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于市井尚可,卻是登不得廟堂的。
” “好了,朕今日召你來,确有要事請教,請先生勿拘虛禮,可直言道來。
”随即,便将賈誼遭老臣嫉恨之事,向陰賓上和盤托出,末後問道,“用少年博士,是為開新政。
朕所用人,果不當乎?” 陰賓上眨眨眼,答道:“小人以為,上位者用人,隻看有謀無謀;有謀即是用對,無謀即是用錯,其餘皆可不論。
” 文帝便面露喜色:“說得好!賈博士恰是有謀。
” “那便是了!有謀之才,易遭人猜忌,此事不足為怪。
似小人這般,以揣摩之術得恩寵的,才無人敢猜忌,反倒是人家踏破門來逢迎。
” “果真也是!那麼,依先生之意,少年也罷,老成也罷,無須看人年紀,隻須問謀略如何?” “正是。
” “先生果然敢直言。
” “小人知陛下聖明,不喜逢迎,故而敢直言。
” 文帝不禁大笑,指指陰賓上道:“陰先生,似你這般逢迎術,亦屬當世一絕了!” 陰賓上也忍不住笑:“陛下不拘禮,小人便也敢戲言。
” “朕還忘了問,看你仍布衣草履,那日常用度可足嗎?” “小人喜淡泊,一時難改而已。
陛下所賜,已足我一生之用。
” 文帝大悅,又問了問窦氏兄弟讀書近況,便吩咐内府,賜給陰賓上五十金,以安車送回宅邸。
陰賓上遂起身謝恩,退下殿去,然剛走了幾步,忽又轉回,低聲道:“陛下,自古而來,謀之所以成,全在于行得通。
千說萬說,隻要行得通便好。
” 文帝心中不覺一動,向陰賓上揖别道:“此言朕謹記。
先生閑時,可常來。
” 自此,文帝便心神笃定,對賈誼深信不疑,言聽計從,全不理老臣們臉色。
卻說賈誼得了這般寵信,不免春風得意,環視朝中文武,能入眼者,唯寥寥二三人而已。
時有中大夫宋忠,亦是新晉少年,與賈誼頗相得,互引為知己。
彼時漢家官吏,五日一休沐,兩人常一同外出洗沐,洗濯時亦議論不休。
所議皆不離《易》《禮》,無非先王之道、世态人情。
說起時弊來,常痛心疾首,相視而歎。
這日洗沐罷,賈誼道:“吾聞古之聖人,不在朝廷,而在蔔醫之中。
今我已見識三公九卿,其言其行,皆可知矣。
不如與足下同乘車,往訪蔔者,看有無可觀之人。
” 宋忠恰好亦有此意,兩人便同乘一車,往長安東市中,遊走于蔔者麇集之處。
時逢雨後,路上甚少行人,恰有一蔔者,于蔔館内閑坐,旁有弟子三四人侍奉。
原來,這蔔者為楚人,名喚司馬季主,白發皤然,舉止散淡,生得一副仙風道骨。
雖是做蔔筮生意,卻隻顧與弟子論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探究陰陽吉兇之本。
賈誼、宋忠駐足聽了幾句,便知此翁博學,當下進門拜谒,互通了姓名。
那司馬季主擡眼望望,見兩人皆一身布衣,略覺詫異,緩緩起身一揖道:“原是兩位大夫,久仰。
”便命弟子延請兩人入座。
待兩人坐定,司馬季主卻不睬來客,隻顧接續前面話頭,滔滔不絕,上至天地始終,下至仁義綱紀,無不言之成理。
賈誼聽了多時,忽不耐煩,便攏起冠纓,正襟危坐道:“看先生之貌,聽先生之詞,小子于當世未曾見也。
然以先生之才,應為賢者高人,卻為何居之卑下、行之污濁?” 司馬季主瞥了一眼兩人,面露不豫之色,忽而就譏笑道:“我看二位大夫,應是有道之人,卻為何出言如此鄙陋?我倒要問,今兩位所尊之賢者,乃何等品行?兩位所推之高人,又是哪個?何以‘卑污’二字,妄言長者?” 賈誼聞老翁出言犀利,知是遇見了高人,便不敢輕慢,字斟句酌答道:“蔔者也,多虛誇人長壽,以悅人情;擅言禍災,以蔽人心;矯言鬼神,以占人财;厚求謝禮,以私于己。
此為我之所恥,故謂之卑污。
” 那司馬季主早聞賈誼大名,也知今日是棋逢對手,當下就抖擻精神,揮退弟子,請兩人将座席前移,直視賈誼道:“二公且安坐,聽老夫一言。
我年逾花甲,人皆謂将成朽木,然生平所見,卻與二公不同。
以老夫所見,賢者之行也,當行直道。
其贊人也,不望其報;責人也,不顧其怨。
總之,以利天下為務。
若是官非其任,則不處也;祿非其功,則不受也。
見人不正,雖貴而不敬也;見人有污,雖尊而不附也。
” 賈誼聞聽此言,大出意外,不由肅然起敬:“公所言,正是所謂君子,晚輩亦尊之。
” “二公皆是新晉,行走于朝堂,想必所識士人甚多。
豈不知,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此等僞善君子,見權勢者,必卑躬而前,趨奉而言。
平素勾結成群,相引以勢,相導以利,結黨而遠拒正人,以求尊榮,以求受俸。
以官為虎威,以法為私器,逆理求利,無異于操利刃而劫人者也。
” “長者所言甚是,然此等末流,不足為患。
朝中文武,多為棟梁,主上亦不至昏聩不明,專寵邪僻。
” 司馬季主便拈須而笑:“那麼老夫亦有話說。
公食君祿,故不應身入濁流。
你看那當朝文武,哪個不是善巧作、飾虛功、執空文以惑主上?此輩所擅長者,以僞為實,以無為有,以少為多,浮誇以求尊位。
今通都大邑,此類人何其多也!狂飲驅馳,攜抱美姬,犯法害民,虛耗公帑——此輩巧僞人,即是為盜而不操矛戈者也,害人而不用利刃者也。
二公雙目未盲,兩耳不聾,何以謂彼輩為賢才?” 宋忠聽到此,如芒在背,忍不住插言道:“朝中衮衮諸公,或有屍位素餐者,然總還是一時英傑,不可謂全是巧僞人。
” 那司馬季主冷笑一聲,手指門外,厲聲駁道:“二公請看這世道——盜賊多而不能禁,蠻夷不服不能懾,奸邪起而不能阻,官帑耗費而不能治,究竟是何等心腸,方能如此不為?衮衮諸公,若有半數有為,世事可糜爛至此乎?你既然問,老夫便教你——有賢才而不為,是不忠也;無賢才而請托官位,坐食俸祿,排擠賢者,是竊位也;有人者得晉爵,有财者得禮遇,是大僞也!二公學富五車,獨不見鸱鸮與鳳凰同翔乎?蘭草棄于荒野,蒿草瘋長成林,逼使君子退隐,暗助庸才顯貴,二公亦屬此類人也!” 賈誼、宋忠聞言大窘,臉上紅白不定。
賈誼便向老翁一揖道:“朝中積弊,所在不少,天子既知,谏臣亦敢言之。
我等行止,合大義與否,唯有寸心自知。
晚輩隻是問:蔔者收人錢财,放言天地上下,于天下有何益?于四民有何利?所言可是有德之言?” 司馬季主掉頭向賈誼,面露輕蔑之色,笑道:“你倒是個曉事的。
老夫也來問你:自伏羲作八卦,王者受益,智者得勢,文王演周易而天下治,勾踐效仿文王而稱霸天下,由是觀之,蔔者有何負天下?蔔者出一言,忠臣得以事君上,孝子得以養其親,慈父得以育其子。
這便是有德之言。
問者求我一卦,不過費數十百錢,所獲卻甚多:病者或以愈,瀕死或以生,禍患或以免,謀事或以成,嫁女娶婦或以養生。
此之大德,豈是僅值數十百錢乎?” “這個……先生雄辯,當世或無其二,賈某領教了。
以先生觀之,我二人又是何等樣人?” “老夫算得甚麼,公見過當世辯士嗎?謀事定計,必為此類人也,為博主上歡心,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
成敗利害,全在一張利口上,以左右主上之意,讨個封賞。
此等大言浮誇者,才是當世絕無其二。
老夫不過一蔔者,隻配調教愚頑,身處卑下,以明天性,不求尊榮,僅此而已。
故而良駒不與疲驢為伍,鳳凰不與燕雀為群,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
公等居朝堂,才是喋喋不休之輩,焉知忠厚之道乎!” 老者這一席話無遮無攔,如江河瀉地,摧枯拉朽。
賈誼、宋忠聽得呆了,面白無色,噤口不能言,慌忙攝衣而起,向司馬季主謝道:“聞先生所言,如夢方醒。
”于是再拜而辭,相偕出門,倉皇登車而去。
車駛過數條街巷,賈誼仍覺驚魂不定,以頭抵車轼,喘息不能出大氣。
三日之後,宋忠于殿門外遇見賈誼,便拉他至無人處,歎息道:“道高則愈安,勢高則愈危。
你我居赫赫之位,失勢之日或不久矣。
” 賈誼亦歎道:“聞司馬季主之言,我亦不能成眠。
他乃道家,可以超然出世;吾輩則從儒學,焉能棄世而去?天地空曠,萬物熙熙,或安或危,你我何以知?唯有竭力輔佐君主,久之或可身安。
” 當日别了宋忠歸家,賈誼細思宋忠之言,心不能平。
想那司馬季主所言世事,并非危言聳聽,當是深切之論。
由此想到秦末事,愈覺當今天下之危,已迫在眉睫。
于是披衣坐起,挑燈疾書,将多年所思,揮灑成文。
次日,賈誼朝見文帝,自袖中摸出一道奏疏來,雙手奉上,容色滞重道:“漢今日雖興,卻有隐憂,若忘前事,則天下崩壞在頃刻間。
昨夜,臣寫成拙文一卷,乃苦思數年所得,今獻與君上,望有所裨益。
長堤潰于蟻穴,大廈傾于罅隙,不可不有所備。
陛下之位,人皆謂安;臣卻以為,或已處鼎镬之上矣!” 文帝聽得瞠目,不禁汗濕額頭,連忙接過,稱謝道:“賈生坦誠若此,乃天助我也。
此文,朕當潛心拜讀,有所得,容當數日後告之。
” 送走賈誼,文帝展卷來看,奏疏為上中下三篇,洋洋三千言。
其文雄辯滔滔,說理細密,指斥秦始皇、二世及秦王子嬰之過,故稱“過秦”。
文帝看罷上、中兩篇,尚不以為意。
及至讀到下篇,見辭情愈加激烈。
文曰: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被戮矣。
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
是以君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謀也。
天下已亂,奸佞遍地而君上不聞,豈不哀哉! 讀到此句,文帝便覺百骸震動,汗出如雨。
急切間再往下看,見文末“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之句,不禁霍然起身,對左右涓人歎道:“賈生果然奇才!明君确乎不可拑人之口。
衆人不敢言之際,天下即已亂矣。
” 當夜,文帝不能眠,又于燈下再三讀過,滿心折服。
于次日,便迫不及待召見賈誼。
待賈誼至,文帝便一揖道:“君之識見,當世無倫。
昨夜再三讀之,恰似朕心中所欲言,唯有歎服。
隻不知,君之言辭何以如此激切?” 賈誼便将與宋忠偶遇司馬季主事,從頭道來。
文帝聽得入神,不由歎道:“江湖之地,果然是有潛龍在!今漢家之勢,雖不至危若累卵,卻也如司馬季主所言,善巧作,飾虛功,日久已成積習。
先生此篇文章朕将視為寶典,置于枕邊,一日不敢忘。
朝中事,還望先生多為謀劃。
” 自此之後,文帝理政便越發謹慎,不敢有所妄為。
偏巧此時,天象也來示警,好似真的就有大難将要臨頭。
話說前元二年冬十一月裡,正當午時,長安忽逢日食。
白日裡轉眼昏暗無光,滿城百姓驚擾奔竄,鳴鑼擊鼓,連雞狗也受了驚吓,一派喧嚣。
文帝慌忙奔出大殿,立于階陛之上,仰望空中,口中喃喃道:“我勤政如此,如何天象還要告變?” 此時雖是寒天,文帝亦是驚得渾身汗流。
回到内室,當即揮筆寫了一道“求賢令”。
诏令起首,便是萬分惶恐,向臣民謝罪道:“朕以微渺之身,托于萬民之主,天下治亂,在吾一人,唯二三近臣為吾股肱也。
在上者謀寡,為政必有疏漏;朕枉為人主,下不能撫育民生,上累及日月無光,其過大矣。
” 诏令中最為緊要者,是責令群臣都要直言極谏:“此令頒下郡縣,官吏皆可思朕之過,凡施政之不及處,須如實禀告。
各地可推舉賢良方正、敢直言極谏者,以匡正朕之不及。
” 這番話,說得懇切,哪像是皇帝诏令,分明就是子侄向長輩讨教。
诏令最後,文帝又深加自責:既不能罷戍邊屯兵,卻又添了長安衛戍,徒費民力。
因此下令,将衛将軍薄昭所屬一部罷去,令丁壯歸家務農。
另有太仆寺所養馬匹過多,可分往郡縣驿站,免得驿站向民間索求,驚擾百姓。
到了正月,天漸暖,賈誼又上了一道《論積貯疏》。
文帝看得仔細,見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