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敢問陛下,立皇後,究竟是陛下事,還是臣子事?”
“自然是朕要立後。
”
“是啊!群臣此意,不過是敦請陛下早立皇後,焉能貿然為陛下做主?自古太子立嫡立長,劉啟為皇長子,拜天之所賜,不可以選;然妃嫔卻有十數位,需按陛下之意,從中選出皇後來。
群臣若指名道姓,豈不成了群臣做主了?”
文帝便啞然失笑:“如此,我倒還并非木偶。
”随即,又側身望望張武,“張公,果真如此嗎?”
張武颔首道:“然也。
選立皇後,群臣豈敢點名!”
文帝便歎氣:“文武大臣,說話也要費這些心思,若省一省這無用的心機,可做多少事出來!”
宋昌便一揖道:“話不可直說,臣等也不能免。
”
文帝又感驚奇:“二公亦是?不至于吧。
”
張武應道:“正是。
臣子豈能想到便說,均須曲意說出,方合規矩。
”
文帝便搖頭笑道:“未料二位竟也如此!朝堂之臣,真是不易。
以兩愛卿之意,此次便不需推讓,允了便是,免得白費一番虛套。
”
張武忙道:“不可不可!陛下今日做了人主,不可留下妄悖之名。
可奏請太後代為挑選,以博天下人都說個好。
”
文帝便笑将起來:“做了天子,倒要處處與臣民周旋了。
也罷,我先奏明太後,請太後發個谕旨。
人倫禮教,原也應如此。
朕已知曉了:你我君臣治天下,無非是擺個招式,招式做足了,天下人方覺安穩。
”
宋昌、張武聞言,都略略一驚,繼而就會心一笑。
再說薄太後聞文帝面請,焉有不準之理?含笑道:“窦美人溫良賢淑,立為皇後,并無不妥。
你既要做孝子,為娘便來替你說。
”當即發下谕旨一道,選窦美人為皇後。
那窦美人在未央宮接了谕旨,到底還是心慌,連忙趕來長樂宮,向薄太後謝恩。
薄太後笑道:“你該謝的,應是宦者宣棄奴。
若他将你派至趙國,左不過當初趙王宮裡,多了一個女官,焉能有你今日尊榮?”
窦美人悲喜交并,忙應道:“太後說得是,臣妾的命,實在是好。
”
“那宣棄奴,今仍在否?”
“臣妾入都後,即打聽他下落,據說是年老遣出宮了,不知所終。
”
薄太後不由歎了一聲:“這些無家之人,終是沒個了局。
”
随即太後懿旨頒布于天下,昭告四方,立窦氏為皇後,并賜天下鳏寡孤獨等,各有布帛粟肉不等。
百姓聞之,皆是滿心歡喜。
此後半月,未央宮中便是張燈結彩,一番忙碌,将那皇後冊封大典辦妥。
繼而,文帝又有诏下,封長女劉嫖為長公主,位同諸侯王。
連帶窦皇後已故的父母,也比照薄太後父母推恩,追封窦父為安成侯、窦母為安成夫人。
在觀津縣為窦氏父母置墓邑,徙民二百戶守墓,亦比照薄氏宗祠,四時享祭。
如此,窦氏一家因裙帶之故,一夕驟貴,市井百姓無不啧啧稱羨。
窦後自是感激不盡,知是薄太後恩典,便将這感激之意說與夫君聽。
文帝聽了笑笑,揮揮袖道:“自家人,何用稱謝?倒是你為皇後,你這一家人,前後便是大不同了。
劉啟、劉武成了嫡子,天下皆矚目,更要嚴加管教。
太後還問起你那兩兄弟,目下究竟如何了?”
窦後聞聽此問,不由得心酸,含淚答道:“兄長窦長君,在觀津縣城中。
為人幫傭,數年前尚有書信,如今也不知怎樣了。
弟少君,則已十餘年杳無音信了。
”
文帝便歎氣道:“王侯之子,若身陷泥塗,待時運一轉,尚可解脫。
那貧家之子,若命運不濟,則誰人可助他得脫?”
窦後眼淚就流了下來,回道:“我自入長樂宮,便牽挂這兩兄弟。
然草野小民,無分毫軍功,我又如何幫得了他們。
”
文帝安撫道:“太後那邊已有話,薄昭舅既已蒙推恩,你那兄弟二人,亦可特旨推恩。
然則如你所言,兩人既無軍功又無學問,也隻得召來長安,做個富家翁而已,免得外間說起不好聽。
”
窦後聞此言,心中甚喜,便要伏地叩謝。
文帝連忙攔住:“皇後全不必如此,你心安,朕心方安。
你我這一家安否,如今要關乎天下了,太後也不得不用心。
”
窦後含淚答道:“臣妾心知了。
”
數日後,薄太後果然有推恩诏下,命清河郡(今河北省清河縣)地方,尋得那窦氏兄弟,移來長安居住,厚賜田宅,以享富貴。
半月後,清河郡守尋到窦長君,告知喜信,又将他裡外換裝,打扮一新,送來了長安。
這日,文帝與近臣議罷朝政,正待回宣室殿歇息,忽有谒者來報,說清河郡守遣人至,奉旨将窦長君送來長安,正等候在北阙外。
文帝大喜,急忙宣進,清河郡吏員遂帶了一名壯男上殿。
吏員誠惶誠恐在前,深揖大禮,那壯男見了,也跟着照樣施禮。
文帝便問:“隻尋得窦長君一人嗎?”
那吏員答道:“本縣奉旨尋皇後至親,我等差役,遍訪郡内,僅得皇後之兄。
其弟少君,已責各闾裡問過,竟是渺無蹤迹。
”
文帝便問窦長君道:“素來隻聞皇後常念及,今日方識得兄長一面。
少君弟當日何往,兄長也不知嗎?”
窦長君惶恐答道:“回……陛下,小民窦長君,昔日與阿娣猗房分别時,家中僅餘三日糧。
時小民尚年少,與弟相商,隻能各奔活路。
此後,小民乞食、幫傭、代人出勞役,吃盡苦頭,方攢得幾個小錢,做起了煮餅生意,勉強糊口……”
“煮餅?”文帝疑惑,轉頭問張武道,“此物是甚?”
張武在側答道:“即是《周禮》所謂牢丸也,民間亦喚作湯團的。
”
“哦哦!朕生長于深宮,倒不知這些名堂。
來日,窦兄可為我做來品嘗。
”
“謝陛下大恩,不嫌棄小民手藝。
”
“少君當年尚年幼,如何會讨食?你何不拖帶他一道謀生?”
那窦長君望一眼文帝,忽然臉就漲紅,撲通一聲跪下,連連叩首道:“那時節,民間倉廪有半月糧者,非公卿而不能,乞食就如殺頭官司中乞命一般,乃九死一生事。
我兄弟若是一同乞食,隻怕是要一同餓死哩!”
文帝聞之,不覺驚起,上前将大舅兄扶起,唏噓道:“民間慘苦如此,朕自幼為皇子,養尊處優,實不知此情。
”便回頭喚涓人道,“快去請了皇後來。
”
窦後在椒房殿聞報,自是喜極而泣,連鳳袍也不及換了,疾走至前殿,見了窦長君,怔了一怔,依稀辨出當日模樣,便撲上前去,執手不放:“阿兄,你教我想得好苦!”
那窦長君也是淚流滿面,哽咽道:“阿娣入了長樂宮,隻道今生再也不得見了,哪知今日……那年我與少君弟分手,兄弟兩人為你燒了一炷香,香燃盡,方分頭奔命。
”
一番話,又說得窦後大恸:“阿兄,你将那少君弟,抛去何處了呀?”
窦長君一時難以分說,隻顧急切道:“猗房,我哪裡是這等狠心人?分手之日,我向北行,他去了南面,先還聽人說起曾見到,一年餘,忽聞已為強人掠去,便再無音訊。
”
窦後心中難過,以手撫胸半晌,方喘出一口氣來:“阿兄,今後喚不得猗房了,隻可稱皇後……唉,那少君,如何獨自得活呀!”
兄妹兩人哭得昏天黑地,文帝在旁聽了,也暗自垂淚。
良久,方起身勸大舅兄道:“十數年的苦,如何能一朝說得完?今日,阿兄便在宮中用了膳再走,也好做一盆煮餅來,為我開眼界。
昔日縱有多少苦,有你阿娣在,都可數倍報還與你。
”
窦後這才拭了淚,囑咐道:“阿兄且在館驿委屈幾日,陛下已有诏令,明日少府便遣人,在長安城内為你購屋。
何時少君覓到了,也與你同住在一處。
你二人都未曾讀書,官就不要做了,且逍遙享福,隻不要為陛下惹禍就好。
”
窦長君百感交集,伏地叩謝道:“猗、猗房皇後,小民平生欲做裡正、啬夫而不得,哪裡能修得如此的福!”
文帝聞言哈哈大笑,便喚過谒者來,吩咐道:“且帶窦公去禦廚,為朕做一盆煮餅。
稍後,在靈惜亭擺酒,朕要好好款待大舅兄。
”
窦長君伏地謝恩,一面就偷偷捏了捏臉腮,覺出痛來,方知此刻并非做夢,才急忙随谒者去了禦廚。
待窦長君返回,諸人便登上渡船,來至太液池上蓬萊島。
島上風景絕佳處,便是靈惜亭。
此時亭中已鋪好茵席、擺好案幾,一家大小分主次坐好,便有涓人端上來美馔佳釀。
動箸之前,文帝招呼劉啟、劉武道:“來來,小子不可不知禮,先來拜過阿舅。
”
那兩個皇子,時年僅為八九齡童,卻是極為知禮,聞命,即起身離席,來至右席前,雙雙跪下,行大禮,口稱:“甥男劉啟、劉武,見過阿舅。
”
窦長君見了,喜得慌忙擺手,連連道:“兩甥兒出息得如此,真不愧龍子龍孫。
我這阿舅,厮混在闾巷,倒是愧為長輩了,也無甚見面禮可送。
這裡……”說着便在懷中亂摸一氣。
掏出了十數枚銅錢來,賞了兩個外甥。
劉啟、劉武接過,看了看,都大感稀罕,歡踴道:“父皇、阿娘,此乃何物,黃燦燦的甚是可愛。
”
文帝便一笑:“豎子深宮裡長成,果然不曉事。
此謂錢也。
民間不似宮中,衣食哪裡會伸手可取?百姓須得辛苦勞作,換得幾個錢,拿來買衣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