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是于心不甘。
再說大兄既已有怨意,遲早也要事發,躲又能躲過幾時?倒不如索性定下反計,免得束手就擒。
于是,劉長便不加理會,并未上書謝罪,隻嚴令屬官休得再張揚。
一面便募集死士,籌劃錢糧,往長安城内多布眼線,尋找内應。
文帝前元六年冬十一月,劉長果然說動了一個人——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願參與起事,于是謀逆之事,便悄然發動。
劉長密令屬下大夫謝但,率死士七十人潛入都中,見過柴奇,合謀起事。
相約由謝但率死士,以大車四十輛裝載兵器,運至長安以北的谷口(今山西省淳化縣西北)存放,并隐身于此處山中。
谷口這地方,就在當初陸賈隐居的九峻山之東,為泾水出山處,因此得名。
此處天寒地荒,奇峰壁立,并無尋常民家,僅有一二高人在此隐居。
起事人馬、兵器藏于此,便是神鬼也難察覺。
且說那棘蒲侯柴武,為高帝時名将。
早在沛公軍西進鹹陽途中,便率四千人投軍,後屢有奇功。
至文帝前元三年,仍賈餘勇,親率步騎五萬餘,蕩平劉興居之亂。
柴武此人,不獨善戰,于疆域大勢亦有遠見。
文帝初即位時,便上書建言,力主發兵征南越、朝鮮。
曰:“南越、朝鮮,秦時皆内屬為藩臣,後擁兵據險,觀望謀叛。
高帝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再興兵征讨。
今陛下仁惠,安撫百姓,恩澤加于海内,民亦樂于用命,宜趁此時征讨逆臣,混一疆域。
”
文帝雖知其所圖宏大,然不願多事,于是批複道:“朕得此天子冕旒,實難勝任,尚顧不到外藩事。
且兵者,兇器也。
興兵遠征,即便如我所願,耗費亦巨。
得了些許聲威,于百姓又何其遠?先帝知不可使民勞煩,朕豈敢自以為能?今匈奴内侵,軍吏疲累,邊民亦無甯日,朕常為之心痛。
今藩屬不附我,可設烽燧,以固邊防;結好通使,以甯邊陲,便是有大功。
發兵之事,勿再議。
”
柴武見文帝不肯發兵,滿心無奈,隻得歎息而罷。
平定劉興居歸來,柴武終究是年事已高,不久即得病薨了。
因他投漢較晚,并非楚懷王舊部,故按例未封谥号;其長子柴奇,亦未能襲侯。
柴奇彼時正在長安軍中,怅然有所失,竟不顧亡父英名,與劉長勾搭起來,要謀“大事”。
劉長得此内應,隻道是有天助,謀反之事便越發緊鑼密鼓。
适逢兩邊傳遞消息,需一個可靠之人,柴奇身邊恰好有個“士伍”,名喚開章,可當此任。
但說那士伍又是何職?原來,按漢律,凡軍吏有罪被奪爵者,便降為士卒,人稱“士伍”。
開章既被奪爵,自然也是失意之人,故願為柴奇效命,一心盼望事成,也好封王封侯。
這日,開章得了柴奇授意,攜密信獨騎奔往壽春,告知劉長曰:“欲成事,淮南國尚嫌力薄。
前有劉興居之鑒,望諸侯各國響應,勢必落空。
須南連閩越,北通匈奴,向兩國借兵,共舉大計。
”
劉長得密信大喜,心中有了數,與開章數次密晤,飲宴甚歡。
劉長見開章乖巧,可堪重用,便要留開章在身邊,允諾為他娶妻成家,厚賜财物,加爵祿二千石。
開章不意得此寵信,甚是高興,便轉投了淮南王麾下。
開章既不能返回,劉長便遣了一名使者,回報在長安的柴奇,知會他開章已留淮南。
豈料這使者行事不慎,過函谷關時,與關吏一語不合,竟破口大罵。
那關吏常年迎送文武諸臣過關,其中不乏位至公卿者,豈能忍一個諸侯使者辱罵,便喝令戍卒,将這使者綁了。
待搜出使者身上密信,方知淮南王要謀反,關吏大感驚恐,忙将使者押送京師。
這日朝會方散,文帝忽聞張釋之急報此事,便命将那使者押上殿來。
文帝看過密信,亦是大驚,嚴詞追問淮南使者,方知柴奇已為内應,在谷口藏好了兵器。
張釋之聞之色變,急請道:“陛下,事急矣!請捕淮南王入都。
”
文帝也知事不宜遲,提筆正要拟诏令,卻又擲下筆,歎息一聲道:“呂氏一朝,骨肉兄弟盡殁,僅存淮南王這一枝,實不忍加罪。
”便與張釋之商議,僅遣都中緝盜的長安尉,前往壽春,将開章捕回治罪,以儆效尤,其餘人皆可不問。
數日之後,長安尉史步昌便率差役數人,飛騎入壽春見劉長,出示了文帝诏令,要捉拿開章。
劉長見此,猜疑是事已洩露,隻得強作鎮定,對史步昌道:“前幾日,确有此人來投,然孤王未便接納,已不知去向。
足下且在驿館歇息,待本王遣人搜尋。
”
安頓好長安尉一行,劉長便急召原中尉簡忌,商議如何應付。
那簡忌乃是劉長心腹,此前因處置藩事犯禁,廷尉府曾發文,令解送長安問罪。
劉長不肯交人,隻罷去了簡忌中尉職,謊稱簡忌已病重,将他保全了下來。
由此,簡忌更是忠心事主。
聽主公說起開章事,便不無擔憂:“長安尉,掌長安縣緝盜,捕人無數。
若将開章藏匿壽春,哪裡瞞得過他?”
劉長便問:“若以重金賜予開章,令其遠遁,何如?”
簡忌搖頭道:“長安尉既來之,便有眼線四布,開章在壽春已是逃不脫了。
若捕入都中,大王又如何能鉗住他口?”
劉長便一驚:“君之意,莫非要我殺開章滅口?”
“為保無事,唯此一途耳。
”
“孤王欲舉大事,卻先殺壯士,怕是名聲不好。
”
“大王,那開章并非你舊屬,無所謂恩義,殺之亦不足惜。
欲成大事者,豈可效婦人之仁?”
劉長歎氣道:“也隻得如此了!此事,便交給你去處置吧。
”
簡忌拱手領命道:“臣今夜即帶人将他誘出,一索子勒斃,趁夜葬入八公山下,便是鬼也尋他不到。
”
“隻是……惜哉此人!”
“臣得手之後,以上等棺衾殓之,也算他不枉死一回。
”
劉長隻得颔首允之。
可憐那開章,新居住了才幾日,便被簡忌騙出活活勒斃,運往八公山下肥陵邑,草草葬了。
次日,史步昌又上殿來見劉長,催問開章下落。
劉長已做好了手腳,心中不慌,便謊稱道:“昨夜淮南長史帶人,遍尋城邑,隻是不見蹤迹。
長安尉若是不信,可親自緝拿。
”
那史步昌見多識廣,心知有詐,便故作不急道:“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若就此複命,恐今上要責怪。
容下臣在此多住幾日,順便尋訪。
”
劉長見這長安尉實在難纏,便又與簡忌商議。
簡忌獻計道:“可造個假墓,哄他說開章已病殁。
人既殁,他也好複命了。
”
劉長想想,似也再無甚好計,便應允了。
于是遣人在壽春城外,匆匆起了一個假墓,四周遍植柏木,墓前豎一木牌,詐書之:“開章死,葬此下。
”
那史步昌尋人心切,正帶領随從數人四處查問,忽有相府吏員報稱:“開章病亡,已葬于城外。
”
一行人連忙随那相府吏員,趕到城外,果然見到有一新墓矗起。
史步昌立于墓前,初時驚愕,繼而面露冷笑,問那吏員道:“開章家人何在?”
吏員答道:“已各自走散。
”
史步昌便不再理會,隻顧圍着新墳打量,沉吟不語。
那吏員試探問道:“需開棺驗否?”
史步昌回首道:“既不能複生,看又何益?”當日便入見劉長,稱開章已死,隻得回去銷案。
劉長便哈哈大笑:“難為足下了,奔波了這數日,竟是隻覓得一個死人!想那開章,不過一奪爵士伍,能惹下甚麼禍?即便拿住他,又能何如?”
史步昌也不作回應,草草道了謝,便退下殿去,回長安複命了。
此時,淮南國相嚴春也在側,見史步昌走時面色不善,便請道:“臣願入朝,為大王辯白。
”
劉長立時橫了嚴春一眼,大怒道:“有何區區事,須入朝辯白?你不是欲離我,去附那漢家朝廷吧?”
嚴春未料劉長因此發怒,連忙謝罪,再不敢提起此事。
再說史步昌還都後,入見丞相張蒼,稱淮南王藏匿開章不交,或已滅口。
其技甚拙,不問也可知。
張蒼詳詢了捕人始末,隻覺隐隐不安,唯恐淮南國生變,便匆忙去見文帝。
文帝聽了禀報,沉吟片刻道:“如此看來,淮南王确有謀逆之嫌;然其反迹并未露,如何能下诏問罪?”
張蒼便回道:“臣料他部署尚未備,否則長安尉赴壽春,他受驚吓,必反無疑。
不如趁他未動,及早召他入都,下獄拘訊。
”
“這當口,他還敢入都嗎?”
“陛下這就宣召,他必措手不及,隻能前來,想着敷衍一番,再返回淮南尋機起事。
若今日不召,待他萬事俱備,便召他不動了。
”
文帝深以為然,當日便手書一道識令,遣人飛遞壽春。
那劉長接了诏令,果不出張蒼所料,頓覺進退兩難。
與嚴春、簡忌等商議了一整夜,也議不出一條好計來,隻得硬着頭皮入都。
入朝當日,劉長率一衆親随,往赴北阙,請谒者通報入見。
谒者見是劉長來,也未多話,返身便進了司馬門去。
不多時,忽有典客馮敬、廷尉張釋之,自阙門之内闊步而來,身後緊随數十名彪悍差役。
劉長一行人望見,正在驚愕,隻聽馮敬喝令:“左右,淮南王謀逆,有诏拿下!”
劉長不禁大怒,喝了一聲:“大膽!”拔劍便要拒捕。
淮南王随從數人,也都一齊湊攏,欲拔劍厮殺。
衆差役哪容得此輩放肆,登時如狼似虎般撲來,掄起一張漁網,劈面撒開,将那劉長死死纏住。
幾人圍攏将他撲倒,奪下了手中佩劍。
劉長哪裡肯罷休,高聲呼道:“左右救我!”随行近侍數人,立時拔劍亂砍,與執棍差役厮殺成一團。
北門甲士見了,也執戟一擁而上,上前助陣。
淮南王一行苦鬥多時,奈何寡不敵衆,皆被亂棍打翻在地,一并遭擒獲。
劉長還想呼叫,早有差役拿了一團麻絮,猛塞入他口中。
馮敬冷冷一笑,吩咐将人犯綁好,押上檻車,送往诏獄去。
衆差役便七手八腳,将劉長及随從都綁起,丢上車,擁着檻車走了。
此後旬日之間,由廷尉府左監親率公差,飛騎四出,将淮南王案中要犯,如柴奇、簡忌、謝但及淮南國相以下屬官、徒黨三百餘人,全數捕獲。
此次劉長入獄,因事涉謀反,便無王侯入獄的優待,直如尋常人犯一般,囚衣褴褛、飲食粗劣。
自幼金枝玉葉的劉長,哪裡受得住,隻覺每日生不如死。
待到提審之日,文帝命丞相張蒼、典客馮敬、廷尉張釋之、宗正劉逸、中尉廬福五人,同堂會審。
此時禦史大夫仍空缺,馮敬參與審案,便是代行其職。
會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