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臣間至此既已言明,都覺釋然。
當日朝會畢,文帝便有诏下:擢陳平為右丞相,總攬朝政。
周勃免官歸家,自去将養。
如此,前元元年不知不覺便已過半。
至秋,谷禾大熟,百姓欣喜,勳臣們也都不再心疑。
文帝知朝中事已無虞,心頭也就不再發虛,獨坐時,常打量漢家山河輿圖,思慮邊事。
漸漸看出來:那桀骜不馴的南越國,倒是一塊心病了。
若不早除,必成漢家大患。
于是,便召陳平、張武來商議。
張武應召而來,聞聽是議南越事,心中便惴惴,對文帝道:“臣膽略不及宋昌,陛下謀四海事,可召宋昌來問計。
” 文帝便笑:“宋昌膽壯,公則性素謹慎。
事急時問宋昌,足可絕處逢生。
如今世事承平,謀慮必周全,有事還須召問張公,這有何不可?” 陳平在旁附和道:“張公起自郡縣吏,見多識廣,就不必謙虛了。
” 這日,恰是秋意初起時,庭中已隐隐有桂子香氣。
文帝一時興起,便攜了陳平、張武,三人來至靈惜亭上,坐望太液池,一面就議起南越事來。
原來,那南越王趙佗,本在高帝時已歸服,稱臣通使,與諸侯王一般無二。
卻不料經呂後一朝,此時卻又叛離,竟然稱起帝來,據地萬裡,與漢家相抗,俨然是近鄰一大敵國了。
事之緣起,乃因呂後對劉氏子弟殘暴,哄傳于海外。
趙佗便不服,屢有譏诮。
趙佗既有此意,其臣屬必甚之,那南越國兵民,便也對漢家輕蔑起來。
時漢家有長沙将軍陳始,為南邊鎮守之将。
此人乃是芒砀山功臣之子,襲父爵,為博陽侯,與長沙王吳右年紀相仿,正值而立之年,氣盛到天地亦難容下。
兩人便商議,欲啟邊釁而建不世之功。
随後,五嶺交界處,兩邊兵馬便屢起紛争,鬧得不可開交。
消息傳至朝中,正是呂産為相,便召集九卿合議此事。
有朝臣獻計,請禁南越關口鐵器交易,給趙佗一些顔色看看,勿以為呂太後好欺。
呂産聞此計,頗以為然,便奏請呂後。
呂後聽了趙佗事,亦大怒,當下就準了,号令封禁南越國橫浦、陽山、涅谿三大關口,禁鐵器買賣,連一柄鐵鏟也不得過關。
馬牛羊等畜物可交易,然隻可賣與越人公畜,不可賣母畜。
那南越關鐵器一斷,偌大南越國,不單劍戟不能更新,連民間所用鐵鍋,也難以為繼了。
至于馬牛羊之畜,更無從繁殖。
趙佗聞報,拍案而起,罵道:“雉雞亦欲淩空乎!高皇帝立我為王,通使通商,不是好嗎?呂後聽信讒言,竟将我視為蠻夷,禁絕鐵器,欲使我南越人茹毛穴居,以石鍋煮飯乎?真真豈有此理!” 此時丞相呂嘉在側,當即進言道:“此必是長沙王所獻詭計。
” 趙佗雙目圓睜,大怒道:“那長沙王,是何鳥種!老王吳芮一薨,留下一窩廢才,如今傳了幾代了?是哪個豎子在位?” “回大王,當今長沙王,乃老王的第四代孫,名喚吳右。
于呂後元年襲位,在位已八年。
襲位之時,呂後對他頗有籠絡,那吳右便驕橫起來,勾結博陽侯陳始,陰有吞并我南海郡之心。
欲使南越之土,盡歸入長沙國,兩國由他一人為王,欲憑借此功,在漢家自重身價。
” “豎子!羽毛尚無幾根,竟做起飛仙大夢來……你所探消息,究竟實也不實?” “老臣為國相,豈敢妄言?我南越之眼線,已遍布長沙國上下。
據報,漢家禁鐵令,即是那吳右以重金賄賂朝臣,向呂氏進了讒言。
” “哼,宮中長成小兒,欺到孤王頭上來了。
吳氏這些子孫,便是一齊來攻,我又有何懼!” “大王,臣以為,兵釁不可輕開。
” “丞相,你這是如何說話?若是漢大軍南下,孤王或可遲疑;那長沙王吳右,不過一乳臭小兒,便要我俯首就範嗎?” “戰端一開,兩國交兵不止,必牽動大局,恐緻南嶺遭數十年動蕩。
事若至不測,便是得不償失呀!” “你太高看那小兒了!他雖背倚中國,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又不欲奪呂後天下,隻不過隳他幾座城、斬他幾員将,教那漢家君臣,也識得我趙某手段。
” 次日,南越群臣上朝,聞主上欲與漢家動幹戈,便有人上奏:北地之人盛傳,呂後已焚毀趙氏父母墓廬,又盡誅了趙氏兄弟全族。
趙佗聞之,愈加怒不可遏,以漢家為不共戴天之敵。
遂不聽呂嘉谏阻,自上尊号為“南武帝”,發兵五萬,急攻長沙國邊境。
南越自立國以來,雖未有過大戰,然曆經數十年養蓄,倒也兵精馬壯。
大軍源源開出陽山關,一入漢境,便聲威大震。
那邊廂長沙王吳右,從未有過曆練,志大而才疏;将軍陳始亦不相上下,徒有驕氣。
平日裡,二人有心攻滅趙佗,卻料不到趙佗會前來犯境,頓時慌了手腳。
隻得飛報長安告急,一面嚴令各城邑,集合軍民,守境自保。
趙佗見長沙王怯戰,大笑數聲,遂下令揮兵猛進。
數日,即連破數邑,縱兵大掠。
千裡長沙,一時狼煙四起,兵民皆惶恐不已。
呂後得報,也是吃了一驚,與呂産、呂祿商議數日,決意發兵一支入南越,趁機滅了這個前朝餘孽了事。
當即拜隆慮侯周竈為将軍,領軍十萬南下,誓要掃平南越。
豈知那趙佗全然不懼,他有膽量攻中原,自是有所依恃。
原來,那南越北邊,有五嶺阻隔,奇險異常,可當百萬之兵。
當地天氣又溽濕,瘴疠橫行。
北兵貿然南來,即是落入了陷阱,不用對陣,先就輸了一大半。
當年秦始皇發兵征越,也曾喋血折兵,後數度換将,方才略定全境。
趙佗那時為秦軍校尉,身曆其事,知粵地山川可恃,因此全不懼漢軍南下。
聞聽周竈大軍逼近,冷笑一聲,便下令全軍退入陽山關,隻憑着山壑與漢軍對壘。
那漢軍也久未曆戰陣,本就氣不壯。
一入瘴疠之地,又恰逢天氣大暑,軍中疫病四起,苦不堪言,莫說破關殺敵,便是活下來亦屬不易。
于是兵士嘩亂,皆不聽命。
那隆慮侯周竈,倒也并非無名之輩,乃是芒砀山刑徒中的一條好漢,随劉邦舉義。
至垓下之戰,已升至長铍
然此時陷于瘴疠之地,亦是無計可施,隻得屯兵于陽山關下,徘徊不進,蹉跎竟有年餘。
趙佗與漢軍僵持久了,心中不耐煩,遂起草書信一封,欲與漢家罷戰,唯向漢家求索真定胞弟,并求罷免長沙将軍陳始等。
信寫罷,即命軍卒以強弩射至漢營。
周竈拾了書信,急忙遣人送至長安,然朝中諸呂看了,卻無片言回複。
直至呂後駕崩,諸呂被誅,周勃、陳平才上奏文帝,力請罷兵。
周竈接到退兵令,如蒙大赦,慌忙率了疲病之兵,拔營而去。
趙佗在關上見了,大笑道:“秦雖亡于泗水亭長,然漢家又如何?亦奈何不得我一個秦縣令!”遂命軍卒大聲鼓噪,敲鑼戲弄,極盡嘲諷之能事。
漢軍退去後,趙佗将那掠得的财寶,饋贈閩越、西瓯兩國,又以兵威恫吓之,誘使兩國及駱越一齊背漢,甘為屬國。
自此,南越國東西橫越萬裡,氣象非凡。
趙佗不單臨朝稱制,連那出入乘輿,也豎起了黃屋左纛
漢與南越,就此勢成水火。
這日,在靈惜亭上,文帝君臣三人議起往事,都不勝歎惋。
文帝指了指太液池道:“二位看這亭下,一池秋水,端的是水平如鏡。
然不可有一絲驚風飙起,若稍有風起,便破碎無以收拾。
須知,邊事亦如此。
朕今有意,遣使往四夷宣谕:朕本諸侯,自代地入承大統,欲以盛德施天下,對藩屬并無惡意。
願和輯萬邦,同享太平。
我以此誠心待藩邦,料那藩邦也必不生疑。
” 陳平贊道:“好!如此宣谕,海内必服。
” 文帝又問兩人道:“今趙佗不服,可出兵征讨嗎?” 陳平與張武對視一眼,皆面露苦笑。
張武遂道:“十萬兵馬征南,無功而返,事不可再。
想那南越,實也無力侵掠中原;他稱帝,乃是憎惡呂氏之故。
而今漢家百廢待興,于藩屬還是以撫為上。
臣以為:征南越而成事者,古來罕有。
秦始皇尚且勉強,我朝則萬不可心存僥幸。
” 陳平亦道:“張公明見。
趙佗既無大志,我征讨又無勝算,再征又有何益?料他隻不過想争一時意氣,朝廷若以好言宣慰,定能收服。
” 文帝又問:“先帝在時,趙佗心悅誠服,如何呂太後當政時,他偏就與長沙王糾纏不清?” 陳平答道:“此事乃陰差陽錯,臣略知一二。
先帝封吳芮為長沙王,原是封了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
趙佗稱王之後,占有其中三郡。
他先自心中有愧,便疑心長沙國要奪回這三郡。
兩國龃龉,便源于此。
” “這個趙佗,到底還是心虛。
” “呂太後稱制,趙佗曾遣南越内史、中尉、禦史三次來朝,欲加申辯,然呂太後隻是不理。
” “哦?那呂太後打理藩屬事,頗有方略,待南越國何至于此?” “或因呂祿、呂産操縱其間,也未可知。
昔日朝政紊亂,不可究了;而今諸事,當一改舊弊。
臣以為,陛下今欲收服南越國,正當其時也。
” 文帝便颔首微笑:“兩愛卿已明朕意,那便好。
那趙佗昔時,曾有書信交周竈帶回,我昨日翻檢,知其亦有求和意,我為上國,不妨應之。
真定那地方,尚有趙佗祖墓,高帝時已修葺,今可再翻新,起造墓邑以守之。
他有兄弟在漢地,都召來長安,委以尊官,厚賜以寵之,并下令罷陳始長沙将軍。
如此,趙佗聞之,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