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展開來看,原是一卷《論定制度、興禮樂疏》。
大略看過,見條目甚清楚,其要旨,正是賈誼方才所言,便搖頭道:“如此變動,擾動四方官民,未免過甚。
”
“欲為新政,便應處處更新。
”
“然可否從緩?”
賈誼便向前移了移膝,懇切道:“天下萬民,為君主者僅一人;人生百年,有為之時僅十數年。
陛下此時不為,更待何時?”
文帝低頭默然,想了又想,方擡頭道:“賈誼君是崇儒的,必也知‘中庸之為德也’……”
賈誼見文帝遲疑,不由得急切道:“這個自然。
陛下白璧微瑕,恰是惜乎有所不及!”
文帝便笑了笑:“然此番舉動,豈非又過乎?朝中老臣尚在,不容朕有半分閃失。
正朔、服色,國之大事也,稍有舉措,便傾動天下。
如過于操切,恐生變亂,此事還是不議了吧!吾生不逢時,徒有大志,守牢基業已屬不易,實擔不起這等天意。
賈誼君,可還另有見教?”
賈誼便一時失神,呆望着那袅袅香煙不語。
文帝面露微笑,輕聲喚道:“賈先生!”
賈誼這才回過神來,歎了一聲:“陛下禮賢下士,此番傾談,或為亘古以來所僅有;然則,卻是早了百年呀!”
“百年後之事,自有子孫操心;今日朝堂上諸事,還請先生指教。
”
“朝堂事,陛下裁斷自如,并非心無主見,隻不過有老臣掣肘,不易伸展。
此等枝蔓之弊,隻須一道上谕,便可刈除盡淨。
”
“有這般容易?”
“當然,陛下可令列侯就國,不許留都中。
列侯一旦分散,其勢即弱,哪裡還能作怪?”
文帝不覺心中一動,正欲贊同,忽又猶疑起來:“然……令列侯就國,所本為何?”
“春秋諸侯千餘,各守其土,可有一個是在朝堂之上的?陛下欲遣列侯出都,《尚書》《禮記》上有千條道理,不由他們不聽命。
”
“列侯就國,若在封國中聚衆作亂,又如之奈何?”
賈誼便擺手道:“陛下,古今之勢已不同。
春秋諸侯,不單握有封國錢糧,且握有兵馬,一國便是一個天下。
今之列侯,并非諸侯王,既無兵卒,亦無僚屬,僅享本邑賦稅,不過略似一富家翁耳。
登高一呼,其聲威尚不如市井屠戶,陛下有何懼之?”
“列侯皆為先帝從臣,如此逐出長安,豈非不仁?”
“孔子曰:‘苟志于仁矣,無惡也。
’若聽憑列侯在都中掣肘,使政令不暢,百姓不安,那才是大不仁呢。
”
文帝聞言,拍案贊道:“賈先生到底是犀利!明日朕即下诏,令列侯各歸其邑,不得留都中,以免尾大不掉。
或有在朝為官者,也須遣長子就國。
如此,拔去老臣根本,也免得做事礙手礙腳了。
”
“臣别無長技,潛心十餘年,無書不讀,頗有領悟,胸中此類謀劃,無日無之。
今後随侍陛下,當逐日獻策,不怕有一日掏空了。
”
“如此甚好。
朕主天下,苦于少謀,最憾身邊無張良可倚。
今與君閑談半日,帷幄中便定了大事,真乃快哉!來來,趁此好興頭,正當飲酒。
”言畢,便高聲喚宦者,去取一壇長沙醴酒來。
兩人借着酒力,談興愈濃,直把那三墳五典、河圖洛書聊了個遍。
直至日暮,賈誼才起身告辭。
文帝笑道:“且慢。
”便命宦者取來一領白狐裘,親手為賈誼披上,殷切道,“外面天寒,贈君一領白狐裘,此系先帝舊物,可擋風寒。
”
賈誼不禁感激于衷,忙謝恩不止。
文帝将賈誼送出前殿,意猶未盡,慨然道:“先帝得張良,遂得天下;朕得賈生,必也能開萬世之功。
”
賈誼酒酣未消,便昂揚應道:“即便舜禹再生,為陛下獻計,也不過如此。
少年若無此雄略,豈非枉來這世上一場!”
兩人相視,不禁朗聲大笑,方再三揖禮作别。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曰:“朕聞古之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按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歡欣,少有違德。
今列侯多居長安,遠離封邑,吏卒輸運糧賦,分外勞苦。
列侯亦無由教訓子民。
故而着令列侯就國,在朝為官及優诏挽留者,不在此列,然亦須遣太子就國。
”
诏書一下,滿朝嘩然。
周勃、灌嬰等老臣面有愠色,隻是不語。
唯有典客馮敬跨出列來,力陳列侯居長安已多年,置業購田,聯姻娶婦,已生了根,且枝蔓盤結。
驟然之間遣出都,隻恐多有不便,定要鬧得坊間沸騰。
文帝便一笑:“遷居而已,何至于沸騰?一月未成行,三月總可以;若三月不能成行,半年總是足用的。
”
衆臣見上意已決,猶豫之間,隻得諾諾從命。
又聞洛陽少年賈誼忽加為博士,參與朝議,便知這定是賈誼主張。
待賈誼被宣上殿,竟是朝會上最年少一人,衆臣皆側目而視。
那賈誼春風得意,上殿謝了恩,向諸老臣揖了一揖,便昂然而立,眼睛也不斜一下。
此後一連數日,文帝又連下數诏,定于孟春正月,皇帝在籍田親耕,以示勸農;并疊次變更律法,幾乎三五日一新。
如此,老臣們更是心懷疑慮。
每一新法出,必力谏其弊,紛言不可。
每逢此際,文帝便以目視賈誼,賈誼則跨步出列,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必自三皇五帝說起,言新法順天意、合民情之緣由。
他博聞強記,辯才無礙,所言無不條理分明,難以辯駁。
諸臣雖長于權謀,卻疏于學問,哪裡辯得過這新晉少年?
文帝見此,益發倚重賈誼,每每定奪時,皆以一語作結:“賈博士既如此說,當無異議。
”便揮袖命衆臣散朝。
那周勃在朝堂領班,亦不作聲,每奉诏命,必大聲應諾。
諸臣見此,也不便廷争,隻得跟着拱手稱諾而已。
終有一日,谒者剛唱畢“罷朝”,周勃便喟然歎道:“早知如此,當初多生小子便好!”
衆臣會意,哄堂大笑。
文帝見此情景,面露驚愕,心中大不悅,賈誼也不免一臉尴尬。
半月後,有東陽侯張相如,與典客馮敬相約,一同來至绛侯府邸,進門便嚷:“豎子乍登朝堂,所言皆妄語。
驅趕列侯就國,分明是要剪除老臣了。
”
馮敬也附和道:“小子猖獗,實不可忍。
绛侯為老臣之首、國之重器,須有個主張才好。
”
周勃忙将兩人延入正堂,甫一落座,便道:“兩位是武人,肚囊淺,到底是耐不住。
今日朝堂上那少年,趙括而已,慌甚麼?”
張相如便一拜:“張某随高帝起兵,大小百餘戰,功在漢家。
昔在河間任太守,曾奮力擊陳豨,險些喪命。
如此舍命搏來的尊榮,竟不敵新晉小兒一語,實令人寒心。
”
周勃一笑,便轉向馮敬道:“馮将軍,你也是此意嗎?”
馮敬回道:“我投漢家雖遲,然亦有軍功,不忍見功臣為小兒所欺。
”
周勃有所觸動,歎道:“新天子即位,方及一年,便欲摒棄老臣。
若是十年八年後,隻不知這漢家,可否有老臣一寸土了!”
馮敬頓時怒道:“某雖不才,然終究是名将之後,義無再辱。
绛侯若不怪罪,下臣便遣人去刺死那小兒!”
周勃連忙擺手:“使不得!當今廷尉吳公,乃是那小兒恩主。
你若冒失,他定是掘地也要追查。
隻恐将軍這一怒,要為此丢了性命。
”
“下臣實不心甘!莫非賣命得來的,要就此拱手交出?”
周勃便轉向張相如問道:“張公有何主張?”
張相如答道:“不如由下臣出面,糾合功臣聯名上表,斥那小子狂妄。
”
周勃仍是搖頭道:“不妥。
此乃廷争,無異于串通抗旨,倒要惹得今上震怒了,亦是不可。
”
張相如聽出了端倪,急道:“願聞绛侯指教。
”
周勃掃視二人一眼,意态從容道:“那小兒雖得寵,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并無。
”
“這就是了。
若列侯聞诏令,皆托言老病,拒不離長安,今上又能奈何?今上即位,乃由列侯率南北軍迎入。
才及坐穩,總不至就忘恩負義,要遣兵丁來驅趕列侯吧!”
張相如聞言,拊掌喜道:“好主意!绛侯到底是多謀。
下臣這便去遍告列侯,長安是萬年根基,萬萬離不得。
請諸人得诏旨後,勿惶恐,隻是不走,那賈誼必也無計可施。
”
周勃便一笑:“正是這道理。
”
三人商議畢,張相如、馮敬便辭别出來,分頭去遊說列侯。
未逾幾日,長安城内各侯邸,那兩人便都拜遍了。
列侯聽罷兩人所言,都笑逐顔開,鐵定了心腸不走。
如此三四月挨過去,列侯就國一事,竟成空文。
文帝在宮中探知,也是無奈,隻能搖頭歎息。
接連幾日,文帝閉門思過,心中仍覺惶惑,便召了宋昌、張武來問計。
文帝面帶愁容道:“用賈誼議政,乃朕之過乎?如何老臣們皆怨怒?”
宋昌連忙勸道:“吾主用人,不疑便好,無須看臣子臉色。
”
“我自是不疑,然老臣為何處處作梗?”
“諸呂尚不能動搖劉氏,況乎老臣!陛下可不必理會。
”
“然就國诏令已發下多日,列侯隻充耳不聞,迄今未有遷離長安者。
律令更新,也是處處遭掣肘。
朕之令不出宮門,也是教人氣悶呀!”
“臣下率北軍去驅趕!”
文帝臉色忽地變白,連連擺手道:“不可,萬萬不可!若有此舉,朕便成了負義皇帝,留下千古罵名。
此事,隻可徐徐圖之。
”
宋昌歎口氣,便揖道:“謀大計,非臣之所長,陛下可問郎中令。
”
文帝遂轉頭望住張武。
張武略作思忖,方才回道:“各勳臣不思進取,幾成贅物;陛下倚重賈誼,自是有道理。
”
“賈誼所言,可是治平之策?于此,張公有何見教?”
“臣下之才,唯能治郡國,實不能擺布天下。
臣聞賈生之論,闡揚古今,無人能及;然可否利天下,臣不能分辨。
”
一句話,說得文帝沉吟起來。
少頃,嘉勉了二人幾句,便吩咐他們退下。
送走二人,文帝更無主張,郁郁踱至中宮,欲與窦後商議。
見窦後正督劉啟、劉武讀書,便歎道:“皇子輩,當常往郊外馳馬,書讀多了,亦是無用。
”
窦後聞言一驚,見夫君臉色陰郁,便問:“陛下,可是政事不順?”
文帝擇席坐下,歎了一聲,講起了賈誼遭嫉之事。
窦後聽了,便問:“用人妥否,何不問張武?”
文帝搖頭道:“晉陽舊臣,僅為郡國之才而已,參不透大事。
”
“典籍中可有高明之論?”
“朕自書堆中長大,豈不知百家之說?然書中文章,救不得急呀!”
窦後便歎道:“妾身實難料,朝臣上百,竟是這般不濟事。
”
文帝目光一閃,以手拍額道:“哦?當真是忘了!有一人,必能為我解惑。
”言畢,便起身匆匆往前殿,急喚谒者來,傳谕要召見方士陰賓上。
未及一個時辰,陰賓上奉诏而入。
文帝招手,命陰賓上坐于旁側,瞟了一眼,見他仍是一身布衣,氣色卻是變了,不禁一笑:“陰先生,這一向,想必是優哉遊哉,氣色如何就好起來了?”
原來,那陰賓上留居長安之後,聲名鵲起,諸臣皆知他為皇帝座上客,便多有前來巴結的,每日賓客盈門。
陰賓上倒也不倨傲,一律笑臉相待,賓客若有問蔔求簽的,都盡心答複;若有饋贈,則笑納不拒,日子漸漸滋潤起來。
數月下來,昔日那副餓鬼模樣,便不見了。
此時他上前一揖,恭恭敬敬道:“陰某一遊方之士,蒙聖恩,為帝都之民,不再為裡正、啬夫所驅趕,已是感激不盡。
今忽奉诏,定有垂詢,陰某當竭誠效力。
”
文帝便笑道:“裡正、啬夫者流,早不在你眼中;如今即是公卿貴人,怕也無人敢慢待你吧?”
“自是。
然小人明白,寒素匹夫有何德能?世人看的,隻是陛下的面子。
”
“此番再向人借壽數,恐無人再疑,或已借到了一萬歲?”
“哪裡!”陰賓上臉色一白,連忙叩首道,“罪過罪過!小人身份,今已不同,豈敢再做這等欺人勾當?長生不老事,隻合秦始皇所求。
賤如小人者,草芥也,隻望老有所養,安居而不遭驅趕,便是至福。
”
文帝聞言,略作沉吟,便一揖道:“先生真乃大智,戲谑之間,便可道出至理。
”
“不敢。
小人之智,實為巧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