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以誠心報我。
”
陳平、張武兩人面露欣喜,都拱手稱道:“善!”
“那麼,丞相請舉薦一人,為朕出使南越,宣谕籠絡之意。
”
陳平略一思索,脫口便道:“此事,非陸賈先生不可。
先帝在時,陸賈曾杯酒賺得南越國來歸,今日不妨再試之。
”
多年前陸賈使粵時,文帝尚年幼,僅略有耳聞。
此時陳平提起,文帝并無異議,卻也擔憂道:“陸賈出使,當是不至無功,然趙佗公然稱帝犯邊,已與中國不兩立,老夫子此去,若有萬一,豈非大險?”
陳平道:“犯險涉難,方挽得回南嶺,舍此别無他途。
”
張武亦道:“以一人之險,換得百代安甯,諒陸賈先生必不會推辭。
”
文帝颔首道:“然。
陸賈長者也,無愧國之重器,定不負朕意。
”
君臣議到此,胸中都覺豁然開朗。
文帝四望片刻,但見水色潋滟,亭台有如仙境,掩映于綠叢中,不禁就慨歎道:“朕生也晚,不及前輩閱曆多。
想那刀山血海之時,漢家君臣所盼望,便是這半日的安甯吧?”
一句話,說得陳平動容,忙答道:“老臣彼時,唯求生還,豈敢做此等好夢?”
“話也正是如此。
你我君臣在此亭上,雖是隻言片語,卻是關乎子孫萬代事,能不戰戰兢兢?你二人,今後萬不可消沉度日。
”
陳平、張武聞言,都不免失色,忙伏地叩首,連連稱是。
越日,文帝宣召陸賈面谕。
待陸賈上殿時,文帝起身,疾行數步相迎,恭恭謹謹道:“先生隐居九峻山,多年韬晦,今日見之,倒是更旺健了!漢家元勳,今日已無多,有幸見先生來,後輩心安得很。
”
陸賈行畢大禮,應道:“臣實不敢賣老!昔年因無功,方得幸存。
今雖殘朽,仍願為王前驅。
”
文帝便賜座,笑贊道:“朕幼年時便知,先生曾使粵,片言賺得趙佗萬裡之地,真乃神人也!”
陸賈便仰頭笑道:“民間所傳,未免溢美。
老夫固然有巧舌,然則,若無先帝天威,哪裡能說得動趙佗?”
一番說笑畢,文帝便正色道:“今召先生來,乃有大事相托,關乎萬代邊陲甯靖,望先生勿辭。
”
陸賈便斂容道:“唯陛下之命是從。
”
“那趙佗,因呂氏亂政,今複叛去,拟請先生攜朕親筆信一封,再使南越國,宣谕盛德,勸說趙佗來歸。
”
陸賈聞之,略顯驚愕,忽就遲疑起來。
文帝見狀,忙道:“趙佗擅自稱帝,與我相抗,南嶺已成險地,朕亦為此頗費躊躇。
然年前南征,用兵不利,今又無力再征,故出此下策,令先生為難了。
”
陸賈猶豫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慨然道:“願從命!臣雖老朽,筋骨尚健,那南越國丘壑雖險,我則視之若平地也。
”
“夫子,趙佗喜怒無常,此去或有不測……”
“區區南越,怒又何妨?他見臣敢一人前往,便知漢家并非怯戰!”
文帝大喜,便取出寫好的親筆信,交給陸賈,又叮囑道:“此信,乃朕苦思三日,斟酌而成。
令先生見笑了,可否代為潤色?”
陸賈展卷,細讀了一遍,神色便顯肅然。
複又讀一遍,不禁撫膝歎道:“陛下好文章,臣豈能更易一字!攜此信,老臣足可以說得那趙佗回頭。
”
文帝便拱手一拜:“先生既已受命,朕便有谕。
”說畢,即起身離座。
陸賈連忙也立起,躬身聽命。
文帝正了正衣冠,振聲道:“今加陸賈為太中大夫,授金印紫绶,為朝使,攜朕親筆賜書一封及賜物,往南越國說服趙佗。
另遣一谒者為副使,伺候途中起居。
朕已飛檄長沙國及沿途郡縣,一路照應,勿使先生勞累。
今日使命,福澤千秋,唯望先生途中保重。
”
陸賈聞罷谕旨,老淚縱橫,長揖答道:“陛下即便不言,臣也知輕重。
來日且聽老臣複命。
”
文帝遂親送陸賈至階下,依依惜别,目送其遠去。
但見陸賈白發皤然,飄逸若步雲之仙,不覺感慨良久。
陸賈這一路上,因郡縣迎送周到,且天氣已轉涼,倒也不大辛苦。
至長沙國境内,長沙王吳右率衆屬官郊迎,備極恭謹。
見了陸賈,吳右滿面羞慚,請罪道:“孤王年少,遇事不知轉圜,給朝廷惹了禍。
”
陸賈看看吳右,不由想到天下異姓王,除南藩之外,已誅殺盡淨,唯餘此一姓,便不忍責備,隻道:“長沙王不必自責。
邊事安否,非人力所能及也。
隻是……先王拓土,實是九死一生,方得這一隅。
封疆之主任事,不可不記取前代事。
既然說守土有責,守住便是大功;舍此而外,别無奇功!”
吳右聽出陸賈有責備意,不禁愧悔滿面,連連揖道:“先生數語,令孤王無地自容。
此誤,險些誤了大事,有勞先生犯險出使,我心難安。
”
陸賈揮揮袖笑道:“哪裡話。
老臣今往粵地,自知那趙佗分量,必定無事。
”說罷,又瞟了一眼在旁的陳始,冷冷道:“博陽侯好英武!令尊起自芒砀,與老夫相熟,當年也不過你這般年紀,卻是從不多事。
”
一句話,說得陳始大慚,慌忙伏地,連連請罪不已。
且說陸賈車駕出了長沙,颠簸于險峻山道上,曆經半月餘,翻過九嶷山、越城嶺,終來至陽山關下。
那陽山關,依山崖而建。
其山色赭紅,似火燒而成。
壁立千尺如斧鑿,真是傍馬頭而起,直上雲霄。
不要說攻破,即是平常攀緣,也是不能。
随行谒者乍見此奇景,仰之愕然,脫口道:“嚯矣!無怪我征南兵馬,無功而返。
”
陸賈笑笑,憑車轼觀之,悠然道:“且看老夫手段吧。
”
那南越國境内,得了斥候探報,早已有人在此守候。
待關口大門一開,便有趙佗所遣使者,持節出來,将漢使一行迎入,一路護送向南。
後又馳驅旬日,來至番禺城北門外,見南越國丞相呂嘉,正率左右恭迎于城下。
呂嘉迎住陸賈,略一施禮,滿臉笑意道:“先生别來無恙乎?吾主聞聽先生将至,朝思暮想,常歎曰:‘又得見故人矣!’”
陸賈卻無一絲笑意,亦不還禮,隻冷冷打量呂嘉一眼,語含譏诮道:“呂丞相老臣,倒是未曾昏頭;隻不知南越王此時,是否還在夢中?”
呂嘉聞其言不善,不由就一凜,忙斂容道:“我君臣盼先生久矣。
”遂命左右鳴響鼓号,以大禮将陸賈迎進越王宮。
這越王宮,比陸賈前次來時,又新造了許多宮殿,均為石砌,巍峨連綿,其名一概仿照長安宮殿。
呂嘉引陸賈入魏阙,赴“未央宮”谒見。
不料才進宮門,便見一對石麒麟之後,有兩排郎衛,執戟肅立,面露隐隐殺氣。
見陸賈至,立時挺戟交搭,有如長廊。
呂嘉便向前一擡手道:“先生請。
”
陸賈随他手望去,便是一驚:隻見那陛路盡頭處,正擺着一個湯镬!
随行副使見了,面色即慘白,急呼道:“先生!”
陸賈轉頭怒視副使,低聲道:“足下膽量,尚不如一秦舞陽乎?”叱罷,即昂首前行,至滾沸湯镬旁,視若無睹,繞行而至殿前停步。
呂嘉連忙跟上,見陸賈鎮定如常,心中也暗自吃驚,忙喚谒者通報。
此時,趙佗頭戴十二冕旒,身披越人袍服,正自在龍椅上高坐。
谒者上前,通報陸賈已至,趙佗目不下視,隻略一颔首道:“宣上來吧。
”
大行官聞令,便是一聲呼喝:“漢使陸賈,谒見武帝——”殿上一衆谒者,頓時都齊聲附和。
陸賈便一撩衣襟,大步上殿,略略一揖道:“漢太中大夫陸賈,萬裡南下,來拜見故人。
”
話音甫落,滿堂皆驚,呂嘉不禁大怒:“漢使無禮!”
殿上宦者聞聲,立時怒視陸賈,隻待一聲令下,便要拿人。
那趙佗也是一驚,仔細看去,見陸賈旁若無人,似笑非笑,自己先就忍不住了,跳将起來,搶上前幾步,執陸賈之手大笑道:“不錯,故人,正是故人!自高帝十一年别後,竟是十九年了,我是無日不思老夫子……”
“老臣亦是日夜思之。
”
“朕已老矣,夫子卻仍不老。
想那隐居所在,必是一個神仙地。
”
“哪裡!老夫守拙,十九年無甚長進;足下倒是若隔世之人了。
昔日臣來,曾領略大王風采;今日見之,竟是冠冕殊異,令老夫不知該如何叙舊了。
”
呂嘉在側道:“陸大夫豈能不知,吾主今号‘武帝’,已為南越天子了。
”
陸賈便佯作驚訝,連連揖道:“料想不到,天不變,道亦不變,唯足下變了。
老臣這裡,賀足下已然勝過天道!”
趙佗聞言,仰頭大笑道:“先生又來逞辯才了,我南越君臣,哪裡是你的對手?來來,坐下說話。
”
兩人便分賓主坐好,趙佗一拱手道:“久未聞大雅,不覺又是多年,今日願聞先生賜教。
”
陸賈便道:“今來,臣并無一語,唯攜一篇文章來,請大王過目。
”
趙佗略顯詫異:“哦?是先生手筆?”
陸賈笑道:“非也,然遠勝老臣文采。
”說罷,便從袖中取出文帝信來,恭謹呈上。
趙佗忙接過來看。
剛看了數行,不禁就神情肅然,擡頭問道:“這一封皇帝賜書,莫非陳平所拟?”
“大王請細讀,此乃天子親筆,他人未添一字。
”
“漢天子文采,竟是如此了得?”
“正是。
老夫到這把年紀,已無須作虛言。
”
趙佗便又屏息閱看,讀罷再讀,如是再三。
隻見那信中寫道:
皇帝謹問南越王,王在粵地,甚苦心勞意。
朕乃高皇帝側室之子,奉北藩于代,路途遼遠,耳目壅蔽,從未曾緻書與大王。
高皇帝賓天,孝惠皇帝即位,高後臨朝稱制,不幸有疾,日漸深重。
以其故,行事悖暴,諸呂趁機亂法,乃取外姓之子為孝惠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