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鬥。
其年九十以上,每人又賜帛二匹、絮三斤。
有司發放賜物及鬻老米之時,縣令須到場閱視,由縣丞、縣尉親送鬻老米至門上;不滿九十者,則由啬夫、令史親送至門上。
各郡守須遣得力吏員巡行,有不稱職者,力督之。
”
新令頒下,張榜至各郡縣要道,百姓都扶老攜幼來觀望。
有識字者,為衆人高聲讀出,每讀一句,便是一片歡呼。
其中有白發長者,互相揖拜稱賀,隻道是世道就此變了,上古三代之風,将重歸人間。
至夏,文帝又有诏令,令各郡國不得再進獻珍玩,免得勞民傷财。
各郡國聞之,都松了口氣,遠近一片歡洽。
看看民心已日漸收攏,文帝便在心中布了個局,要一步步落子了——
夏六月,文帝有诏頒下,封賞舊部随駕之功。
因宋昌曾力主代王入都,功最大,前已拜為衛将軍,今再封為壯武侯。
張武早已拜郎中令,位列九卿,此次便不再加官。
其餘數人,皆擢為公卿,即:庶饒為奉常、憲足為衛尉、向夷吳為少府、廬福為中尉、祝恭敬為治粟内史,各居樞要,以為羽翼。
如此,逢到朝會時,殿上重臣竟大多為故舊了。
文帝環視周遭,皆是熟面孔,便忍不住笑:“如今,倒像是又回了晉陽。
”
諸舊臣也都笑起來,一齊拱手道:“願為陛下前驅。
”滿堂之上,唯周勃、陳平等幾個老臣,臉面上尴尬,隻能陪着強笑。
待與諸臣說笑罷,文帝又道:“前月聞楚王劉交薨,朕不勝傷悲。
這位叔父,文武兼備,追随高帝左右,功甚大。
然封王之後,卻淡泊于世,朕亦未能留意關照。
今驟然薨去,朕甚悔之,今後唯有嚴守孝悌,厚待諸王。
諸王雖不能加封了,然可以加封諸王舅,以示恩典。
各位看,有何建言?”
諸臣議論片刻,周勃便奏道:“今有淮南王舅趙兼、齊王舅驷鈞兩人,尚未封侯,今可以加封。
”
文帝稍作沉吟,便道:“這兩位,便都封侯吧。
”
“如此封了王舅,也免得諸王心懷怨望。
”
“不錯。
那些王舅,都是能左右諸王的,封了侯,可賺得彼輩數十年不生事,豈不是好?另有前輩勳臣,随高帝入關而封侯者,封邑太過狹小;還有那未封侯的郡守、近臣等,更是無半分封地。
此次,都一并封賞好了。
”
陳平便一驚:“攏共算下來,恐有近百人之多呢!”
“百人也罷,無須擔憂!高帝時,天下異姓王多,占地亦甚多,故而朝廷地不廣,不敢多封食邑,至今日,若仍維持不變,則難平勳臣們怨望,索性一并都給了好處——已封侯的,增食邑;未封侯的,統統封給食邑。
”
陳平這才放下心來,長揖道:“陛下有如此仁心,勳臣們當知感激。
”
文帝笑笑,望住陳平一字一頓道:“朕所求者,即是此也!”
當日,左右丞相府接到谕旨,忙碌了數日,将各項诏令都草拟出來,即:随高帝入蜀漢已封侯者,計有六十八人,各增食邑三百戶;曾随高帝卻未封侯者,計有三十人,分别封給食邑六百、五百、四百戶不等。
其詳備名單,也一并呈上。
自此,都中與四方郡國,計有近百名從龍老臣,一并受了封賞。
诏令頒發日,老臣們喜出望外,奔走相告,都誇文帝仁厚知禮、親舊不遺。
原本有看輕文帝的,此時也再無話說。
看勳臣列侯們皆已收服,文帝便覺膽壯,再看周勃、陳平,除往日功高之外,似也并無異禀,逢到朝會,就隻是泥塑木雕般應付,對兩人便日漸厭倦起來。
這日朝會,堪堪諸事商議已畢,文帝忽地想起,便問周勃道:“右丞相,今之天下,人心大定,百姓犯法者當是不多。
不知一年内,決獄幾何?”
周勃本為武人,君上若問起匈奴南犯事,尚知如何應對,不料文帝有此一問,竟無辭以對,臉便漲紅,隻得老實答道:“臣不知。
”
文帝瞟他一眼,轉而又問:“那麼,賦稅錢谷,一年出入幾何?朝廷所收賦稅,是否足用?”
這一問,更是難答。
周勃支吾了幾句,竟答非所問:“這個,天下已有數年無災……”便說不下去。
心中一急,頓時冷汗直流,湮濕了脊背一片。
文帝見周勃的樣子,知他從未用過心思,便輕蔑一笑,轉頭又去問陳平:“右相不知,左相當知。
”
陳平又哪裡知道,隻得硬起頭皮,跨步出列,雙手一拱,遲疑了片刻。
文帝也不多言,隻直直盯住陳平,等他下文。
陳平心中不知轉了幾百個彎,忽生出急智來,朗聲答道:“此二事,各有主掌。
”
“哦?由何人主掌?”
“陛下既問斷獄,可召問廷尉;問錢谷,則可召問治粟内史。
”
文帝便忽地起身,負手于後,勃然作色道:“哼,各有主掌!若是如此,陳平君,你所主掌,究竟是何事?”
陳平見勢不妙,連忙伏地,叩了幾個響頭道:“天下事,千頭萬緒,一人如何能盡知?陛下不知臣驽鈍,命我坐了丞相之位。
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撫草野萬物,外鎮四夷諸侯,使公卿各得其職。
臣之主掌,确是緊要得很呢!”
文帝凝神聽罷,容色漸緩,含笑道:“答得好!朕知道了。
到底是三朝元老,調理陰陽事,便交付于你一人吧,朕可高枕無憂了。
”
文帝話音甫落,便有滿堂笑聲騰起,将方才尴尬掩了過去。
文帝想想再無事,便揮袖教諸臣都散了。
周勃頓覺大慚,低下頭去,匆匆而出。
行至宮門外,恰與陳平走在一處,便出言埋怨道:“陳平君,何不事先教我?”
陳平面露詫異,繼之笑道:“政事亂如麻,一日之内如何教得會?绛侯居其位,卻如何不知其職?今日陛下問決獄、錢谷,右丞相若不知,還有幾人能知?若陛下問起長安慣盜有幾多,各在何處闾巷,你又将如何作答?”
一番話,說得周勃默然無語,擺了擺手,便登車返家。
回到邸中坐下,思來想去,歎了口氣,心知不如陳平遠矣,便萌生去意。
當日後晌,恰有陸賈叩門來訪,周勃連忙迎入。
落座後,周勃便問:“陸夫子一向可還清閑?”
陸賈拱手道:“如今也不清閑了。
奉陛下之旨,與兩位國舅交遊,時時要來長安,住幾日便走。
”
提起那窦氏兄弟,周勃不以為意道:“那兩個販夫之輩,何用陸公親授?教他們些詩文,又有何用?”
“绛侯,凡事有其端緒,不可隻問有用無用。
今上不封兩位舅兄,卻命我常與之交遊,這一番用心,老夫倒是佩服得緊啊!”
“哈哈,甚麼用心?還不是天子重外戚,預為打算,來日好封侯罷了。
”
“依老夫看,丞相這般見識,就遠不如今上了。
”
“這……這是如何說呢?”
“我看新帝内斂,深谙輕重之别,必不會倚重外戚。
”
“哦?倘是如此,那倒還是有些韬略。
”
陸賈就笑:“古來坐廟堂的,隻需坐上,便都有了韬略。
”
周勃聞此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番寒暄畢,周勃忽又想起文帝不喜不愠的臉色,便連連歎息。
陸賈好生奇怪,忙問道:“绛侯位極人臣,莫非也有難處嗎?”
周勃便将文帝當衆發難之事說了,陸賈隻是拈須微笑,不置一詞。
周勃便有些急:“夫子,你不言不語,竟是無話可說麼?我這裡唉聲歎氣的,你怎能看笑話?”
陸賈便拱手一拜,正色道:“如今天子,行事深藏不露,你我老臣,不要大意才好。
”
周勃便一驚:“聞君之意,周某竟是将有禍事了?”
陸賈閉目想了想,才道:“绛侯這府邸,老夫來過多次。
記得初登門時,隻覺擺設樣樣新奇,看得老夫眼花。
然則看過幾回,今日複觀之,卻心生厭倦,隻覺平淡無奇。
绛侯可知是何道理?”
周勃笑道:“夫子所言,人之常情也。
常年之物,看多了,自然生厭。
夫子既是不耐,我明日換新的便是。
”
“绛侯說得極是。
老夫以為,新君看老臣,也是同樣道理。
”
“哦?新君即位,連朝堂上所立之人,也須都是新的?”
“正是。
丞相往日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居功為首。
然古人雲‘功高遭忌’,此中道理,無可言喻。
足下若貪戀權位,事便難說了,禍事亦恐将不遠!”
周勃便呆住,瞠目良久,想想文帝數月來的冷面孔,更覺心灰意懶,隻歎道:“夫子看得準,新君即位,老臣便難做,我這粗人,比陳平不知少了多少心竅,吃一萬條藕也不濟事,早該退隐了。
”
陸賈便勸道:“绛侯言重了,新君喜怒難測,但總要顧及朝議,你今日自請引退,今上總不至加罪于你。
朝堂險惡,你免官歸家便是,自沛縣起兵以來,好在保全了性命,總還強過韓信、彭越那一幹人。
”
周勃渾身一震,大為動容,拍案道:“唯夫子知我!舞刀弄槍不在話下,計較這類精細事,卻不是我這等人做得來的。
”
數日之後,周勃果然遞上奏本,稱病請辭,欲歸還相印。
時逢朝會,文帝看過奏本,便對周勃溫言道:“绛侯以武人從政,勞心費力,實為不易。
朕今日也隻得體諒,就準了你吧,且去養心。
”
周勃知事不可挽,歎了一聲道:“微臣心眼拙,養也無益,隻能吃酒消遣罷了。
朝中諸事,概由陳平打理,最為相宜。
”
文帝望望陳平,一笑:“朕也要多向陳平讨教哩。
”
陳平臉便紅了紅,忙謙辭道:“臣之才,得之旁門,非堂堂正正,為正道所不容。
謀攻伐敵尚可,治天下則未免輕浮。
臣雖僥幸無事,而子孫如何,卻是難以揣想,懇請陛下另擇賢才。
”
文帝擺擺手笑道:“而今老臣凋零,何人可與君比肩?君之心竅,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