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隻滿口“大兄、大兄”地叫着,無禮至極。
殿上衆大臣聞之,無不驚愕。
文帝最不能忍這般粗野,然恪于孝悌,也隻是一笑了之,并不責怪。
年初時,劉長母舅趙兼,奉就國诏令,将遠赴封邑周陽(在今陝西省绛縣)。
臨行前,舅甥餞别,趙兼酒飲得多了,感時傷懷,忍不住提起往事,歎道:“三十年前,我尚在少年時。
你阿娘锒铛入獄,家中隻我一個男丁,四處奔走,遭人鄙棄,不知看了多少冷臉……”
劉長酒意微醺,漲紅臉道:“當年我在襁褓中,遭此大難,實屬命不好,說不得了!然今日貴為皇弟,成了天子至親,卻又不能報母恩,真是氣悶。
”
“唉,說那些作甚?俗世中人,誰人不是見風使舵。
當日求告豪門,隻想救下你阿娘一命,然豪門巨貴,聞聽牽涉張敖謀反案,皆閉門不納,冷面如鐵。
那時日日奔走,一無所獲,我活都不想活了。
”
“甥兒記得,從前阿舅說過,罹禍時曾求告于辟陽侯。
甥兒實為不解:那辟陽侯,為呂太後佞幸,連先帝都敢欺瞞,若他肯救吾母,易如反掌,如何他竟未施援手?”
提及此事,趙兼不禁又淚下:“你阿娘當年為衛尉所逮,由後宮直解诏獄,難通音訊。
我僅是一少年,慌得不辨南北。
彼時有趙國舊臣入都,為我出謀,說辟陽侯審食其依附呂氏,一言可左右呂太後;若呂太後肯施救,則一言可左右高帝。
以此看來,求到審食其,便可保住你阿娘。
我聽信此言,便傾盡家産,換了幾件珍玩,求到辟陽侯,央他懇請太後……”
劉長眼睛便瞪大,驚訝道:“呂太後發話,竟也未救下?”
趙兼苦笑道:“辟陽侯待我,倒還溫和。
推讓了幾番,才收下了禮。
然數日之後,卻對我道:呂太後不肯代為辯白。
”
“這又是為何?”
“我至今不曉,或是呂太後也有不便之處?”
“呂太後權傾朝野,有何不便?”
“呂太後寵愛魯元公主,連帶回護女婿張敖,中外皆知。
你阿娘……早先是自張敖處來,按理,呂太後出面為你阿娘緩頰,最為得當。
”
劉長聽得糊塗,脫口而出:“我阿娘,自故趙王張敖處來?此話怎講?”
趙兼望住劉長半晌,歎了一聲道:“甥兒,今日一别,再見還不知是何日,往日事,為舅知道得太多,便統統說與你聽吧。
你娘,原是故趙王張敖寵妾。
張敖為讨好高帝,方将你娘獻與高帝,做了趙美人。
”
劉長驚得酒杯落地,大呼道:“哦?怎的我從未聽人說起?”
“你貴為皇親,哪個敢說與你聽?阿舅今日與你作别,說破了此事也好,否則你一世都不知根芽所在。
”
劉長聞此言,怅恨良久,喃喃道:“原來如此。
甥兒之命,真是苦如黃連。
”
趙兼喚來仆人,重新斟上酒,仰頭飲了,才對劉長道:“人情炎涼,不及禽畜;知世間此苦者,無如阿舅我。
當年若有人肯施恩,哪怕如涓滴之水,我今日也當傾力相報。
可歎累卵之下,諸臣隻顧自保,哪個還肯伸援手?”
“那辟陽侯,究竟求也沒求呂太後?”
“此事究竟如何,已無人可知了。
他隻說道,太後連張敖都救不出,便更不肯為你阿娘援手。
然亦有老臣議論,呂太後是嫉妒你阿娘,故不肯相救。
”
劉長聽到此,氣血上湧,拍案道:“那辟陽侯,是何等詭詐?依附呂太後,狐假虎威,袍子上也不幹淨。
誅呂之際,老臣饒了他,然在這長安城中,半數之人都恨不能食其肉!他求或沒求呂太後,外人難知,總之未盡力就是。
”
趙兼忙按住劉長肩頭,勸道:“此事已過去多年,追究起來,徒然惹氣。
甥兒既知曉了原委,不再糊塗,也就作罷。
如今君上,已不同即位之初,其勢漸強,頗見手段,防的就是吾輩皇親,甥兒萬勿多事。
”
劉長雙眼發紅,恨恨道:“這世上,出娘胎就死了親娘的,能有幾人?甥兒命苦,氣不能就此咽下。
那辟陽侯,生就一副假娘的臉,邀寵得幸,最擅捭阖。
如今老了,就能免罪嗎?”
趙兼驚道:“甥兒,你要怎樣?”
劉長一躍而起,自身後劍架上抽出佩劍,“砰”的一聲,将劍架削去一截,怒氣沖沖道:“今日甥兒,已非複昨日,誓要取此賊之頭!”
趙兼有所領悟,臉色就一白,忙勸道:“萬萬不可魯莽。
昨日事,乃命中注定。
你今日苦盡甘來,貴為皇弟,無人再敢欺,且好好享福就是。
”
“我便斬了他,又能如何?”
“朗朗乾坤,如何能随意殺人?”
“殺了那賊,劉恒大兄還能教我抵命嗎?”
趙兼怒視劉長一眼,斥道:“抵命或不至,然今上所為,一班老臣尚且猜不透,甥兒如何就敢冒犯?”說罷又掴自己的臉,惱恨道,“今日酒飲多了,不該多話。
倘若甥兒惹出事來,如何對得起阿姊呀!”
劉長聽得母舅提及生母,心中不忍,忙拉住趙兼衣袖道:“母舅休怒,甥兒遵命就是。
隻是……此恨壓在心頭,實難消解。
”說罷歎了一聲,棄了劍。
趙兼又叮囑再三道:“當今之勢,保得富貴要緊,萬勿妄動。
”見劉長不再堅執,才又飲了數杯,依依作别。
此後多時,劉長念念不忘此事,心中不能平。
至入春,愈加憤懑,終是不能忍,欲揚孝悌之名于天下,便點起了幾個親随,去找審食其問罪。
且說那審食其,于呂後駕崩後,退居太傅之位,本應戴罪,然沛縣諸人多念舊情,兼之陸賈亦力保,也就無人與他為難。
文帝雖也恨他為虎作伥,然諸臣不究,也就不好加罪。
于是,呂後身旁最顯赫的人,竟是如此輕易地解脫了。
審食其也知,留得一命,實屬僥幸,從此不敢再張揚,辭了太傅職,在長安閑住,形同隐居。
待到列侯就國令下,文帝見他已然無害,便以耆老之名,容他無須歸封邑。
審食其如今年已耄耋,經誅呂之變一場驚吓,早是老态龍鐘。
雖居長安,卻寡有知交,心中亦覺凄涼,隻能歎時運不濟,昔日之靠山呂太後,是再也活轉不過來了。
唯有平原君朱建,念及舊恩,或時時來訪,稍可聊解失意之憂。
如此百無聊賴之時,忽有一日,守門司阍奔入報稱,門外有遠客求見。
審食其大出意外,問道:“是何等樣人?”
那司阍答道:“有三五壯男,皆服白衣,聲言主公為昔年恩公,特來拜訪。
”
審食其心下大慰,吩咐道:“既如此,便請進正堂吧。
”
司阍引領白衣客人一行,魚貫而入,進了正堂。
審食其顫巍巍立起身,拱手道:“恕老夫目力不濟,請問來客,是何方人氏?”
隻見為首一壯男跨前一步,揖禮道:“審公,吾乃小輩,淮南王劉長是也。
年幼時在長樂宮中,曾見過審公。
今來此,是為謝恩。
”
審食其聞言,不由大驚,知其來者不善,心頭便一沉,連忙揖讓道:“原來是劉長侄兒,快請落座。
”
兩人依主賓落座,劉長身後一随從便走出,将一紅漆函匣小心置于座前。
審食其心中忐忑,勉強笑笑:“淮南王多禮了。
敝舍冷清,難為大王屈尊造訪。
”
劉長仰頭,隻顧望住堂上一籠畫眉,不喜不怒道:“審公,别來無恙乎?看氣色,倒還健旺,與長樂宮舊時無異。
想往昔,恩公曾為吾家解憂,迄今未能忘。
我今來此,還要向恩公讨教一事。
此事已過去多年,至今衆口紛纭,弄得小輩我糊塗,還要請審公指教。
”
審食其早就知劉長驕橫,猜不透他此來是吉是兇,隻能勉強一笑,道:“淮南王客氣了。
老朽已多時不問朝政,隻不知大王所問何事?”
劉長便猛地仰頭大笑:“是審公你客氣了。
舊日漢家事,你做了一多半的主,我今日隻有找你。
”
“不敢,大王謬獎了。
往日事,恐是提不得了。
”
“如此說來,審公是在責我?”
“哪裡,大王請問。
”
審食其此時,已知劉長是來刁難,心中就歎:當年若知後來事,還不如勸呂後,将這個孽子扼死于襁褓中,絕了後患才好,何至于還有今日事。
劉長見審食其面露驚惶,益發得意,直視審食其道:“今來,隻為一樁舊事。
昔年家母被囚,吾舅曾求告于審公。
審公答應從中轉圜,如何呂太後卻不肯幫忙?”
“這個……”
“嗯?有何不便言明嗎?”
“當其時,正值先帝盛怒,呂太後亦不便進言。
”
劉長便冷笑一聲:“當其時?那時審公得意于朝堂!隻不知,蝼蛄可有幾日可活?”
審食其聞其言不善,不覺直冒冷汗,連連作揖道:“救人于危難,士之大義也。
當初老臣實未敢怠慢。
”
劉長“霍”地起身,厲聲道:“呂太後在時,審公一言可左右天下,如何便救不了一女子?”
審食其也連忙起身,顫顫答道:“老臣曾數度請托,呂太後隻是不允。
此乃實情,老臣不敢欺大王。
”
劉長便微微一笑:“我諒你也不敢欺我。
故而,今有一厚禮,要贈予審公為謝。
”說罷,便瞟了一眼身後随從。
那随從會意,上前打開了紅漆函匣。
隻見那函匣精工細作,雕飾華麗,裡面卻是空空如也。
審食其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急道:“大王,蒼天在上,老臣萬不敢說謊呀!”
劉長便漸漸露出獰笑來:“我信審公所言,然我手中,卻有一物不信。
”說罷,便自袖中摸出一柄鐵椎來,朝審食其晃了一晃,“不信者,便是此物也!”
那鐵椎乃短小兵器,狀如尖錐,長尺餘,其鋒利可以透甲。
審食其一見,臉色立時慘白,顫抖道:“大王……不可無禮。
漢律,殺人者償命。
老臣若有罪,願赴廷尉府抵罪,然大王不可……不可……”
劉長切齒道:“審公,今日才知畏懼,豈不是太遲了?”
“老臣于當年,确曾力請。
”
“老匹夫,你請托無果,便是不力!”
審食其腿一軟,險些跪地,連連打拱道:“老臣知罪,知罪。
”
劉長怒喝一聲:“既知罪,便同呂太後去說吧!”說罷,便将鐵椎高高舉起。
審食其心膽俱裂,大呼道:“有刺客!”便欲向後躲閃。
劉長哪裡容他逃脫,搶上一步,看準他額頭,便是狠命一擊。
審食其額角頓時血如泉湧,雙目圓睜,嘴張了兩張,便一頭栽倒。
劉長的随從紛紛拔出劍來,一擁而上,都圍攏去看。
一人彎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禀報道:“大王,辟陽侯已斃命。
”
劉長便上前,一腳踏在審食其胸前,恨恨道:“哼,此等佞人,雞狗不如,居然令天下人都震恐!”便擲椎于地,拔出佩劍來連砍兩下,割下了首級。
随從上前接過首級,裝入函匣。
劉長喝令了一聲:“事已畢,走!”一行人便魚貫相随,飛步出了審邸大門。
審氏家眷在後堂聽到呼喝響動,情知有變,欲上前察看,然看見白衣客各個持劍,模樣兇狠,便都不敢近前。
待不速之客馳遠,衆家眷才搶入正堂去看,見家主人已失了頭顱,知是來了歹人,直驚得魂飛膽喪。
衆人撫屍痛哭了一場,又慌忙去報了中尉衙署。
中尉廬福聞訊,不敢怠慢,來到審邸看了,也不禁冷汗直冒,猜不出是何人所為,連忙知會主掌京畿的右内史,一起來勘驗。
待驗屍畢,廬福返回中尉署,草拟奏折,又發了追緝文牒不提。
再說劉長一行出了審氏家門,返歸淮南客邸稍作歇息。
不多時,劉長便囑左右不必跟從,獨自一人攜了函匣,來至未央宮北阙之下。
北門執戟郎衛見了,都大驚,連忙挺戟喝問。
劉長并不言語,三下兩下褪去衣袍,袒露上身,于司馬門前跪下,口稱:“淮南王劉長,今來向君上請罪。
”
谒者聞報,也是吃驚不小,慌忙奔往宣室殿報與文帝。
文帝正于廊下讀黃老書,聞報,微一蹙眉:“吾弟又是弄甚麼名堂,宣進來吧。
”
甫一見面,未等文帝詢問,劉長便将函匣置于地,一揖道:“大兄,我為孝悌故,殺了一個仇人。
”
文帝未解其意,不由一驚:“殺了何人?”
劉長答道:“辟陽侯,此乃他首級。
”
文帝不由大驚:“你……你竟敢擅殺辟陽侯?”
劉長便撩衣伏地,叩首道:“殺便殺了,當如何,請大兄處置。
”
文帝扶案而起,戟指劉長,責問道:“按律,即是擅殺奴仆,亦須抵命!你可知?”
“弟豈能不知?然家仇亦不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