯樊哙等,都接二連三地薨了。
時方入春,呂後聞張良薨,失色良久,哽咽了一聲:“留侯不在,呂氏何以存焉?”便急召張良之子張不疑、張辟疆入宮來見。
呂後問二人道:“令尊生前,可有何囑托?” 張不疑答道:“家父彌留之際,已不省人事。
此時忽有一婦人,着青荷色衣裙,稱自濟北來,叩門求見,攜黃石一塊,獻予家父。
家父病笃,不能見。
那女子便道:‘此黃石乃黃石公精魂所化,向為你父心所系。
二十餘年前,你父赴濟北尋黃石不見,誤将一白石攜回。
今我将真品覓得,千裡迢迢運來,隻是為此物尋個妥當處。
’言畢,放下黃石便走。
” 呂後便道:“奇了,那婦人如何識得令尊?” “臣亦問過,那婦人答道:‘定陶無人不知,卿相之中唯一白衣者,便是張良。
你父在濟北尋黃石事,定陶家家皆知。
’待家父稍清醒,聞之淚流滿面,直呼:‘錯錯,幾十年間,竟然供了個假的!’卻不肯言明那女子為何人,唯留有遺囑,願與黃石同葬。
” 呂後聽得饒有興緻,然聞說張良臨終隻惦記黃石,片言未涉朝政,又不免失望,便揶揄道:“留侯夫子,亦有外遇乎?” 張不疑、張辟疆皆愕然,連忙答道:“家父……似不敢亂為。
” 呂後一笑:“怕甚麼?小亂,也無傷大雅。
古今千載,睿智者,恐也隻這一個留侯了,一計便可興邦,卻于朝政全不留意,視功名爵祿若糞土。
如此灑脫,教那天下碌碌小吏何以自處,盡都羞煞算了!” 此時,張辟疆搶上一步,朗聲答道:“家父雖超脫,然亦須有事功作底。
若無事功,則與闾巷匹夫無異,有何可稱羨?” 呂後看這少年聰穎,心甚喜之,便道:“孺子所言,倒甚合吾意。
年前,哀家也曾與令尊說過此意。
隻不知,你而今年紀幾許?” “小子無才,年方十四。
” “嚯矣,可堪造就!你阿兄襲了侯,你卻無緣得父蔭,不亦憾乎?哀家這便授個侍中
你二人回去,遵父囑,就将那黃石一同葬了吧。
” 張氏兄弟連忙謝恩,退下了殿,回府自去發喪不提。
至夏六月,呂後正以為無事,忽又聞樊哙暴薨!呂後大驚,頓覺心亂,繞室徘徊半日,仰天歎道:“天不佑我呂氏耶?” 俄頃,有呂媭叩阙求見。
呂後連忙宣進,隻見呂媭掩面奔入,抱住呂後便号啕大哭。
呂後心亦甚悲,卻隻能強忍,撫着呂媭肩頭,慘笑一聲道:“阿娣,天下人皆矚目你我,不可自亂。
那黃泉底下,想必是妖姬不少,不然大丈夫怎都棄我而去?你哭哭便罷,勿傷了身。
天道如舊,人卻不如舊。
吾輩既未死,也隻得強自活下去……”話未說完,自己竟也涕泗滂沱起來。
兩人大哭一場,呂媭猶悲傷難抑,隻覺恍恍惚惚。
呂後見之不忍,自當晚起,便留呂媭住在宮中,百計排遣。
這之後,兩人朝夕相處,一同住了數月。
為安撫呂媭,呂後便授意惠帝下诏,稱:“樊哙為立朝功臣,又兼享外戚推恩,故而恤典從優,谥号為武侯。
其長子樊伉,襲爵舞陽侯。
妻呂媭亦享推恩,引先帝封女流為侯例,封為臨光侯,準參與朝政。
” 诏下,呂媭破涕為笑,神情大振,與呂後商議:“我夫既薨,軍中便無呂氏臂膀。
那灌嬰掌太尉職,萬一有異心,将何如?” 呂後颔首道:“阿娣想得周全。
灌嬰将兵在荥陽,雖無二心,然兵權也未免過重。
不如廢置太尉官,收天下兵權歸劉盈。
” 呂媭便拊掌叫好:“盈兒掌天下兵,阿姊便是太尉了。
” 呂後笑笑,又道:“失心翁臨終之際,推周勃可為太尉。
目下看來,兵權不授予人,方為上計,不要這太尉官也罷。
” “阿姊心思周密!婦道人家在朝,于兵事最弱,疏忽不得。
我隻想:那禁軍原就分内外,不如索性更名為兩軍。
那中尉統領的一軍,守護長安城,營寨在未央宮北,可号為北軍。
衛尉統領的一軍,守護宮禁,駐于城南,故而可稱南軍。
禁軍既分南北,便成兩家,免得一家獨大。
” “如此甚好!你說得不錯,兵權一日不歸諸呂,我便一日不得安甯。
” “何不明日便将兵授予諸呂?” “人心歸順,尚需時日,急不得!先廢了太尉就好。
” 姊妹倆商定,便命中涓将诏令發了下去,廢置太尉官,京畿禁軍分為南北軍。
诏下數日後,探知灌嬰那邊并無異常,呂後這才放下心來。
數月後,呂媭返回府邸。
臨行,呂後叮囑道:“阿娣,世間萬事,唯諸呂之事為大。
切記,天下早已不屬劉。
” 呂媭不由得驚異:“盈兒不是還聽話嗎?” “盈兒行事,多不似我,天下豈可托付于他?” 呂媭便搖頭,歎了聲:“這個盈兒,害苦了阿姊!” 此後,呂媭便拉攏朝臣,公然為諸呂張目。
百官見之,雖憤恨,卻無人敢于阻攔。
且說呂後操勞惠帝大婚,頗覺費力,隻恨女官太少,緊急時也無個傍依。
便下诏,令少府派員至燕趙一帶,招募良家女子,入宮為宮女。
兩月之後,便有百十名女子,自燕趙之地募來。
分到呂後身邊的,有一小女子,名喚窦猗房,是清河郡觀津縣(今河北武邑縣)人。
這窦猗房正值豆蔻年華,嬌小可人,呂後一見就喜歡,便拉住那一雙纖手,問起小女子身世來。
窦猗房年紀雖小,口齒卻清晰,從容答道:“回太後,奴婢家甚貧寒,家父為避秦亂,隐居于觀津,萬事不問,整日裡垂釣水邊。
一日不小心,竟失足墜河而死。
” 呂後一驚,又問道:“家中還有何人?” 窦猗房答道:“家母亦早亡,家中還有一兄一弟。
” 呂後便歎:“原也是個苦人家!既來宮中,便好生聽話,總強于在家中受苦,兩個兄弟,也能得你之助。
” “謝太後大恩!太後既如此說了,奴婢定當勤快。
” “我看你聰明伶俐,萬不可自賤。
隻須勤謹做事,便有你的好。
” “奴婢記下了。
” 從此,呂後便收窦猗房為左右心腹,喚作窦姬。
宮人見呂後看重窦姬,也都争相憐愛之。
且說那張嫣入宮後,與惠帝相處甚洽。
惠帝仍視其為外甥女,唯鐘愛而已,兩不相擾。
惠帝五年夏六月,天氣溽熱。
一夕,惠帝在宮中,隻覺得悶熱,不能成寐。
輾轉至半夜,忽坐起,欲召寵姬前來嬉戲。
時有惠帝最寵之美人,尚居長樂宮,未遷至未央宮。
惠帝思之,便喚來宮女數人,授以錦衾一襲,紅帕一方,令宮女攜至長樂宮,以作符驗。
惠帝吩咐道:“美人若已睡,便以錦衾裹來,夜深不要驚了他人。
” 宮女半夜驟醒,睡意未消,誤聽為“往中宮接人”,于是一行人赴中宮,徑叩宮門,傳達上命。
有皇後侍女正在值宿,聞聲起來,開啟殿門數重,引惠帝宮女入内。
宮女叮囑道:“切勿聲張!”便直趨張嫣榻前,以錦衾裹之,并以紅帕蒙頭。
張嫣驚醒,急問是何故。
宮女答道:“上命如此,奴婢唯知遵命。
”說着,便背起張嫣,急趨前殿。
見已奔出中宮大門,張嫣便大聲道:“既奉帝召,且容我穿好裳服。
這般赤條條的,怎能去見皇帝?” 宮女聞皇後責問,愈加惶急,答道:“上命也,刻不容緩。
且已出了中宮,皇後請勿作聲。
” 張嫣無可奈何,隻得閉了嘴。
須臾,一行人奔至寝宮,惠帝見宮女背着蒙面人,便上前,揭帕視之,見居然是張嫣,不由大笑,拊其裸背道:“怎麼是你,驚了你夢嗎?” 張嫣不答,似微有嗔意。
惠帝便命宮女:“置皇後于禦榻上,爾等都退下吧。
” 宮女既退,惠帝直望住張嫣,問道:“淑君生我氣了?” 張嫣答道:“妾身居中宮,陛下若有召命,應先一日宣入。
豈可輕佻若此,為妃嫔所竊笑,他日還有何面目母儀天下?” 惠帝大慚,漲紅臉道:“朕錯了!朕召你來,并無他事,聊以消暑罷了。
” 張嫣這才一笑:“消暑?召小女子消暑,陛下隻不要上火才好。
”遂緊裹錦衾,端坐于榻上,與惠帝閑談。
及黎明,中宮侍女皆來前殿伺候。
張嫣便命取來裳服,從容穿上,稍事梳理,而後還宮。
諸美人聞聽此事,妒火在心,皆傳言“皇後夜半擅自出屋,裸奔至帝所”。
流言所至,竟是無人不信,輾轉傳到了宮外。
大臣中有怨恨太後者,亦私下議論:“張皇後為太後外孫女,果非佳種!年幼即如此,他日必無端莊之德。
如此,何以承宗廟?” 人言洶洶,衆口铄金。
自是,張嫣在群臣中口碑便不甚佳。
至惠帝六年秋,張嫣年紀已十三,人道始通,可與惠帝交合了。
時惠帝後宮美人,已生有四子。
太後素不喜姬妾承寵,隻想張嫣能夠早生子,便遣使祭禱山川百神,又賜予太醫數千萬錢,隻求張嫣能服藥求子。
每夕,必遣宣棄奴來,勸惠帝宿于中宮,勿往美人居所去。
太後之旨,何人敢違?惠帝隻得唯唯。
然張嫣小小年紀,卻自有主張。
一夕,惠帝郁郁不樂,至中宮,對張嫣道:“母後催逼甚急,令你我同寝,奈何?” 張嫣從容道:“陛下多病,已非一日,如不靜養,竟夜嬉戲,何日方得痊愈?同卧之事,尚有無窮時日,不在這一朝一夕。
” 惠帝便道:“此等道理,我也懂,然太後之命,誰敢違抗?” “可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