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盡誅諸呂已畢。
朕以王侯官吏擁戴之故,不得不立為新帝。
今即位,聞昔日大王曾與将軍隆慮侯書信一封,求送還胞弟,并請罷長沙将軍。
朕應大王書信所求,罷将軍博陽侯等。
大王胞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問候,并修治大王先人冢,以示誠意。
前日聞大王發兵于兩國邊,為寇災不止。
當其時,長沙國苦之,南海郡尤甚。
雖大王之國,又能獨得利乎?兩相交惡,必多殺士卒,傷及良将良吏,使人之妻寡、人之子孤,使人父母喪子而獨居。
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
………… 趙佗放下賜書,沉思良久,方歎道:“漢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 陸賈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镬待客嗎?” 趙佗這才想起,不由大慚,急喚呂嘉道:“撤去,撤去!”又輕聲對陸賈道,“夫子請随我往偏殿說話。
” 至偏殿,趙佗屏退左右,與陸賈相對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頗不安:“漢丞相周勃,可是在謀劃對我用兵?” “哪裡話。
绛侯已罷相,今漢丞相乃是陳平。
” “哦。
”趙佗松了口氣,又問道,“如此說來,漢天子并無征南之意?” “既為兄弟,何用幹戈。
老夫遠涉萬裡,即是為和輯而來。
” 趙佗拱手一拜,語氣懇切道:“既如此,我便對大夫道出實情。
呂氏在時,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絕,民間紛傳,說漢家已盡誅我兄弟,不由人不信。
今閱天子賜書,方知真僞。
天子書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側室之子’,便是撇清了與呂太後幹系,我豈能看不出?呂氏既滅,我心病亦消。
漢家與我,兄弟相殘,确是無益之事。
”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
昨日種種事,可否揮袖拂去?” “這有何難?我趙佗,是何許人也?本為燕趙之士,今衣冠雖從越俗,心仍屬故土,數十年來,以詩書化國俗,猶念中國。
雖有甲兵百萬,又豈能忍心與漢家為敵?” “此話,老臣深信不疑。
足下既知禮,朝廷亦必不棄足下。
” “況且以弱攻強,豈非自尋死?若是漢家遣灌嬰南來,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于海上。
天子今遣老夫子來,顯是不欲殺我,我豈能不知?” 陸賈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号,重歸漢家?” “我也正有此意,請容我回書一封,有勞夫子攜回。
趙佗究系中國人,流落南嶺,不得歸鄉,不得已而為蠻夷長老,實無心與朝廷為敵。
今番得天子垂愛,願世代為藩臣,進奉朝貢。
” “這封回書,不可草率,須字斟句酌才好。
” “那是自然。
我雖莽夫,早先也曾親拟軍書。
今日提筆,要寫一篇妙文出來,供夫子一笑。
” “老夫此來,上命甚急,待大王回書寫好,便要告辭了。
” “豈可如此急切?夫子既來,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當年,煮酒論世,醉個幾晝夜再說。
” 陸賈連忙拜道:“我遲幾日歸,倒不妨事。
然老臣若早一日返歸,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确是耽擱不得了。
” 趙佗望住陸賈,慨歎道:“夫子兩次南來,竟是兩次救我。
今番别去,隻不知可還有重逢之日……”言未畢,竟有數行淚落,沾濕衣襟。
陸賈擺擺手,也幾欲泣下,不忍再說半句了。
後數日,趙佗白晝與陸賈飲酒閑話,夜來便閉門苦思,草拟回複皇帝書。
兩日後,趙佗有诏令下,頒至南越國各地,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并世。
漢皇帝乃賢天子,自今以後,孤王除去黃屋左纛,永世歸服中國。
” 此令一出,越王宮内外皆震動,呂嘉急忙求見趙佗,面奏道:“诏令一出,官民心甚不安。
陛下十數年稱制,上下皆習,驟然改之,恐為不便。
” 趙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陸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 呂嘉一怔,旋即會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過了兩日,趙佗請陸賈到“曲流石渠”飲酒。
陸賈來至渠邊涼亭,四下望望,見城南不遠處,便是浩茫南海,便贊道:“好個觀景之處!南越王宮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從未見過。
” 趙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 越王宮中那曲流石渠,系鑿石砌成,依地勢回環蜿蜒,如龍蟠地面。
渠底以卵石鋪就,水流過,可聞潺潺之聲,如絲竹之妙。
有那曲流回水處,則水聲大作,淙淙作響,又似笙箫齊奏,令人驚喜。
坐于芭蕉濃蔭之下,聞此聲,恰是天籁。
陸賈聽了片刻,心曠神怡,向趙佗連連揖謝:“大王在南國,享得好福!” 趙佗便從袖中摸出一卷缣帛來,神态恭謹道:“此乃我草拟回書,令先生見笑了。
孤王多年不執筆,堪堪苦熬了好幾夜呢。
” 陸賈接過,展卷來看,隻見回書寫道: 蠻夷大長老、臣趙佗再拜上書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賜臣趙佗國玺,立為南越王,用為外臣,時納貢職。
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又賜老夫恩寵厚甚。
高皇後自臨朝用事,近小人,信讒臣,視我為蠻夷,出令曰:‘禁售予蠻夷外粵金鐵田器。
馬、牛、羊可售,母畜則禁。
’老夫地處偏僻,馬、牛、羊齒不繼,國之祭祀不修。
臣曾命吾之内史、中尉、禦史三度入朝,攜書信呈皇帝謝罪,皆無回音。
又風聞父母墳墓已平毀,兄弟宗族已被誅殺。
南越之吏,紛紛谏議曰:‘今内附不得,不如自立。
’故更号為帝。
自帝其國,非敢有害于天下也。
高皇後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
老夫竊疑長沙王進讒,故敢發兵以伐其邊。
且南方卑濕,蠻夷四布。
西有西瓯,亦南面稱王;東有閩越,亦稱王;西北有長沙,亦稱王。
老夫故敢妄竊帝号,聊以自娛。
老夫略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裡,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服漢,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
老夫處粵四十九年,于今抱孫焉。
然夙興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而寡歡者,皆因不得事漢也。
今陛下哀憐臣趙佗,複我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則名号永不敢為帝矣!謹托使者獻白璧一雙、翠鳥千羽、犀角十隻、紫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雙、孔雀二雙。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陸賈讀畢,不禁擊節贊道:“大王好文章!好一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而寡歡者,皆因不得事漢也’。
若是借文臣之手,絕寫不出此等佳句。
思鄉之切,其聲可聞。
大王至誠,尺素之内可見,待老臣返京師,定如實禀明天子。
”贊畢,忽就伏地,向趙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趙佗連忙扶住,直喚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為漢家君臣及百姓而拜。
南嶺歸服,福澤萬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書的,連帶老臣也可留名于後世了。
” 趙佗連忙道:“哪裡。
夫子兩番勸說之功,才是要緊。
我這裡,特為夫子備了一份厚禮。
”說着,便從懷中摸出一粒夜明珠來,其形之巨,世間罕有其匹。
陸賈吃了一驚:“這是何等寶物?” “此乃波斯國燧珠,乃胡商所獻。
置于室内,夜裡可滿室通明。
” 陸賈連忙擺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贈,已由犬子平分。
今日再獲贈,則是萬萬不敢。
衰殘之軀,苟活時日,受了這等奢靡物,豈不要折壽?” 見陸賈堅辭不受,趙佗也隻得作罷,便道:“夫子高節,孤王甚是感佩。
也罷!寶珠不受,尋常程儀總要拿些,不然于禮不合了。
夫子南來一趟不易,孤王還有一惜别之禮,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
你這便與我同行,乘馬出宮去。
”說罷,便喚涓人牽馬過來,僅帶數名宦者,出了宮去。
趙佗率衆馳驅于途,路人亦不知是國君出行,隻道是官家人行路。
百姓中有避讓者,亦有遙遙施禮者。
陸賈見了,大為驚奇:“大王不帶護衛,便不怕刺客嗎?” 趙佗笑道:“秦亡以來,我治粵二十七年,外無兵燹,内無苛捐,世道清平如水。
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還有何人想要害我?” 陸賈聞言,不禁感慨系之:“漢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時,一行人已經出了城門,馳上城東紅花崗,駐馬遠眺。
但見崗下平疇千裡,綠禾萬頃,中有田舍錯落,綠樹如蓋。
田間往來的越人,頭戴鬥笠,行色從容。
陸賈注視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來’,今老朽親見上古之風矣。
” 趙佗便以鞭指崗下道:“孤王所領疆土,北至閩越,南接林邑,無一處不是此等景象。
百越和輯,官民相安。
雖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現世之蓬萊福地了。
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這裡就大言不慚了——秦末之時,天不遣我在中原,時也命也,孤王也隻得認了。
若不然,還不知鹿死誰手哩。
” 陸賈大驚,正想該如何對答,卻又聽趙佗道:“夫子莫驚!今返長安,可禀告天子,這一片山河,便是我請夫子帶回的大禮。
” 陸賈這才釋然,不禁會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禮,老夫怎生背負得動?” 趙佗大笑道:“自有九萬裡鵬,與你背負!”言畢,兩人相對朗聲大笑。
時有熏風吹過,聲播四方。
崗下農夫聞之,莫不擡頭驚望。
黃屋,即黃色車蓋。
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設在車衡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