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氣象,果然非凡。
入冬後,屢降瑞雪,關中大地得以滋潤,眼見得稼穑豐年可期,官民都大喜。
至正月初,文帝忽想起趙幽王劉友之事,便喚來周勃、陳平二人,商議道:“漢家平呂之後,萬事順遂,百姓歡悅,朕于宮中亦能察覺。
近日思往事,屢屢念起吾侄劉友,可憐他已成幽魂,見不到這番景象了。
當年劉友被呂太後幽禁,斃命之日,恰是正月十五上元節,臨終時,尚念念不忘平呂。
朕每思之,直欲淚下。
”
周勃、陳平聞之,亦是唏噓。
陳平歎道:“趙幽王苦命,為史上所罕有。
民間之議,也多為之不平。
”
文帝便道:“劉友眷屬,盡散落民間,慘苦之狀想也想得到。
日後得便,還要複其宗室屬籍,賜給錢财過活。
”
周勃登時淚不能禁,伏地稽首道:“陛下恩深,高帝若地下有知,當不再怪我等老臣了!”
文帝又道:“呂氏作惡,傷及的卻是漢家,你我君臣不能裝聾作啞,務要平息民怨。
趙幽王薨于上元節,這一日,若民間念念不忘,便成了漢家之痛。
聞聽宦者閑談,此節日,原為鄉俗,農夫于上元之宵燃燈驅獸,于野外歡會。
朕之意,今後城邑百姓亦應燃燈,同賀元宵。
不妨谕令天下,是日,百官亦休沐一日,可任情交遊飲宴。
當夜,朕亦将出宮賞月,與民同樂。
”
陳平當即領悟,拊掌道:“甚好甚好!免得逢此日,民間便多有怨意。
”
“我意正是如此,這便拟诏吧。
告谕百姓:闾裡萬家于上元夜,皆須張燈彩、猜燈謎、觀百戲、賞樂舞,可名之為‘元宵節’,以共慶平呂之喜。
”
周勃、陳平都同聲稱善,退下後,各自去張羅此事了。
待谕令頒下,四海皆歡。
至正月元宵,不獨長安城内外,即是那邊荒遠地、山海之隅,亦是萬民同慶,着實熱鬧了一番。
如此,文帝即位三四月後,心中便不再惶然。
罷朝之後,常踱至椒房殿,偕窦美人及子女圍坐,說笑嬉戲,其樂融融。
那窦美人,原不過是長樂宮女官,當初呂後遣散宮人,陰差陽錯被遣至代王宮,未得歸鄉,卻因禍得福,獨受寵愛,一躍而成妃嫔之首。
承歡日久,先誕下一女劉嫖,後又誕下兩子,長子名劉啟,次子名劉武。
兩子雖是庶出,然劉恒甚愛憐之,遠勝過已故王後所生的嫡子。
先前那位王後,本生有四子,個個生龍活虎。
不料王後命薄,一病不起,不多日竟至香消玉殒了。
四位嫡子,轉眼成了孤兒,甚是無助。
窦美人在長樂宮内曆練過,早知得寵時不可忘形,于是待那些嫡子極好,又管教自家兩子,對兄長彬彬有禮。
劉恒看在眼裡,越發高興,對窦美人更是寵愛有加。
後宮其餘妃嫔,見了這情勢,豈有不知趣的,都一齊擁戴窦美人。
因此,窦美人雖未扶正,卻是統領後宮,俨然正室。
窦氏心中,雖知扶正是遲早的事,卻佯作全無此念,隻埋頭相夫教子,如尋常民女一般。
且說那宮闱中事,往往有意外之變。
就在劉恒入都為帝的前後,已故王後所生四子,竟接二連三病亡,夭折得幹幹淨淨。
其時,劉恒隻顧着長安城變故,顧不到傷心。
倒是窦美人哭了幾回,料理好了諸嫡子的喪事。
此時入都,文帝跟前,即是窦美人兩子最為尊貴了。
窦氏心中有數,暗自歡喜,隻不露聲色而已。
這日文帝閑暇下來,在椒房殿小坐,撫摩着劉啟、劉武兩人頭頂,忽想起四個夭折嫡子來,不由得喟歎一聲:“四嫡子若在,今日将是何等歡娛!”
窦美人便陪着歎息,流出了兩行淚來,勸慰夫君道:“世事無常,我輩又能奈何?好在天道尚公平。
太後無恙,陛下亦安然,不枉受了這許多年苦。
”
文帝不禁情動于衷,望望窦美人,執其手道:“你我之緣,也是天賜。
今日總算熬出來了,兩幼子所幸還健壯,萬不可疏忽了。
”
窦美人拭淚道:“臣妾自然知道。
教子之事,往昔曾見張皇後行事,也領略得一二,隻不教陛下分心就是。
”
文帝颔首微笑道:“那便好。
今日不比在代國了,凡事不可馬虎。
領有這天下,皇子便不同于民家子,賢愚與否,非同小可,務要教他們知書循禮。
”
窦美人便喚兩子近前,跪拜文帝座前,教兩子答道:“父皇之訓,小子謹記了。
”
文帝開懷大笑,當即吩咐宦者,從少府署取兩匹絹帛來,賞給了兩子。
劉啟、劉武歡踴謝恩,文帝便起身道:“皇子不可長居深宮,快去更衣,你我父子出城去圍獵,多添些虎氣!”
此等情景,由宦者、宮女傳出宮外,朝中百官,皆知文帝寵愛兩子。
堪堪時入孟春,周勃、陳平窺得文帝心情好,便領銜與百官聯名上疏,請早立太子,以固天下之本。
文帝閱罷奏疏,知是群臣在揣摩上意,心中便歎世态炎涼。
想那往昔,次兄如意暴斃後,兩侄兒接續為趙王,連連冤死,群臣竟無一人敢直谏。
若有一人冒死廷争,似周昌那般,諸侄何至于死得如蝼蟻?
于是将奏疏擱置,傳谕給周勃道:“朕無甚德能,上天既無眷顧,百姓亦未見擁戴,隻恨不能廣求天下賢士,以禅讓天下,豈能預立太子?此種不德之事,教我如何對天下啟齒?此類事,可毋庸再議。
”
周勃等人得了上谕,隻道是君上假意推讓,便又推陳平出頭,上疏固請道:“三代以來,立嗣必為子,今皇子劉啟,位居長,性仁孝,宜立為太子,上承宗廟,下服人心。
”文帝閱畢,仍是推讓。
如是推讓三回,文帝便于朝會上喚陳平出列,問道:“天下事,何為大者?請叔父輩教我。
”
陳平答道:“無非水旱豐歉,南北邊事。
兩者,為天下至要。
”
“既如此……”文帝便拿出奏疏來,遞還給陳平,“此等小兒瑣事,可不急。
”
陳平接過,臉一紅,謝罪道:“臣等所慮不周,然此意,确出于至誠。
”
周勃耐不住,搶出班來,慷慨應道:“臣等并無私心,隻以天子事為天地間大事,急陛下之所急。
立嗣之事,若無個着落,臣等便覺對不起先帝。
”
文帝注視周勃片刻,方微笑道:“右丞相忠君之心,也為天地所知。
若無你隻身入北軍,朕此刻在何處,還未可知呢。
”
周勃連忙揖道:“陛下過獎,臣隻是不忍負義而已。
”
“哦?”文帝聞此,即斂衽正坐,環視朝堂道,“那麼,吾兄如意枉死,諸位可曾有話說?其後又有兩侄,枉死于趙王位上,老臣們可有一人出來阻谏?”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文武皆不能應對。
周勃更是漲紅了臉,手足無措。
文帝這才緩緩道:“今日世事已平,諸君可不必空費心思;明日若遇不測,再用力亦不遲。
”
陳平肅立,聽到此處,心下頓感不安,忙回奏道:“陛下,老臣之心至誠,天下都不疑。
唯吾輩親曆前代翻覆,心有餘悸。
前朝那始皇帝,若早立太子,焉能有傾覆之亂?故而立太子事,非一家之私事也,為天下安危之所系。
臣等呶呶不休,并非不明事理,乃是猶記前鑒,不忍漢家重蹈秦二世覆轍。
”
文帝臉色便一變,恨恨良久,方輕呼出一口氣道:“丞相,你到底是先帝股肱,見識超卓。
那麼,朕即是當今秦二世了……”
陳平臉色一白,吓得連忙跪下:“臣不敢!臣絕無此意。
”
文帝見狀,忽然就笑了,起身将陳平扶起:“丞相,你言之有理,侄兒我明白了:立嗣之事,遲疑不得。
朕準奏就是,勿使生出許多枝節來。
”
陳平這才松了口氣,俯首道:“臣正是此意。
”
文帝回身又坐下,擺擺手道:“左丞相,不必愧悔失言,以輩分論,我亦是二世。
二世之主,龍床不好坐,入都前朕早已料及。
諸君今後,可直言不諱,以往那呂氏專權事,漢家不許再有了,各位盡管放心。
”
群臣聽了,心頭都一熱,連呼“萬歲”不止。
次日,文帝果然有诏下,曰:“如大臣所請,即日冊立皇長子劉啟為太子,早定國本,以免重見秦末扶蘇之禍。
”
窦美人在椒房殿聞聽消息,心中石頭落了地。
見了夫君,便喜上眉梢,賀道:“啟兒之事,入都數月便見了分曉,實是大喜之事!想想先帝立儲之難,啟兒還真是有福呢。
”
文帝拉過劉啟,攬在懷裡,對窦美人道:“此事,也無須驚喜。
世道清平,群臣無以立功,除了逢迎,還能作甚?你且看,明日便輪到你。
”
窦美人會心一笑,不再提起此話。
果然未過幾日,周勃、陳平又領銜上疏,曰:“太子既立,民心大安,實為漢家至福,臣等為陛下賀。
然皇後之位亦不可虛懸,臣等誠心請立皇後,以便早定母儀,方合于天意人心。
”
文帝見了奏疏,卻是滿心疑惑,當下就召見宋昌、張武。
三人于偏殿坐下,文帝就感歎:“轉眼入都竟是半年了。
朝堂之上規矩,也懂了些,卻還有難解之處。
今日請二位來,便是要問:群臣上疏,奏請立皇後,為何不提窦美人之名?此前請立太子,明明白白寫明劉啟,此次奏請立皇後,卻不書窦氏其名,難道太子之母,竟不配為皇後嗎?”
宋昌聽了,便與張武相視而笑。
文帝甚覺奇怪:“二公笑甚麼,必是有學問在内,請二公教我。
”
張武正斟酌如何作答,宋昌卻搶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