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内外,争相誇富,以一斛珠多于鄰人而驕矜,淫侈之風,漸成積習。
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貪利,天下将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間崇富,然萬未想到已緻動搖國本,讀到此,不由心生恐懼。
又見賈誼建言道:天下欲安,須重農抑商,多多勸農,積貯谷粟,以防饑荒。
讀罷,文帝頓覺飲食無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覺賈誼之言無不至當,不能不警醒。
于是便喚了涓人來,親授谕旨,拟了一道“勸農令”,送去丞相府斟酌發下,昭告天下,務要以農為本。
勸農令曰:于今年起,在長安北郊辟出一處“籍田”,為天子之田。
今後年年立春,皇帝将親自犁田,為萬民作則,勉勵天下農夫安心種田。
一連兩道诏令發下,官民無不震動。
曆來所見天子诏令,都是疾言厲色訓示,從未見過如此謙恭溫良的,便都贊當今聖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過幾日,便有内外官吏紛紛上書,指陳朝廷治理得失。
各地也薦了一些賢良來,文帝一一面詢,見諸人雖才賦不等,卻都是一時英傑,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隻有一個賈誼,未料到各處都有賈誼!”遂令谒者記下姓名,全數召為近侍,随左右顧問。
身邊近臣濟濟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與衆賢良一起縱馬圍獵。
邊射箭,邊商議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熱鬧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颍陰侯賈山,實在看不過眼,便上書勸谏。
這一道谏疏,縱論治亂之道,見識不凡,條理分明。
甫一呈遞,便有人抄了傳出,竟至朝野争相傳抄,都誇說是當世至理。
其開篇,乃是賈山剖白心迹,曰:“為人臣者,當盡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誅,臣賈山即類此也。
臣不敢考究久遠,願借秦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 當漢初之時,隻要一提“秦亡之鑒”,無人不立覺震悚;皆因秦之鐵鑄天下,數年間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驚。
賈山深谙當朝者心思,下筆便語驚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财,民有餘力,而天下頌聲大起。
秦有天下,則以千八百國之民力自養,卻教萬民力疲不能勝其役,财盡不能勝其求。
始皇身死才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自此滅絕矣!秦二世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何也?蓋因無輔弼之臣,無直谏之士,天下已潰而無人告知也。
“今陛下号令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
天下之士,莫不陳情告白以求聖恩,今已盡數在朝矣。
陛下選其賢者,為常侍近随,與之馳騁射獵,一日再三出城。
臣恐此舉,必緻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
” 奏疏送至禦座前,文帝展卷來看,看到此處,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歎道:“我隻道自己算半個好皇帝,卻不料,又在蹈秦二世舊轍。
治天下,确不可隻與親随一起快活。
” 當下,便喚了賈誼來,吩咐道:“你來看,你這本家所言,于朕,乃是當頭棒喝呢!” 賈誼看過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書,喜好危言,并非稀奇事。
陛下不必過慮,賈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
聽人煩言,則新政豈非以罷廢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總好過谀辭。
你再看看後面,其言不無道理。
” 賈誼便展開卷尾來看,見後面果然有建言:“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臣之所願,不敢求大,唯願陛下減少射獵。
今歲起,定明堂
君主用賢臣,必使其所行中規中矩,而使其節操愈高;群臣則不敢不正身修行,盡心職司,以合大禮。
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業方能達于四海,垂于萬世子孫矣。
” 賈誼讀畢,不禁微微颔首,雙目有光。
文帝便問:“何如?” 賈誼道:“漢初,基業以殺伐而成,故民間暴戾過重,人人欲仗劍橫行天下。
此奏疏說得有道理:所謂德政,便是以文化之。
民不崇文,天下便不甯。
民不知禮,天下便無道。
賈山所言,陛下不妨納之。
” “朕之意,恰與先生同,這就下诏褒獎賈山。
言路開了,總還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獨斷拒谏。
” 褒獎賈山的谕令一出,滿朝又是一番轟動。
自此,百官都踴躍進言,文帝偶乘車駕出行,竟也有官吏攔路上書。
每逢此時,文帝必令禦者停車,收了奏疏,當場展卷細看,若有好主張,便極口稱善。
進言者無不引以為傲,百官也衆口喧嚷,一時間,直言上書成了官吏風氣。
文帝見案頭奏疏如山積,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喚了賈誼一同來看,對賈誼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隻賴恩賞;放開言路,允人講話,便自有忠臣在。
” 賈誼也樂見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谏議道:“秦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而有诽謗妖言罪。
漢承秦制,這一條苛法最無道理,不如一并廢去。
” 文帝颔首稱善,當場便命賈誼執筆,草诏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進言之旗、诽謗之木(即華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徕谏言者。
今法有诽謗妖言之罪,使衆臣不敢盡心陳情,而君上無由聞過失也,又将何以招徕遠方之賢良?今即廢此罪。
以往小民或詛咒君上,或謾語至尊,官吏聞之,皆以為诽謗。
此等風習,乃小民之愚,若以此無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
自今以後,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 此诏一下,無異于開了言禁,大小官吏聞之,都額手稱慶,心中再無顧忌。
就連那市井屠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
旬日之間,秦焚書以來的封口令一掃而空。
民間百姓相見時,都面有喜色,聚議時政,口無遮攔。
昔時歎息之民,皆高談闊論,無危懼之心,恍似兩世為人。
數日後,文帝見了賈誼,忍不住問道:“新政疊出,弊端盡除,民間可有何議論?” 賈誼便朗聲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無文,隻說是天上一個日食,便換來人間如許好處,唯願每月逢一日食。
” 文帝聞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穩了。
朕登位兩年,總算知道如何做個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視民為草芥。
各郡縣職司,都要節省靡費、減少徭役以便民。
所謂好官,隻需做好這一事便罷。
” 賈誼道:“确乎如此。
民之所求,不為多,無非衣食飽暖。
官家不占民利,天下還有何事可憂?” 文帝欣然道:“正是。
今春勸農,我将率群臣赴北郊犁田。
并诏令天下,春荒時節,所有向官府借貸種子、口糧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則免征田租之半。
” 賈誼睜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後伏地,連連叩頭道:“如此,海内皆沐天恩,臣代天下農夫謝陛下。
” 文帝連忙扶起賈誼,佯作哂笑:“你一個儒生,不知稼穑之苦,如何能為農夫代言?隻多多上疏、指陳時弊便好。
” 賈誼道:“此乃書生本分,臣當盡職。
所謂時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說也說不完哩!”遂與文帝相視大笑。
兩人又議了一回,文帝忽就斂容,輕歎一口氣道:“民雖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 “這個自然。
臣這幾日亦多有所思:山東劉氏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實難以揣測。
若叛,則長安危殆,急切間不可救。
不如效法先帝,立劉武等皇子為王,封在長安近旁,以拱衛京師。
” 此時文帝已有四子,窦後所生兩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劉參、劉揖兩幼子。
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連忙擺手,示意賈誼毋庸多言,隻道:“容後幾日再議。
” 賈誼便打住,繼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 文帝便高興,催促道:“哦?快快說來。
”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漢家力不能制。
高帝、高後兩度和親,然亦不能制。
” “不錯。
朕也知,和親乃權宜之計也,甚失顔面。
然即便如此,邊事卻未能息,君有何妙計?” “和親,儒術也,為敦化外藩計。
若僅于此,那匈奴豈能以一女而息戰?臣以為,陰陽天地、人及萬物,皆由德而生。
儒家教化之術,亦須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戰,方為周全。
故而當今安邊策,應以德戰而退匈奴。
” “唔——,先生說得深奧。
然則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戰?” “這即是要訣所在。
漢軍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輩不知禮節,說得口幹舌燥亦無用。
臣以為,安邊之術,重在明白至簡,須以厚德懷柔,以服四夷。
再輔以‘三表’‘五餌’之術,即可招匈奴之民來歸,緻單于勢孤,從而降服。
” “三表、五餌之術?先生請說來我聽!” “匈奴為邊塞大患,苦我久矣。
臣為此苦思數年,略有心得而已。
所謂‘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義、贊人之狀、誇人之技。
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愛其民、重其俗。
” “那五餌又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
五餌即是: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深宅、财寶奴婢以壞其腹;有來降者,天子則召幸之,與之娛樂,親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壞其心。
” 文帝聽到此,當即領悟,拊掌道:“賈生之智,果然是當世無雙!容朕逐一記下,或可為百年之計。
” 賈誼此時,忽就拜伏于地,懇請道:“臣本一書生,然亦喜讀兵家之典。
生未逢秦末,不得建萬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
今邊患未除,時有驚擾,請允臣率兵馬十萬,振戈長驅,以三表五餌之計,直掃漠北。
滅匈奴,安邊民,系單于之頸而還,以報天恩。
” “嗯?”文帝大感詫異,望了賈誼半晌,撫住他肩頭道:“先生大丈夫氣重,然書生氣亦重。
時勢易矣!張良、陳平舊事,我輩唯有欣羨而已。
征匈奴之舉,草檄易,布陣難。
君貿然率師,事若不濟,倒要讓绛侯、灌太尉笑話了。
” 賈誼擡頭,幾欲淚下,急切道:“男兒有志,苦無機會。
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時也。
” 文帝沉思片刻,終還是歎了一聲,搖頭道:“君之奇計,朕納之,然須從長計議。
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卻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勝,朕之才更是不及,隻能以‘無為’應萬變,就無須再議了。
立皇子為王,則合時也,朕可着即行之。
” 賈誼見請兵征匈奴事,文帝不允準,隻得歎息了一聲,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賈誼所言封皇子之計,果然立見采納。
轉眼時入三月,花開草長,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請此事。
文帝假意推讓了幾日,便允了。
先有一道诏書下來,曰:“昔趙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憐之,已立其太子劉遂為趙王。
劉遂之弟劉辟彊,以及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亦可為王。
” 随即,典客府便議妥了封邑,立劉辟彊為河間王、劉章為城陽王、劉興居為濟北王。
這三人,皆為文帝侄輩。
三人當中,劉章、劉興居誅呂有功,早就該封王。
此時诏下,群臣自是無異議。
過了一日,又有一道诏下,立劉啟以外的三個皇子為王,即:皇次子劉武為代王、三子劉參為太原王、幼子劉揖為梁王。
此次封王,雖是子侄輩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遠近大小,卻是大有玄機。
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遼闊,且地近長安,恰成拱衛之勢。
此次新封的代國,都城複歸代郡;又從代國中劃出太原郡來,新置太原國,都晉陽;這兩國,都在長安東北。
梁國則在長安正東,都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雖飽讀詩書,卻決非腐儒,知京畿為天下根基,至為緊要。
近鄰三個諸侯國,總要封給自家血脈,方牢靠些。
如此封了三個皇子,關中之地,便成金湯之固。
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