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趙幽王幼子劉辟彊,封在了河間(今河北省河間市),封地從燕、趙割出。
劉辟彊本為弱枝,出身不顯,平白得了一個王做,自是心滿意足;而劉章、劉興居心情,則全然不同。
二人的長兄齊王劉襄,于平呂次年,即在臨淄薨殁,其長子劉澤襲了王位。
長兄劉襄一死,劉章兄弟更不敢輕舉妄動,如是蹉跎了兩年,此次總算盼到了封王。
然二人所封之地,皆是從齊國之地劃出,微不足道。
劉章所封的城陽國,原為舊琅琊郡(今山東省青島市)内一縣而已,似這等小國之主,權勢還不如一個縣令。
劉興居所封的濟北國,則稍大些,原為濟北郡,都博陽(今山東省泰安市);然這個濟北王,也遠不及一個郡守威風。
漢初之際,叔孫通定下規制,諸侯王在封國,均受朝廷所下派丞相掣肘,且不能掌兵。
若是小國之君,其名号雖顯貴,實不及一郡守尉勢大。
劉章、劉興居受了這窩囊的封賞,還須遵儀禮,上表謝恩,心中就更郁悶,隻道是周勃等人暗中作祟。
私底下兩人對飲,劉興居不知罵了多少回,要掘周勃的祖墓。
文帝于此也略有耳聞,卻隻是心裡笑笑,不加理會,料想這兄弟二人,日久便會順服。
如此到了九月,風調雨順,四方田禾大熟,五谷豐登。
各地都有百姓獻祥瑞,皆為白鹿、彩鳳、龍紋玉、六穗禾之類,五花八門。
然郡縣諸吏都知皇帝尚儉,不喜浮飾,官衙收了這些異物,竟無一個敢上報。
官吏們隻是忙着挨戶勸農,看問孤寡。
文帝雖深居宮中,天下治理得如何,心中卻是有數的。
此刻見海内承平,萬家祥和,不由大喜。
一日,對賈誼道:“如今,朝中弊端日少,百姓益富,天下諸事順暢,賈先生當推首功。
朕有幸,恰好似先帝得了留侯,少費了多少心思!明日,該為先生加官晉爵了。
” 次日,果然有诏令發下,加賈誼為太中大夫,可上朝議政,一如往昔陸賈之尊。
入冬十月,便是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
文帝在心中祈願,新一年裡,萬不要多事,卻不料一過元旦竟接連兩次日食。
朝野臣民,心下不免惶然,隻恐這一年裡不順。
朝臣怕文帝憂心,便都裝作未見日食,絕口不提。
愈是如此,文帝愈是不安,閉門思過,卻也找不出有何疏漏處。
萬般無奈,隻得去向薄太後讨教。
薄太後此時目疾已深,幾不能視,文帝每日請安兩次,都是親奉母後羹飯。
這日,文帝來到長信殿請安,為母後喂完飯,提起日食頻發事,不禁歎氣。
薄太後摩挲文帝頭頂良久,緩緩道:“偶有異象,不足為奇。
為娘已見不到多少光亮了,豈不是日日都是日食?” 文帝道:“為人君,領有天下,兒不敢大意。
上天若有警,我必自責。
” 薄太後微微苦笑,歎道:“恒兒可憐,竟是謹慎慣了,遇事隻想到自家有錯,上天或并非責你,隻是在責你身邊人。
” 文帝略感詫異,自語道:“身邊有何人,能引得上天發怒?” “恒兒坐了皇位這幾年,内外口碑,為娘還是聽到了些,贊語雖多,然亦有人怨,隻說你太優柔。
如今情勢,遠非當日你我孤兒寡母時了,兒不妨放膽去做。
擺布天下事,到底要果決些才好;一味寬和,怕也成不了事。
” “如今新政,一月數出。
凡有利于天下者,即無禁忌,兒已不顧及物議了。
” “話雖如此,我看你對老臣,終究有忌憚。
那绛侯周勃,當年迎我母子有功,如今卻陽奉陰違,連我這裡近侍都看得出。
長此以往,怎生得了?不如借天有異象,令他就國便好。
” 文帝沉吟片刻,狠狠心道:“也罷!這便遵太後旨意,兒也不再遲疑了。
” 薄太後一笑:“昨日嘉禾,或成稗草,良莠全看情勢如何。
绛侯得享尊榮至今,已屬大幸了。
你也莫怕,令他就國,乃順勢而為,未見就擔了負義之名。
” 文帝颔首稱是,返回未央宮,便伏在案頭,欲執筆拟诏。
正待落筆,卻又遲疑起來,久不能成章。
這一夜,衆涓人皆被擋在門外,不得入内,寝宮内一夜燈未熄。
至平旦,文帝方喚了宦者入内,命涓人将诏令謄好,送往丞相府。
這日,周勃用畢朝食,入丞相府公廨視事,忽見長史匆匆奔入,報稱宮中有诏書發下。
周勃接過,神閑氣定展開來看。
不料,才看了幾個字,便汗如雨下,原來那诏曰:“前日有诏,命列侯就國,然諸人皆托辭未行。
诏命不出宮門,天又數見異象,朕心甚憂。
丞相周勃為朕所倚重,應為朕率列侯就國。
今免周勃丞相職,即日就國,其餘列侯随之。
太尉灌嬰升為丞相,原太尉府官署罷撤,職司歸入丞相府。
” 周勃看罷,面色驟變,頹然倚于靠幾上。
正不知所措之際,長史又奔入來報:“太尉灌嬰叩門求見。
” 周勃冷笑一聲:“不至就逼上門來了吧!”怔了一怔,才懶懶整了整衣冠迎出。
隻見那灌嬰神色惶然,急急拉住周勃衣袖道:“绛侯,且往你内室說話。
” 周勃遂将灌嬰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淡淡問道:“太尉,今日便要接印嗎?” 灌嬰聞言一驚,連忙擺手道:“绛侯勿疑,下臣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
隻不知,發下此诏前,今上可曾與你透過口風?” “不曾。
” “果然!事起突然,下臣不勝惶恐。
今日來,是向绛侯讨教的。
” “唉,事已至此,我又能何如?” “豎子賈誼,狂悖無常,不如聯絡老臣,聯名劾他一本。
” “萬萬不可!列侯就國一事,已拖延多時,今上并未責怪。
若再拖延,必引得今上發怒,倒是怕有大禍要臨頭了。
” 灌嬰大感沮喪,歎氣道:“想我輩提劍斬将時,那小兒還在娘胎裡,今日卻被他逼得無以轉身。
” 周勃見灌嬰并無他意,方才釋然,想了想,反倒勸起灌嬰來:“那小兒不曉利害,舍命欠債,遲早要教他抵償。
太尉如今接掌丞相,兵權總還是在手,不怕他一個書生。
” 灌嬰便頓足道:“绛侯有所不知,我這太尉,哪裡還有兵權?今上日前召我,已拟議好,欲向各郡發銅虎符,今後哪怕是幾個郡兵,都須憑虎符調遣。
我接任丞相,于兵事上,已無處置之權。
” 周勃圓睜雙目,拍案怒道:“真真逼人太甚!” 兩人默對良久,灌嬰才黯然道:“奈何?世上已無楚項王,便再無武人說話處。
绛侯請暫且就國,勿斷了音信。
朝中事,一如舊章,下臣自會聯絡馮敬、張相如等,伺機驅走那小兒。
” 周勃默然片刻,隻歎息道:“也好。
” 随後,兩人又密語多時。
周勃将朝中大事交代清楚,便道:“都中許多事,還須太尉費心,我明日便謝恩辭行。
你知會諸舊部,萬不可相約送行,鬧得鼎沸。
我離長安,風平浪靜便好,免得惹主上猜疑。
我輩于刀劍下活到今日,居然未被枭首,已是大幸了……”說到此,竟有些哽咽。
一番話,說得灌嬰心中也凄楚,擡頭望了望周勃,幾欲淚下。
果然,未過幾日,周勃便卸了職,收拾好阖家細軟,悄然出城,連闾裡都未驚動。
其餘列侯得知,也都乖覺,各自打點好行裝,未及半月,便都奔四方去了。
列侯之中,齊王之舅驷鈞、淮南王之舅趙兼這兩人,倚仗外甥之勢,一向跋扈。
文帝對此二人,最為忌憚。
當初誅呂,便是驷鈞鼓動齊王興兵的,今後若再如法炮制,便成大患,故而必逐之而後心安。
那二人,原本心存僥幸,然見了诏令,知上意已決,也不敢貿然抗命,隻得各自去了封邑。
深冬之際,北阙甲第頓顯凄清,長安城好似空了一半。
各處驿路上,一時車馬喧阗。
就連荒山僻地的小民,也不難見到公卿在趕路。
離長安當日,周勃攜長子周勝之、次子周亞夫、幼子周堅出行,一家人輕裝簡從,皆是布衣常服。
宅邸中所有贅物盡已送人,一行隻有三五輛車、十數匹馬馱。
車馬行至霸城門,城門吏見這一行人氣度不凡,忙攔下詢問。
聞聽是绛侯行将就國,甚是吃驚,驗過符牌,當即恭恭敬敬放行。
行至霸上長亭,周勃回望來路,已望不見長安城郭,唯有馳道旁楊柳,低垂于雪野,了無生氣,遠望倍覺凄涼。
正待吩咐禦者加鞭,忽見前面有一布衣男子,當路而立。
随行家仆正要呵斥,周勃心中一動,忙擺手道:“不得無禮!待我近前去問。
” 待周勃車駕至男子面前,方看清此人其貌不揚,面目黧黑,若不是衣飾整潔,幾與役徒無異。
周勃便好奇,俯身問道:“當路不避,你可是有話要說?” 那人施了個禮,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小民陰賓上,聞绛侯離都就國,不事聲張,特在此恭候,欲看個究竟。
” 周勃不由警覺:“陰賓上?公之大名,久有耳聞,在此攔路有何貴幹,莫非是受人差遣?”便連忙跳下車來,略施回禮。
“哪裡,绛侯有大功,天下人皆仰望,無不以一睹為快。
在下籍籍無名,無緣拜訪,隻得在這路邊望上一眼。
” 周勃聞言大笑:“你這話,哪裡是真心?先生為國舅之師,我這莽夫,才是無緣攀附呢。
” “不敢。
绛侯此行萬裡,無暇耽擱,在下也不便啰唣,隻有一句話,要贈予足下。
” “哦?先生足智多謀,為今上所重。
周某一匹夫,竟能得先生教誨,實是大幸,願洗耳恭聽。
” 陰賓上便從袖中摸出一根竹簡來,恭謹遞上:“此乃老子之語,小人抄錄下來,贈予绛侯,可于閑時玩味。
” 周勃接過來,見竹簡上寫了一句話,乃是: 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兇。
周勃看到末後,竟然有個“兇”字,不免就一驚:“此話作何解?願聞指教。
” 此時周勃家眷車馬,停于道上,阻住了過往客商。
衆人見阻路車馬華麗,前後有家仆護送,便知絕非尋常人物,隻得耐住性子等候。
陰賓上見道路已阻塞,忙道:“绛侯為上上之智,無須在下多說。
足下封邑绛縣(在今山西省),乃是春秋晉之古都,為一福地也,能歸根福地,這便是常。
以往绛侯位極人臣,以武人而成文臣之首,則為非常也。
今日解印而去,才是明智。
願足下知常而守,不妄作,便是天下人至福了。
” 周勃聞言,心中一亮,不由捉住陰賓上手腕,急道:“先生之言,說得好,解了我心中之疑。
今日就國,周某當恭謹守常。
先生指點之恩,不知該如何謝,可否随我赴绛縣,把酒共話幾日?” 陰賓上連忙辭謝:“君子之交,一語可止。
在下乃草野之人,幾句話說完,便無所求,還請绛侯上路。
” 周勃望望這奇人,心中感慨,便将竹簡揣于懷中,深深一揖道:“世上高人,多在山澤,周某在這裡謝過。
” 陰賓上回了禮,急忙向後退了幾步,讓開前路。
周勃登車,正要吩咐啟程,忽又想起,便命親随取出一酒壺來。
隻見此壺,乃是一尊朱黑漆方壺,形制古舊,絕非尋常之物。
周勃遞與陰賓上,懇切道:“此壺,乃秦宮舊物。
當年我入鹹陽,從宮中尋得,想必是個好物。
今已盛滿酒,贈予先生,是為謝禮。
” 陰賓上略一遲疑,方才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周勃仰首望了望天,頓了片刻,又向陰賓上拱手謝道:“先生指教,真乃天佑我也。
”言畢一揮手,一隊車馬便揚塵而去。
灞橋上下,此時已是冰天雪地。
長安道旁,唯餘陰賓上一人伫立,拈須微笑,目送辚辚車馬漸行漸遠……
明堂建築先為方形,後演變為圓形。
北京天壇祈年殿即沿用此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