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見周勃就國之後,數月間悄無聲息,便知天下已歸服,老臣們再也無膽抗命,心就放了下來。
這年春上,好事似頗多,長公主劉嫖也終于嫁了出去。
夫家是堂邑侯陳午。
文帝對這女婿頗為稱意,心情就更是好。
堂邑侯陳午的身世,亦有些來頭。
其祖父陳嬰,為東陽(今浙江省東陽市)人,最早為東陽縣令史
項羽兵敗後降漢,得以封侯,傳到陳午,是為第三代堂邑侯。
劉嫖是金枝玉葉,位同諸侯王,嫁給陳午算是下嫁。
窦後于此老大不忍,然看到這頑皮女終究嫁了出去,便也隻能高興。
婚後劉嫖便随了夫婿,去了堂邑(今南京市六合區)就國,由此人稱堂邑長公主。
春濃時節,文帝再去向薄太後請安,就不免喜形于色。
那薄太後雖目力不濟,辨聲音也知文帝心思。
一日,文帝正親奉羹湯時,薄太後忽然就問:“聽吾兒近日說話,聲也高了些,想必是朝中諸事順遂?” 文帝面帶喜色道:“列侯就國,都中再無人居功坐大。
兒臣心中,當是惬意。
” 薄太後搖頭道:“為人君者,切莫說惬意。
治天下,便是如履薄冰;你惬意時,腳下就有罅隙出來,不可不防。
” “老臣居功,先帝時即是大患。
今日用賈誼計,一朝遣散,還能有何等罅隙大于此?” “恒兒說得容易。
你我母子,在劉氏一門中,終屬弱枝,你又無半分戰功在身,那劉氏其餘諸子弟,自是心存芥蒂,你不可大意。
” “劉氏子弟,皆已封王,有了那百代榮華,還安頓不住彼輩嗎?” 薄太後便一笑:“既姓劉,便不是封王可以安頓的,你可不要輕忽此事。
” “哦?” “且今日漢家,内憂未消,尚有外患,恒兒哪裡就可以說安心?” “兒臣想,自先帝和親以來,北虜多年未南犯,總不至無端開釁。
” “恒兒呀,這和親,便是漢家示了弱,不弱又何必和親?敵強我弱,我輩豈有安睡之理?他多年不來犯,或正是大舉南來的先兆。
攻其不備之道,那胡人也是知曉的。
” 薄太後一番話,說得文帝倒吸一口涼氣,忙謝恩道:“兒臣謹記。
聞母後教誨,兒已知:今日之勢,仍似昔年在代地時,一刻也大意不得。
” “向日你理政,多為細事,故而為娘總勸你果決。
然說到天下大勢,卻不可魯莽,你自去思量吧。
” 問安歸來,文帝與窦後談起,窦後便笑:“臣妾曾親見呂太後治天下,卻不似陛下這般小心。
” “呂太後是何等精明?三個我綁在一處,怕也是不及。
” “陛下玩笑了!臣妾平心而論,呂太後理政,确是從容,就好似無事一般。
若遇事,便與審食其商議,不過一餐飯的工夫,便可定大計。
” 文帝便面露難色:“那辟陽侯,到底是功臣,見過世面的,朕哪裡去找這等人物?” “辟陽侯不正賦閑嗎?” “賦閑也不可用。
辟陽侯為呂太後親信,已名聲掃地。
諸呂盡誅,老臣留了他一命,算是衆人買了陸賈的面子。
他能活一日算一日,複起是萬不能了。
” 窦後不由慨歎,又道:“聞聽太中大夫賈誼,學問了得,不是勝過辟陽侯許多?” 文帝略作沉吟,緩緩道:“賈誼豈止是學問,謀略也是超群;然到底是新晉少年,躁進多于老成。
我操弄天下事,已兩年有餘,世事雖有翻新,樹敵亦是不少。
如今格局已成,恐諸事還是要從緩一些。
” 窦後想了想,颔首道:“也是。
昔日呂太後稱制,奇就奇在:十餘年間,竟然無大事。
朝中大臣,無不贊呂太後垂拱而治的。
臣妾卻以為,那是呂太後命好,唯願陛下也有這般好命。
” 文帝便歎氣道:“呂太後無為便可治天下,朕才疏德薄,恐無此福氣。
” 此時文帝所心憂,也并非無由。
天下之大,千頭萬緒,說這話才過了幾日,劉氏子弟中,果然就接連有事。
當月,齊地傳來噩訊,城陽王劉章就國方及一年,近日竟染重疾薨了。
文帝聞此訊,心中亦喜亦憂。
原來,自登位以來,文帝一向忌憚齊悼惠王劉肥這一枝。
那劉章乃劉肥次子,豐神俊逸,世有美名。
原封為朱虛侯,為呂後所重,委以長樂宮宿衛之職。
待呂後崩,老臣誅呂之時,劉章在宮中為内應,立下赫赫之功。
其膽略之勇、立身之正,中外皆有贊譽。
不料想,文帝即位後,陳平、周勃将擁立之功全數攬去,原先許給劉章的趙王,成了鏡花水月。
劉章之弟劉興居也是一樣,随劉章追殺諸呂,逐走少帝,原指望得到周勃所許的梁王,卻不想自從誅了諸呂之後,此事再不提起。
文帝也深知此中不公,有心要安撫兩位侄兒,封個王了事,然又恐齊悼惠王一脈坐大,思來想去,還是裝聾作啞為好。
因此誅呂一事,滿天下盡皆受益,唯劉章兄弟被擱置一旁。
劉興居是率性之人,憤恨之下,數次勸阿兄劉章不如反了,大丈夫,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那劉章忠直寬厚,不願負惡名,抵死不肯造反,勸劉興居道:“三弟,這念頭如何使得?你我兄弟仗義而起,裡應外合,方成誅呂大業。
那陳平、周勃者流,貪戀權位,有功不賞,是彼輩之恥。
一正一負,天下自有公論。
我兄弟若是反了,立成逆賊,倒要将一世的清名毀了。
” 劉興居不願聞此空論,隻道:“是非公論,又有何用?莫非百姓還能給你個王做?當初兄長劉襄首舉義旗,新帝不該是他嗎?今上卻裝聾作啞,并無一語謙讓。
再則,不做這皇帝也罷,你我二人,提了頭顱履險犯難,給個諸侯王做,又能如何?老臣隻笑楚項王小氣,輪到自家頭上,還不是扭捏如婦人一般?” “世間事,難有公平。
正是我兄弟有超群之處,才惹得衆人忌憚。
事已至此,唯有低首下心。
當初長兄于臨淄舉義,也算造反了一回,吾家未獲罪,便是大幸,萬不要再生出枝節來。
” “吾家不平事,今上如何能不知?” 一句話,說得劉章落淚:“弟不必固執。
今上不言,必有緣由,或是有心無力,或是本心即此,我等做臣子的,揣度這個實為無用。
” 劉興居不禁怒起,拍案道:“我是為你不平,你卻隻知忍!往昔你為朱虛侯,得呂太後寵信,何其氣壯!如何舉義一回,反倒不如當初了?” 劉章歎氣道:“人強不如勢強,謀大事,便放任不得。
看如今,天下大勢已定,已不似諸呂擅權時了,朝野皆厭紛亂,若貿然起兵,連二三分的勝算都沒有。
” 見兄長不肯冒險,劉興居心中亦無成算,隻得忍下。
兩人忍了一年,方才沾了皇子封王的光,各自封了齊地郡縣之王。
兩兄弟哭笑不得,各自就國之前,餞行作别,劉章勸慰劉興居道:“事不公,然聊勝于無。
好在我兄弟相距不遠,多走動,少發牢騷語。
” 劉興居白了劉章一眼,隻說道:“我也知孝悌!你不反,我自然不會反。
” 劉章雖然勸兄弟心寬,自己卻是難以釋懷,赴齊地做了城陽王,眼見地狹人稀,常憶起當年值守長樂宮的風光,心頭郁結,無處訴說,隻得以酒澆愁。
漸漸地身體不支,病卧多時,竟一命嗚呼了。
劉章喪報傳至濟北國,劉興居如五雷轟頂,拔劍在手,狠狠砍了案面數十下,怒道:“阿兄誤了!天不仁,他人亦不仁,如何隻教自家人求仁?如此颠倒人間,令阿兄枉死,為弟又何必苟活?” 當夜,劉興居便率了三五親信,夤夜趕路,馳入城陽國,為兄奔喪。
下葬當日,劉興居雙目赤紅,一語不發,親扶棺椁放下墓穴。
臨到填土,劉興居忽然大喝一聲:“且慢!”便命左右親随,開啟棺蓋再看一眼。
城陽國丞相及衆屬官,皆面有難色,都勸道:“濟北王請節哀!”便紛紛上前勸阻。
劉興居一把推開衆官,發怒道:“城陽王為吾兄,與爾等何幹?”便喝令親随,七手八腳撬開了棺蓋。
但見棺中,劉章遺體面色如生,劉興居更是忍不住淚流,俯下身去,拿起棺中随葬佩劍,輕聲道:“阿兄,且先走。
此劍為弟暫借,誓要取惡人之頭!” 喪事完畢,劉興居返回國中,立即廣散錢财,收買死士,誓要向當朝讨個公道。
此時在長安,文帝也正思謀:劉章亡故,他一衆兄弟必不能心安,該如何安撫,須加斟酌,便喚了賈誼來商議。
文帝問賈誼道:“城陽王曾有大功,如今薨了,可否下诏優恤?” 賈誼連連搖頭,勸谏道:“齊悼惠王子嗣一脈,本就居功不服;那濟北王,或心中早有反意。
城陽王薨,可以平常之例撫恤,不宜格外開恩。
如若開恩,反倒助長了彼輩不臣之心。
” “那齊悼惠王諸子孫,豈不更要激憤?” “不然。
今齊王劉則廣有疆域,養尊處優,王位坐得安穩,必不會反;其餘諸弟尚年幼,亦想不到此。
心中不平的,唯有劉章、劉興居二人。
如今劉章薨了,劉興居徒有匹夫之勇,不足為慮。
當今朝廷名将,尚有十餘之數,不怕他一個小國諸侯作亂。
” 文帝聞此言,甚覺有理,遂隻令劉章長子劉喜襲了王位了事,并未另加優撫。
劉興居在濟北得知,冷笑了一聲:“婦人之心!”便再無多話,隻顧埋頭去募集壯士。
且說劉興居好歹忍下,未起風波。
卻不料四月将盡時,一向桀骜不馴的淮南王劉長,猛地就鬧出一件大事來。
這位劉長的身世,頗為曲折,前文曾有交代。
劉長之母趙姬,是個苦命女子,原為劉邦女婿張敖的寵姬。
張敖為讨好嶽父,将趙姬獻與劉邦,劉邦見趙姬乖巧,也不計較那許多,欣然納入後宮,是為趙美人。
彼時劉邦正多疑,數月之後,忽就疑心趙王張敖要謀反,不由分說,将張敖拘來長安囚禁。
趙美人也因此受牽連,身系獄中,求告無門。
且說入獄時,趙美人已有身孕,在獄中為劉邦誕下一子,這便是劉長。
那趙美人,出身雖寒素,卻是個剛烈女子,無端下獄受辱,實不能忍,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
待嬰兒一出生,便一根絲帶系在梁上,尋了死路。
待冤情大白,張敖并無反迹,劉邦這才後悔,不該逼死那無辜的趙美人。
愧悔之下,便将劉長交給呂後撫養,稍待長成,又封他為淮南王。
彼時劉邦、呂後兩人,都憐這幼子命苦,倍加寵愛。
朝中大臣也哀憐趙美人,愛屋及烏,便也有意偏袒劉長。
誅滅諸呂時,呂氏族人幾無幸免,劉長為呂後養子,與呂氏瓜葛甚深,卻絲毫未受株連。
可憐那劉邦諸子,經呂後連番虐殺,所剩無幾。
待文帝即位後,看看身邊,同父兄弟竟隻有劉長一人了。
緣此之故,文帝便覺劉長格外親近,欲多加優容。
時淮南國境内,有蓼侯、松茲侯、轪侯三家封邑。
文帝便令這三侯邑,擇地易往别處。
彼時劉長躲過誅呂之變,僥幸未死,暗自慶幸尚且不及,哪裡還敢受此好處,連忙上書推辭。
文帝思之再三,終還是将三侯邑遷出,令劉長實得三縣之地。
劉長在那上書中還稱:從未與文帝相見,心有戚戚焉,懇請元旦入朝來見。
文帝閱罷,頗覺心酸,于是欣然允之。
及見了劉長,更是相談甚歡,撫慰有加,又偕他同車赴上林苑圍獵,以示手足之情。
如此,劉長飽受恩寵,天下盡知,盛名遍于朝野,難免就不知輕重。
想自己乃天子至親,世無其匹,即是捅破了天又能如何?在長安滞留數月間,廣受公卿來賀,更加驕恣,竟是日益乖張起來。
這一年,劉長已過而立之年,勇猛過人,力能扛鼎,行事卻仍似少年,專以蠻力說話。
此時的淮南國,都城在壽春(今安徽省壽縣),轄有廬江、九江、衡山、豫章四郡,橫絕江淮,富甲天下。
劉長之顯赫,遠勝于早年的九江王英布,然他卻不知足,屢屢犯禁。
入都之前,便慣常僭越違制,廣招亡命之徒。
此前劉長多行不法,淮南國屬官皆不敢言,臨近郡縣有那盡職的官吏,也曾屢次密奏朝廷,指其不法。
文帝得了奏報,念及骨肉之情,不忍問罪,都一概壓住不理。
劉長卻不知收斂,隻道是文帝也奈何他不得,舉止就越發乖戾。
最可駭怪的,是入朝觐見時,劉氏諸子弟都稱文帝為“陛下”,無人敢稱“阿翁”“阿叔”,唯劉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