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
”
“荒唐!辟陽侯已退隐多時,與你又有何仇,理會他作甚?”
“昔年先帝疑故趙王張敖反,牽連弟之生母,吾舅曾去見審食其,央他勸呂太後出面說情。
老匹夫見我母家勢弱,不肯出力,坐視吾母冤死。
今大兄為天子,無人再敢欺我,故要以老賊之首,祭我生母。
大兄能開恩便罷,若不能開恩,我甘願伏法。
”
“你乃宗室,所行端正否,萬人矚目。
今擅奪人命,肉袒入朝請罪,便可無事乎?”
“大兄,你貴為天子,孝名滿天下。
太後有你這般孝子,百年永壽,當是無疑。
然弟之生母,卻是年未滿十八便成冤魂,弟實不能吞下此恨。
既殺之,福禍便都敢當,願聽大兄處置。
”
文帝複又坐下,僵木不能言,連歎數聲,才道:“講孝悌,亦不能枉法。
皇親若都犯法,天下還成何等樣子?”随後便喚來涓人,喝令道:“綁了下去!收押于典客府,聽候處分。
”
待押走劉長,文帝已無心讀書,思來想去,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便恨恨道:“我唯求無事,他卻偏要多事!”猶疑片刻,看天色已不早,忙趕往長信殿去,親奉太後羹飯。
此時薄太後正閉目養神,聞文帝腳步,即開口問道:“吾兒今日,腳步為何滞重?”
文帝一驚,忙走近母後,一揖道:“兒為家事煩悶。
”
薄太後便笑:“兒有賢妻孝子,哪裡來的煩心家事?”
文帝本不欲說,見母後仰首凝望,其情至切,便将劉長擅殺之事和盤道出。
薄太後亦是一驚:“那豎子,竟殺了辟陽侯?”
“正是。
兒于此事,頗感兩難。
擅殺為律法所不容,當以命抵命;然劉長為我親骨肉,又如何下得手去?”
“此事,應與朝臣商議才好。
”
“若朝臣議決,要劉長弟抵命,莫非也要從衆議嗎?”
“哦……那可倉促不得。
審食其罪孽甚深,朝臣亦恨他入骨,當不緻要劉長抵命。
劉長那豎子,如此作惡,亦是損天子之威,兒不可不三思。
”
文帝略一思索,便颔首道:“母後所言有道理,然此事乃吾家事,不須與朝臣商量。
審食其當年作惡,朝野銜恨者衆多,今日劉長殺了他,怕是有千萬人暗中喊好。
我若處置劉長,徒令老臣稱意,令劉氏宗室離心,不如放他一馬。
”
薄太後卻遲遲不語,良久方道:“事既如此,便随你。
然劉長豎子,今後不可不防。
”
文帝笑笑,道:“劉長不過任性而已,諒他也不敢有異謀,母後請無須挂懷。
”
薄太後搖搖頭,卻也未再發話。
文帝奉羹飯完畢,回到長樂宮,便喚涓人去典客府傳谕:“淮南王擅殺事,其情可憫,下不為例,故不交下廷尉處置,準予歸國。
”
當夜,劉長便面帶得意,回到淮南客邸。
衆屬官正自憂心忡忡,以為主公非死即囚,忽見劉長歸來,安然無事,便都喜不自勝。
劉長見了衆屬官,哈哈大笑道:“吾乃皇弟,離天不過半尺,爾等有何可憂?如何入宮,便能如何出來,明日返歸淮南,出入還要稱警跸呢!今後吾之言,便是诏命,也要學那呂太後稱制。
”
衆人便是一片歡呼,都奉承道:“大王本就有天子相!”
劉長故意斂容不笑,擺手道:“阿谀之詞不可濫,人不貴名,而貴在其實。
天子隻有一個,孤王不能心存妄念;然天子之弟,世間也隻有我這一個。
”
衆屬官聞此大言,更是狂喜。
淮南邸中,一時嘩笑滿堂,其聲回響闾巷之間。
此後,又勾留了多日,劉長才與一衆屬官乘車,浩浩蕩蕩,出城返壽春去了。
劉長擊殺審食其事,當日便傳遍長安。
朝中諸臣,稱快者有之,疑惑者亦有之,其說不一,議論洶洶。
熱鬧了幾日,也就平息了下去。
唯有中郎将袁盎,看不過眼,大步上殿,直谏道:“淮南王擅殺辟陽侯,于法不容,陛下昧于私情,置之不理,竟令他全身歸國。
隻恐如此寬仁,他便愈發驕縱,無人可制。
臣聞‘尾大不掉,必緻後患’,願陛下依律處置,大則奪國,小則削地,總不能教他脫罪。
”
文帝似早料到有此一谏,并不為所動,隻徐徐道:“擅殺辟陽侯,不過錯在一個‘擅’字,問淮南王罪,還不如追問辟陽侯之罪。
”
袁盎急得頓足道:“淮南王劣迹甚多,問罪才是保全他!此事不宜遲,遲則生禍。
”
文帝仍是不置可否,隻道:“将軍心急了,此事容緩。
”
袁盎見勸不動文帝,也隻得搖頭歎息,怏怏退下。
隔日,文帝詢問了近臣:當初誅呂,将呂氏一門殺了個精光,如何呂太後的寵嬖審食其,卻獨獨無事?一問之下,方知是平原君朱建所為。
當年,審食其曾以重金相贈,助朱建葬母。
朱建為報此恩,從中巧為轉圜,終使審食其平安無事。
問明緣由,文帝心中生怒,便下了敕令,命廷尉吳公捕朱建來問罪。
朱建平素仗義,在朝中好友甚多,即刻便得了消息,不由長歎道:“今入诏獄,豈可生還?當年辟陽侯為我解難,我今日因此獲罪,權當以死報之了!”随即召諸子于前,吩咐好後事,便欲拔劍自殺。
諸子都慌了,忙上前拉住,紛紛勸道:“此去诏獄,不過對簿公堂,生死尚未知,阿翁萬不可造次。
”
朱建緩緩環視諸子,笑一聲道:“我一人事,一死便可了之,免得罪及爾等。
”
諸子又哀懇道:“今上若令我輩同死,便與阿翁走在一路,有何可懼?”
朱建以手一擋,慨然道:“當初祖母下葬,為父身無分文,多虧辟陽侯相助,方得入土。
我受助當日,便已放言出去,來日必以死相報。
你等小兒衣食無憂,怎知為父當年所受困窘?今若不以死報之,便污了我一世清名。
”
“那辟陽侯,作孽甚多,萬民無不切齒。
人若死義可矣,何必為佞臣去死?”
“胡言!辟陽侯雖負劉氏,卻未曾負我;我為他死,亦是大義。
人若不知報恩,雖苟活,亦為天下所笑。
”
諸子見事急,不禁惶然道:“阿翁大名,遠近皆知,願開門藏匿的,不知有多少。
兒願随父出亡,朝廷哪裡就能逮得到?”
朱建頓然大怒:“豎子,要我做背德事嗎?”便拔出劍來,厲聲喝令諸子退下。
待諸子退出屋去,朱建對鏡整好衣冠,而後才徐徐舉劍,從容自刎。
待诏獄捕頭尋上門來,見滿門缟素,燭火高照,才知朱建已自盡而死。
消息傳出,滿城皆驚。
百姓道路相傳,唏噓不已,無不為朱建之義動容。
吳公連忙将朱建死訊報入。
文帝聞知,亦是大驚,呆坐了半晌,方對吳公道:“朱建大義,我亦有耳聞。
交廷尉府治他的罪,不過是要教天下知:士不可以私害公。
本不欲殺朱建,他又何必如此!”
歎息了一回,文帝便召朱建長子入朝,安撫了一番,拜為中大夫,命他好好安葬乃父,算是對天下有個交代。
此事方告消歇,文帝正要稍作喘息,忽有郡縣使者接二連三自西而來,急報塞上又起邊患。
有胡騎數萬南犯,輾轉數地,牽動京畿,漢匈兩家眼看便要大動幹戈。
時入夏五月,骊山之上,驟然冒起了沖天的黑煙。
彼時百姓皆知,若烽燧起了狼煙,便是邊地有警。
此次,還不知是何處遭了禍殃。
長安城内,頓時慌亂起來。
這日,文帝見涓人手捧各地軍書,疾奔來報,也是吃了一驚:“這許多年,從未見烽火,如何匈奴又來欺我?”
此時想起數月前,賈誼曾自請領兵伐匈奴,看來也并非邀功。
那北虜貪婪,無論怎樣哄他,也不能安于漠北,兩三年間,總要南竄一回,掠些人口财物去。
察看涓人送來的軍書,卻都語焉不詳,隻說匈奴自北地郡(今甘肅省慶陽市)闖入,卻獨不見北地都尉軍書。
文帝心中焦慮,踱至殿門,擡眼望了望烽煙,便吩咐左右,急召新任丞相灌嬰來議。
灌嬰聞召,知是為禦敵之事,便特地披挂了甲胄,不慌不忙上了殿。
不等文帝問話,便建言道:“自白登山議和,漢匈已有兩度和親,迄今三十餘年無邊釁。
那冒頓單于,算來已熬成老翁了,諒也不至以舉國之兵南來。
灌某雖無韓信之才,應付擾邊之寇,尚有餘力。
陛下請放心,待北地都尉軍書來,再議不遲。
”
文帝聞聽灌嬰此言,才松了口氣。
待北地都尉軍書送至,拆開來看,見果然并非冒頓大軍南犯,僅是右賢王率兵一支,攻入北地郡,繼而又犯河套之地,進至賀蘭山下,安營紮寨,四處劫掠,并無退走之意。
文帝得了詳情,便召見賈誼,問道:“胡騎南來,占了隴東不退。
依先生之見,朝廷可大動幹戈否?”
賈誼應道:“劫掠之寇,本無奪城略地之謀,可無須在意。
差遣一将,驅走即可。
”
“如此,朕意欲親征。
”
“哦?……陛下何出此計?”
“要教那匈奴流寇,知我絕非孱弱,小觑不得。
”
“哦,如此也好,然終究太過使力。
”
文帝便一笑,轉了話頭道:“那麼,數月之前,先生為何要勸我改服色?”
賈誼心中一凜,忙應道:“是為正名也。
”
“禦駕親征,便是正名。
不然,朕雖為當今天子,百姓不識,四夷不畏,豈不是深宮中一個偶人?”
“臣淺薄,然已知陛下深意。
日前所言改服色,是為久安之計,唯願漢家早些改制。
”
文帝低頭看看自己袍服,又望住賈誼道:“改制事,關乎萬代,不急在一時。
朕這身黑袍,倒是穿厭了,不妨先從我一人改起。
如先生所言,漢家既為土德,我出征之日,便着黃袍好了,由此開萬世之例。
”
賈誼怔了一怔,方領會文帝之意,便笑道:“陛下一人,便可當得億萬人矣。
”
文帝送走賈誼,又召灌嬰來,發狠道:“北地郡,為隴東要地,毗鄰關中。
胡騎略得此地,已危及長安,不可不懲戒。
”
“臣亦是此意,明日臣點齊兵馬便是。
”
“好!将軍意氣,不減當年,朕甚慰。
那右賢王,雖非勁敵,卻是來勢兇猛。
自先帝崩後,未曾有過,顯是欺我儒雅。
故而朕決意親征,将軍可為我前驅否?”
灌嬰萬未料到文帝有此意,連忙勸阻道:“區區胡騎,何勞陛下遠征?我趙代兩處馬軍,年年操練,威名猶在,今調去隴東禦敵,可堪一用。
我大軍至,右賢王必不敢多留一日,陛下請放心。
”
文帝便道:“我也知,那右賢王不過遊寇而已,故而要黃钺親征,吓他一吓,令他不敢視我為文弱之輩。
”
灌嬰遲疑道:“邊塞苦寒,入夏仍飄雪,軍旅之勞尤甚,陛下如何耐得?”
文帝卻分外淡定,道:“丞相隻當我是富家兒!昔在代地,年年秋防,我也曾馳騁塞下,哪裡就吃不得苦?”
君臣兩人争執多時,文帝執意要起駕,灌嬰也隻得從命。
當日,文帝便有诏下:命丞相灌嬰統軍,調關中及趙、代之步騎八萬五千,赴北地郡,抗禦來犯胡騎。
天子則偕諸将,親率北軍及關中兵馬五萬,進至甘泉宮(今陝西省淳化縣北)以作應援。
且說這甘泉宮,原為秦之鹹陽林光宮。
昔年秦太後曾長居于此,始皇帝及秦二世也曾在此理政。
舊時殿宇,周匝十餘裡,寬敞宏麗,雖荒廢多年,卻也可暫容栖身。
如此,待親征号令一下,長安内外,便是一派車馬辚辚。
自平城之役以來,長安百姓多年未聞鼓角聲,得知朝廷發兵,都跑出來看。
隻見灌嬰麾下八萬五千勁卒,铠甲鮮明,長戟如林,絡繹穿城而過,自雍門浩浩蕩蕩出了城。
衆人見了,直是驚歎,覺漢家休養生息多年,今日兵威,竟是勝過當年。
如此才過了幾日,又見文帝禦駕親征,金瓜黃钺,前後簇擁,大隊自清明門迤逦而出。
前來觀望的百姓,滿街滿巷,夾道歡呼。
原以為當今天子是個書生,今見戎辂車上,文帝頭戴武弁大冠,身披黃色绨袍,遠遠望去,似一團金光耀目,威武異常。
文帝身後,有柴武、徐厲、張相如、栾布、張武等一幹老将相随,個個執戟跨馬,豪氣幹雲。
是日,天子所用銮駕、鹵簿,都還是高帝舊物,百姓們見了,都不禁驚愕,恍似見高帝再生一般。
路旁人叢中,還有南越、閩越、東瓯等藩國客使,見了這陣仗,都暗自咂舌,知漢家勢大,絕非虛言。
如此驚天動地般出征,那邊入寇隴東的右賢王,幾日内便得了密報,頓時大驚失色。
原來此次匈奴南來,并非秋犯,而是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