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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4:山河複蘇 第四章 新人當朝老臣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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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道:“今經商易驟富,民貪利,多有背本趨末、棄田不理者。

    長安内外,争相誇富,以一斛珠多于鄰人而驕矜,淫侈之風,漸成積習。

    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貪利,天下将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間崇富,然萬未想到已緻動搖國本,讀到此,不由心生恐懼。

    又見賈誼建言道:天下欲安,須重農抑商,多多勸農,積貯谷粟,以防饑荒。

     讀罷,文帝頓覺飲食無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覺賈誼之言無不至當,不能不警醒。

    于是便喚了涓人來,親授谕旨,拟了一道“勸農令”,送去丞相府斟酌發下,昭告天下,務要以農為本。

    勸農令曰:于今年起,在長安北郊辟出一處“籍田”,為天子之田。

    今後年年立春,皇帝将親自犁田,為萬民作則,勉勵天下農夫安心種田。

     一連兩道诏令發下,官民無不震動。

    曆來所見天子诏令,都是疾言厲色訓示,從未見過如此謙恭溫良的,便都贊當今聖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過幾日,便有内外官吏紛紛上書,指陳朝廷治理得失。

    各地也薦了一些賢良來,文帝一一面詢,見諸人雖才賦不等,卻都是一時英傑,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隻有一個賈誼,未料到各處都有賈誼!”遂令谒者記下姓名,全數召為近侍,随左右顧問。

     身邊近臣濟濟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與衆賢良一起縱馬圍獵。

    邊射箭,邊商議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熱鬧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颍陰侯賈山,實在看不過眼,便上書勸谏。

     這一道谏疏,縱論治亂之道,見識不凡,條理分明。

    甫一呈遞,便有人抄了傳出,竟至朝野争相傳抄,都誇說是當世至理。

    其開篇,乃是賈山剖白心迹,曰:“為人臣者,當盡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誅,臣賈山即類此也。

    臣不敢考究久遠,願借秦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 當漢初之時,隻要一提“秦亡之鑒”,無人不立覺震悚;皆因秦之鐵鑄天下,數年間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驚。

    賈山深谙當朝者心思,下筆便語驚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财,民有餘力,而天下頌聲大起。

    秦有天下,則以千八百國之民力自養,卻教萬民力疲不能勝其役,财盡不能勝其求。

    始皇身死才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自此滅絕矣!秦二世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何也?蓋因無輔弼之臣,無直谏之士,天下已潰而無人告知也。

     “今陛下号令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

    天下之士,莫不陳情告白以求聖恩,今已盡數在朝矣。

    陛下選其賢者,為常侍近随,與之馳騁射獵,一日再三出城。

    臣恐此舉,必緻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

    ” 奏疏送至禦座前,文帝展卷來看,看到此處,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歎道:“我隻道自己算半個好皇帝,卻不料,又在蹈秦二世舊轍。

    治天下,确不可隻與親随一起快活。

    ” 當下,便喚了賈誼來,吩咐道:“你來看,你這本家所言,于朕,乃是當頭棒喝呢!” 賈誼看過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書,喜好危言,并非稀奇事。

    陛下不必過慮,賈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

    聽人煩言,則新政豈非以罷廢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總好過谀辭。

    你再看看後面,其言不無道理。

    ” 賈誼便展開卷尾來看,見後面果然有建言:“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臣之所願,不敢求大,唯願陛下減少射獵。

    今歲起,定明堂[2],造大學[3],修先王之道,匡正風俗,以定萬世之基,此為陛下之大幸也!往古之時,大臣不得與君主宴遊;方正高潔之士,不得随君主射獵。

    君主用賢臣,必使其所行中規中矩,而使其節操愈高;群臣則不敢不正身修行,盡心職司,以合大禮。

    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業方能達于四海,垂于萬世子孫矣。

    ” 賈誼讀畢,不禁微微颔首,雙目有光。

     文帝便問:“何如?” 賈誼道:“漢初,基業以殺伐而成,故民間暴戾過重,人人欲仗劍橫行天下。

    此奏疏說得有道理:所謂德政,便是以文化之。

    民不崇文,天下便不甯。

    民不知禮,天下便無道。

    賈山所言,陛下不妨納之。

    ” “朕之意,恰與先生同,這就下诏褒獎賈山。

    言路開了,總還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獨斷拒谏。

    ” 褒獎賈山的谕令一出,滿朝又是一番轟動。

    自此,百官都踴躍進言,文帝偶乘車駕出行,竟也有官吏攔路上書。

    每逢此時,文帝必令禦者停車,收了奏疏,當場展卷細看,若有好主張,便極口稱善。

    進言者無不引以為傲,百官也衆口喧嚷,一時間,直言上書成了官吏風氣。

     文帝見案頭奏疏如山積,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喚了賈誼一同來看,對賈誼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隻賴恩賞;放開言路,允人講話,便自有忠臣在。

    ” 賈誼也樂見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谏議道:“秦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而有诽謗妖言罪。

    漢承秦制,這一條苛法最無道理,不如一并廢去。

    ” 文帝颔首稱善,當場便命賈誼執筆,草诏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進言之旗、诽謗之木(即華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徕谏言者。

    今法有诽謗妖言之罪,使衆臣不敢盡心陳情,而君上無由聞過失也,又将何以招徕遠方之賢良?今即廢此罪。

    以往小民或詛咒君上,或謾語至尊,官吏聞之,皆以為诽謗。

    此等風習,乃小民之愚,若以此無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

    自今以後,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 此诏一下,無異于開了言禁,大小官吏聞之,都額手稱慶,心中再無顧忌。

    就連那市井屠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

    旬日之間,秦焚書以來的封口令一掃而空。

    民間百姓相見時,都面有喜色,聚議時政,口無遮攔。

    昔時歎息之民,皆高談闊論,無危懼之心,恍似兩世為人。

     數日後,文帝見了賈誼,忍不住問道:“新政疊出,弊端盡除,民間可有何議論?” 賈誼便朗聲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無文,隻說是天上一個日食,便換來人間如許好處,唯願每月逢一日食。

    ” 文帝聞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穩了。

    朕登位兩年,總算知道如何做個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視民為草芥。

    各郡縣職司,都要節省靡費、減少徭役以便民。

    所謂好官,隻需做好這一事便罷。

    ” 賈誼道:“确乎如此。

    民之所求,不為多,無非衣食飽暖。

    官家不占民利,天下還有何事可憂?” 文帝欣然道:“正是。

    今春勸農,我将率群臣赴北郊犁田。

    并诏令天下,春荒時節,所有向官府借貸種子、口糧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則免征田租之半。

    ” 賈誼睜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後伏地,連連叩頭道:“如此,海内皆沐天恩,臣代天下農夫謝陛下。

    ” 文帝連忙扶起賈誼,佯作哂笑:“你一個儒生,不知稼穑之苦,如何能為農夫代言?隻多多上疏、指陳時弊便好。

    ” 賈誼道:“此乃書生本分,臣當盡職。

    所謂時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說也說不完哩!”遂與文帝相視大笑。

     兩人又議了一回,文帝忽就斂容,輕歎一口氣道:“民雖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 “這個自然。

    臣這幾日亦多有所思:山東劉氏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實難以揣測。

    若叛,則長安危殆,急切間不可救。

    不如效法先帝,立劉武等皇子為王,封在長安近旁,以拱衛京師。

    ” 此時文帝已有四子,窦後所生兩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劉參、劉揖兩幼子。

    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連忙擺手,示意賈誼毋庸多言,隻道:“容後幾日再議。

    ” 賈誼便打住,繼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 文帝便高興,催促道:“哦?快快說來。

    ”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漢家力不能制。

    高帝、高後兩度和親,然亦不能制。

    ” “不錯。

    朕也知,和親乃權宜之計也,甚失顔面。

    然即便如此,邊事卻未能息,君有何妙計?” “和親,儒術也,為敦化外藩計。

    若僅于此,那匈奴豈能以一女而息戰?臣以為,陰陽天地、人及萬物,皆由德而生。

    儒家教化之術,亦須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戰,方為周全。

    故而當今安邊策,應以德戰而退匈奴。

    ” “唔——,先生說得深奧。

    然則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戰?” “這即是要訣所在。

    漢軍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輩不知禮節,說得口幹舌燥亦無用。

    臣以為,安邊之術,重在明白至簡,須以厚德懷柔,以服四夷。

    再輔以‘三表’‘五餌’之術,即可招匈奴之民來歸,緻單于勢孤,從而降服。

    ” “三表、五餌之術?先生請說來我聽!” “匈奴為邊塞大患,苦我久矣。

    臣為此苦思數年,略有心得而已。

    所謂‘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義、贊人之狀、誇人之技。

    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愛其民、重其俗。

    ” “那五餌又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

    五餌即是: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深宅、财寶奴婢以壞其腹;有來降者,天子則召幸之,與之娛樂,親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壞其心。

    ” 文帝聽到此,當即領悟,拊掌道:“賈生之智,果然是當世無雙!容朕逐一記下,或可為百年之計。

    ” 賈誼此時,忽就拜伏于地,懇請道:“臣本一書生,然亦喜讀兵家之典。

    生未逢秦末,不得建萬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

    今邊患未除,時有驚擾,請允臣率兵馬十萬,振戈長驅,以三表五餌之計,直掃漠北。

    滅匈奴,安邊民,系單于之頸而還,以報天恩。

    ” “嗯?”文帝大感詫異,望了賈誼半晌,撫住他肩頭道:“先生大丈夫氣重,然書生氣亦重。

    時勢易矣!張良、陳平舊事,我輩唯有欣羨而已。

    征匈奴之舉,草檄易,布陣難。

    君貿然率師,事若不濟,倒要讓绛侯、灌太尉笑話了。

    ” 賈誼擡頭,幾欲淚下,急切道:“男兒有志,苦無機會。

    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時也。

    ” 文帝沉思片刻,終還是歎了一聲,搖頭道:“君之奇計,朕納之,然須從長計議。

    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卻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勝,朕之才更是不及,隻能以‘無為’應萬變,就無須再議了。

    立皇子為王,則合時也,朕可着即行之。

    ” 賈誼見請兵征匈奴事,文帝不允準,隻得歎息了一聲,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賈誼所言封皇子之計,果然立見采納。

    轉眼時入三月,花開草長,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請此事。

     文帝假意推讓了幾日,便允了。

    先有一道诏書下來,曰:“昔趙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憐之,已立其太子劉遂為趙王。

    劉遂之弟劉辟彊,以及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亦可為王。

    ” 随即,典客府便議妥了封邑,立劉辟彊為河間王、劉章為城陽王、劉興居為濟北王。

    這三人,皆為文帝侄輩。

    三人當中,劉章、劉興居誅呂有功,早就該封王。

    此時诏下,群臣自是無異議。

     過了一日,又有一道诏下,立劉啟以外的三個皇子為王,即:皇次子劉武為代王、三子劉參為太原王、幼子劉揖為梁王。

     此次封王,雖是子侄輩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遠近大小,卻是大有玄機。

    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遼闊,且地近長安,恰成拱衛之勢。

     此次新封的代國,都城複歸代郡;又從代國中劃出太原郡來,新置太原國,都晉陽;這兩國,都在長安東北。

    梁國則在長安正東,都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雖飽讀詩書,卻決非腐儒,知京畿為天下根基,至為緊要。

    近鄰三個諸侯國,總要封給自家血脈,方牢靠些。

    如此封了三個皇子,關中之地,便成金湯之固。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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