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前元元年暮春三月,有少府、宗正先後奏報:窦長君、窦少君兄弟在華陽街宅邸,已另行修繕,分門别戶,互不打擾,可供兩人安居。
此外,宗正府已遵命遣人往好畤,傳谕陸賈,請陸先生常來都中,與窦氏兄弟交遊。
文帝閱罷奏疏,不由贊道:“甚好甚好。
隻是陸先生已年高,奔波往來,殊為不易。
”說着,忽地想起一個人來,便一拍額頭,“哎呀,如何将他忘了!有一人,最宜為舅兄師友。
”旋即,往晉陽發下征書一道,命當地有司搜尋方士陰賓上,速召其來長安。
半月之後,晉陽有司尋到陰賓上,送來了長安。
召見之日,陰賓上由谒者引入偏殿。
但見今日的陰賓上,面色黧黑一如往昔,唯目白如珠,炯炯有光。
上得殿來,神色惶恐,見了文帝納頭便拜,口稱:“陛下萬年!”
文帝微笑問道:“先生别來無恙乎?快請平身。
朕記得,先生之壽,向已有五百六十歲了;至今日,又借來了多少?”
陰賓上擡起頭來,惶悚回道:“承蒙陛下召見,門楣生光。
小的實乃潦倒方士,不過習了些雜學,以巧言謀食,年前在晉陽信口胡說,當不得真,萬望陛下恕罪。
”
文帝笑道:“你往日所言,不恰是成真了嗎?今召你來,朕不是為叙舊,隻問你于蔔術之外,另外還通何種學問?”
“小的喜讀鬼谷子,兼及兵家,皆是興之所至,全無章法。
”
“那便好!朕正需先生幫忙。
皇後有兄弟二人,出自市井闾裡,胸無點墨,朕已托陸賈授之以儒學。
不知先生可否屈尊,為他二人傳授鬼谷子之術。
”
陰賓上便面露詫異:“二位窦公之事,小的亦有所耳聞。
然二公所學,儒學足矣,何用這等縱橫捭阖之術?”
文帝便笑:“儒學教之以方正,鬼谷子教之以權變,先生之智,我已有領教,請勿推辭。
你且坐下,朕還有事要問。
”說罷,便命宦者于右首賜座。
陰賓上甚覺不安,四下裡望望,方小心撩衣坐下。
君臣兩人,四目相對,都覺恍如隔世。
陰賓上便一笑:“陛下,容小的鬥膽揣測,可是要我去做徐福?”
文帝便仰頭笑道:“哪裡!朕豈可效仿秦始皇?僅海内之地,便夠我打理的,焉能有心去尋仙山?”
陰賓上怔了怔,忙揖道:“小可愚魯,也萬不敢受此命。
”
文帝便向前略一欠身,問道:“借先生吉言,朕數月前果然登了大位,萬民稱臣,好不威風!然數月間,朕卻不能安睡,常思天下之大,千頭萬緒,要治得好,當從何處入手?”
陰賓上聞罷此言,心中才定下來,想想便道:“這個容易。
以小民看來,陛下雖貴為天子,也不過略似大戶之主。
陛下昔年為代王時,以孝為先,民間早有口碑。
今日治天下,亦應秉持此道。
鬼谷子曰:‘己不先定,牧人不正。
’陛下隻須将一個‘孝’字置于上,天下便不愁不治。
”
文帝稍一思忖,似有所悟,便揮退了左右,隻留下陰賓上一人,又問道:“朕以外藩入主,毫無根基。
朝中老臣環伺,有尾大不掉之勢,奈何?”
陰賓上翻動一雙白眼,沉吟片刻,方吞吞吐吐道:“這個,譬如用兵,臨陣号令不行,換将就是了……咳咳,恕小的智窮,隻能說到此。
”
“用兵?如今朕勢弱而勳臣勢強,如何能以弱勝強?”
“可如鬼谷子言,‘撓其一指,觀其餘次’,不必心急也。
”
“撓其一指?”文帝咂摸片刻,忽而面露喜色,贊道,“公真乃我上賓也。
今賜你千金,便在這都中置屋,無須再遊蕩了,在此安享你那五百年高壽。
閑來無事,與我妻舅為友;若有事,則可為我顧問。
”
陰賓上連忙叩首道:“方術之士,豈可為君上顧問?小的不敢,隻願做二位窦公的酒肉朋友。
”言畢,忽就狠命掌起自己的嘴巴來。
文帝大驚,忙問其故。
陰賓上手撫臉頰,面露釋然之色:“哦!痛呀,真的是痛!陛下,方才小的還疑心是在夢中哩。
”
“哦?夢中如何,不是夢中又如何?”
“若在夢中,則無虞;若非夢,即是憂喜各半。
”
“這又如何說呢?”
陰賓上睜大白眼,直視文帝道:“陛下讀書多,遠勝小人,可知古往今來驟貴之人,有幾個可免滅門之災?小人無才,于朝廷無尺寸之功,隻有幸蒙陛下恩寵,便成顯貴,豈不大危哉?”
文帝便略略變色:“如先生言,朕僅以血緣而登至尊,豈不是危上加危了?”
陰賓上連忙伏地道:“小的豈敢議這等大事?然世間之理,無分貴賤,盡在天定之數。
驟貴之人欲免災,唯多做善事以化解之。
小的枉活了數十年,有一事算是看得清了——天可以賜人福氣,亦可索人性命,翻覆之間,全無道理可言。
”
文帝聽得入神,竟不由自主起身,朝陰賓上揖道:“先生無須再多言,此中關要,朕已明白。
朕之意,你也不必再于江湖上行走了,且留居都中,随時應召,以備顧問就好。
”言畢,便召來少府,命在長安城内擇地購屋,安置好陰賓上。
陰賓上大出意料,連連擺手道:“陛下,可使不得!野有蔓草,如何能長在金銮殿上?”
文帝不容他推辭,揮袖道:“你且随少府去!江湖上溫飽不易,你也無須逞強。
此等小事,算是我略盡故人之誼好了。
”
待陰賓上退下後,文帝并未即刻返回宣室殿,隻是伏案凝思,半晌不動。
旁側谒者見不是事,忙去喚來了張武。
張武見文帝蹙額沉思,仿若失神,便趨前道:“陛下,若神思不甯,不妨以舞劍醒神。
”
文帝擡起頭來,疑惑道:“舞劍?如今舞劍,能頂得何用?”
“臣見陛下悶悶不樂,或是有事不順。
”
“正是如此。
朕近日所思,在于如何收服人心。
我以身世血脈登帝位,未曾執戟戈,不足以服人,尚需廣施仁惠。
不知民間有何評說?”
“回陛下,陛下仁孝寬厚,四民無不交口稱贊。
”
“咄!你為朕之近臣,如何能聽到真話?好了,今日不議了。
四海之民,終究還是苦……”文帝說到此,又直望張武一眼道,“你等近臣,萬不可蔽我耳目!”
如此數日之後,文帝已将施政韬略理清,便召集舊日親信六人,推心置腹道:“朕生性愚鈍,然入都半年來,朝中諸事漸已熟習。
各位原就是幹練之才,入都至今,想必已勝于朕不知幾許。
今召諸位來,便是要讨教。
”
衆随駕舊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對。
張武略一遲疑,忙回道:“陛下此言,要愧煞舊部了。
入都以來,臣等職掌要樞,不能安寐,唯恐一旦有失,将動搖陛下根基。
”
文帝便笑笑:“其餘舊臣,也作如此想嗎?”
宋昌等人連聲道:“郎中令所言不虛。
”
文帝便搖頭:“那麼,爾等這胸中器局,就未免狹了些。
事不可本末倒置,天下為本,朕為次。
須得天下不動搖,朕之位,方不至動搖。
”
張武面露不安道:“臣等本為封國屬官,入朝為樞要之職,已如履薄冰,豈有心思兼及天下?”
“哪裡話!諸位皆任過郡縣職,能治一郡,便可治一國;能治一國,便可治天下。
事同一理,有何難哉?”
衆人又互相望望,皆不敢應對。
文帝便又笑道:“爾等六人,随朕入都,萬不可終身隻享這護駕之功。
今日召你們來,各位便不要想入暮可回邸。
且往郎中令官署,閉門商議,為朕拟诏。
朕之妻兄,前日對我言及民間貧苦事,頗為驚心。
民之困乏,諸位也必有所耳聞。
今朕登大位,欲承惠帝之治,以孝治天下,于民間疾苦,自是不能充耳不聞。
民間鳏寡孤獨,如何赈濟,你們去議個大略來。
若議不出來,便以官署為家吧。
”
張武不解道:“朝中有左右丞相,此務原是他二人職分内事。
那班老臣,已曆經四朝,治天下多年,操實務似輕車熟路,何須我等外官插手?”
“否!你等舊臣,萬勿以外官自居,既随我入都,便是朕之心腹,爾等若不為朕出力,朕更指望何人?那班老臣,養尊處優慣了,食不厭精,足不履地,哪裡能知曉貧民之苦?”
宋昌忙道:“宮禁内外,片刻不容有疏忽,容臣等各去交代了,再行聚議。
”
文帝望望諸臣,面色一沉道:“朕之所言,便是天大的事,其餘細末,無須理會了!”
諸臣臉色都一白,知上意不可違,隻得遵命往郎中令官署去了。
在署中,衆人嘈嘈切切,争執不休,商議越兩日,終将草诏拟好。
由張武率班,上呈文帝。
文帝展開卷,逐條閱過,面露笑容道:“甚好,甚妥!然則……還須郎中令費心,稍作潤色——為民父母者,詞語上須溫和些。
”
隔日,文帝便依諸舊臣所議,頒诏天下,責令丞相府等官署,拟定濟貧養老新令。
诏書洋洋灑灑,所慮甚周。
其概要曰:春和之時,草木生靈之物皆有自養之道,而吾百姓中,則有鳏、寡、孤、獨、窮困之人,或潦倒瀕于死亡,而無以解憂。
朕日夜思之:為民父母将何如?故而召群臣議,将以朝廷之力赈貸之。
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飽。
歲首節令,若無官吏訪問老者,又無布帛酒肉之賜,便是朝廷不重孝道。
如此,将何以昭告天下子孫孝養其親?朕近聞下吏禀報,稱民間耆老受濟者,所得或為多年陳粟,此等敷衍事,豈是真心養老之意!凡此種種,務必改正。
今責有司具文成令,務求遵行,百官均不得違。
此诏一下,朝野震動。
貧戶孤老,都喜極而泣,竟有在家中為天子設香案膜拜的。
周勃、陳平等老臣亦是驚異,這才摸到文帝施政的路數,不敢怠慢。
丞相府連夜謄抄多份,旬日之内,便将赈濟令下至各郡縣。
曰:“各鄉裡民戶老者,年八十以上,每人每月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