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初,諸臣先将柴奇、簡忌、謝但、嚴春等人拷問一通。
諸犯見事敗露,抵賴亦無用,嚴刑之下,便先後都招了。
所錄證供,各個相契,坐實了劉長謀反。
這日輪到劉長提堂,衆皂隸将他械系,挾至大堂跪下。
隻見那大堂北牆,乃是一幅《獬豸望日圖》,氣勢甚壯。
五張書案後,端坐着主審五大臣,其餘官佐分坐兩側,極威嚴。
劉長見這排場,竟比那三堂會審還要威風,知是要問成大罪,便昂首質問道:“諸君一向食漢祿,如此待先帝骨血,可忍心乎?”
馮敬見劉長猖狂,便一拍驚堂木,喝道:“劉長,此處為诏獄大堂。
我等五人,為主審,眼中并無王侯,唯有人犯!”
劉長不顧手足皆系桎梏,掙紮欲起,大罵道:“你個微末裨将,何出此大言?我之入獄,不過兄弟反目。
若不是你這等奸佞譏讒,何至于此?食人祿者,當知報恩,似你等這般豺狗,謀害天子骨肉以圖官爵,必為天所不容也!”
馮敬面色如鐵,一字一頓道:“我等按法問案,若有謀私,天亦不能容,不必你多費心。
倒是有一事疏忽了,《周禮》曾有言:凡囚者,王之同族僅枷手即可。
來人,去掉人犯足梏!”
衆皂隸應聲上前,取下了劉長足上枷鎖。
劉長松了松雙腳,正要開口,馮敬卻手指一旁道:“對簿之前,本官教你看幾個人。
”說罷便一揮手,命皂隸将柴奇、簡忌、謝但三犯拖曳上來,委棄于地。
三人此前曾抵賴不招,皆用了大刑,鞭打杖笞之外,又上了夾棍,将足胫擊碎。
十指亦刺入竹簽,雙手皆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劉長擡眼看去,見往日部屬遍體鱗傷,狀如鬼魅,全無人形,足斷已不能站起,不由就大驚,瞠目不能出言。
馮敬揮了揮手,命皂隸将幾人押下,又轉頭向張釋之,拱手一拜:“張公請——”
張釋之便整整冠服,高聲道:“人犯劉長,本官問案,關乎你生死,不得妄言。
先問你,開章下落何在?”
劉長低頭想想,忽就将頭一仰:“開章是生是死,乃是部屬擅自所為,與我有何幹?”
張釋之略一笑,瞥了一眼書佐。
那書佐會意,當即打開一卷供詞,将簡忌等人口供,逐一讀出。
幾人口供,相互吻合,皆招認:系奉淮南王之命,勒斃開章,起造假墓。
劉長立時大呼道:“嚴刑之下,豈有實情?那簡忌必是誣我!”
張釋之便冷笑:“正是簡忌首供,他人佐證。
”
劉長愕然,遂低頭默然無語。
張釋之又問了幾句,劉長隻是堅不吐口。
張釋之便命皂隸道:“将淮南國相押上堂來!”
兩名皂隸,便挾了嚴春上來。
看那嚴春,衣衫尚整齊,似未受過大刑,上堂來望了劉長一眼,連忙低頭。
張釋之望住嚴春,問道:“嚴犯,可有實情還未供出?”
嚴春一悚,嗫嚅道:“下臣已全招了。
”
張釋之便猛拍驚堂木:“诳語!淮南王僭越,那車輿黃蓋,是何人置備?僭越左纛,系何人豎起?”
嚴春驚望張釋之一眼,又掉頭瞥了劉長一眼,戰戰兢兢道:“下臣奉淮南王之命,權領此事。
”
張釋之立時怒道:“逆天之事尚未供出,如何便說已全招?來人,擡出夾棍來,将此兩人大刑伺候!”
衆皂隸齊喝一聲,立時将兩副夾棍擡上,各夾住劉長、嚴春兩人腳踝,綁緊繩索。
劉長掙紮道:“诏命尚未廢我王位,你等酷吏,豈可加刑于諸侯?”
張釋之便冷笑:“你也知刑不上大夫?天潢貴胄,固可免刑,然謀逆者除外。
且教你開開眼界,看嚴春如何受刑。
左右,使錘!”
一名剽悍皂隸便虎步上前,掄起石錘,連連砸向嚴春左踝上木棍。
隻聽得嚴春慘呼數聲,左踝骨當即碎裂。
那皂隸還要再擊錘,嚴春隻顧呼痛不止,幾不欲生。
張釋之不為所動,隻厲聲道:“一足既廢,再夾另一足!”
衆皂隸立時擁上,撤下夾棍,夾上另一足。
嚴春忍痛不住,連連以頭搶地,凄聲大呼。
劉長在一旁看得汗如雨下。
待皂隸用刑完畢,嚴春雙足皆斷,人亦奄奄一息。
張釋之此時一使眼色,那彪悍皂隸便略一轉身,又掄圓了石錘,照準劉長足踝猛然一擊。
此一擊,那皂隸心中有數,并未用足十分力氣,尚不至斷足。
劉長卻是吃不住痛,待第二錘剛剛落下,便雙目一閉,高聲呼道:“罷手,罷手!孤王招了!”
張釋之便微微一笑:“早該如此!進得诏獄來,豈有僥幸?左右,取下刑具來。
”又回頭吩咐書佐,“所有口供,一字不漏,皆如實錄下。
”
那宗正劉逸,素好儒學,不忍見劉長慘苦之狀,便開口勸道:“淮南王,你身為宗室,卻與那雞狗之徒勾搭,圖謀不軌,何其不智也!先帝若有知,諒也不會饒過。
今日會審,便不要抵賴了,或可求得活命。
”
劉長情知罪責難逃,便俯首允諾,不再心懷僥幸。
問過一堂,張釋之令劉長畫押完畢,遂将供詞收起,向張蒼等人拱手拜過,便不再言語。
張蒼見狀,與馮敬耳語了一番。
馮敬便起身,環視左右皂隸,吩咐道:“今日到此,明日再審,且押去獄倉看管。
”
此後多日,五大臣連日提審,将謀逆前後事逐一審明。
凡有牽連者,皆緝捕到案,半月之内,竟有千餘徒衆锒铛入獄。
如此連審一月餘,才将淮南王謀反案審結。
除謀反罪外,又坐實劉長擅立法令、不用漢法、建黃屋拟天子等僭越罪。
查出劉長為糾合徒衆,廣納天下亡命徒,共赦免死罪者十八人、應服徒刑者五十八人,并擅自賜爵九十四人。
此外還有各人供出,劉長有不敬之罪數件。
張釋之看過口供,也不禁微微蹙了蹙眉,便與劉長逐一對簿:“人犯劉長,本官問你,此前你曾患病,今上心憂,專遣使者赴淮南探望,賜予你棗脯,你卻負氣不見使者,可有此事?”
“……有。
”
“年前廬江郡内,曾有南海遊民造反,朝廷發淮南士卒征讨。
待事平,今上遣使者攜絹帛五十匹,令你分賜勞苦士卒。
你是如何作答的?”
“孤王不肯受賜,卻推說:‘軍士無勞苦者。
’彼時說此話,原為無心,以今日來看,實為大不敬。
”
“有南海王織,上書皇帝并進獻璧帛,你手下親信簡忌,竟敢将上書焚燒,不予上奏。
朝廷得知,召簡忌問罪,你卻拒不遣送,謊稱簡忌已病,此事可是實?”
“孤王偏袒私屬,确屬妄為。
”
“上述若無誤,便是你供認不諱,可想好了?”
“在下願畫押。
”
随後,書佐起身,遞過呈堂證供,備好筆硯。
劉長接過證供,略一浏覽,便在末尾畫下了十字花押。
問出如此之多不法情事,五大臣都極感震怒。
審結後,諸臣議了半日,都以為應坐死罪。
于是聯銜會奏,将劉長罪狀逐一列舉,稱:“劉長當棄市,臣等請按法論處。
”
文帝接了這奏章,卻是大費躊躇,便命張武知會北阙谒者,今日概不見朝臣。
一人在宣室殿内室獨坐,垂下簾幕,憑幾沉思。
那劉長不羁之事,曆來便有,文帝原并不疑他有反心,今日看了奏報,方知其謀已露端倪,或不出三年,便是劉興居第二。
然則,若依了五大臣所請,處斬首棄市,則劉長畢竟未樹反幟,猝然誅之,免不了要擔上“兄弟不相容”的惡名,恐有非議。
如此一想,文帝便覺不安。
想自己登位以來,夙興夜寐,隻為在史上留個好名,若背負了同室操戈的惡名,豈非前功盡棄?然五大臣會奏,又不好斷然駁回,駁回則必遭群臣哂笑。
輾轉思之,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聞涓人來報:“皇後前來問安。
”
文帝連忙起身,迎進窦後。
窦後目力不濟,由兩個宮女攙扶,摸索着坐下,開口便道:“聽宣室殿宦者說起,陛下屏退左右,整日未出,臣妾甚感不安,前來問候。
”
文帝輕歎一聲,答道:“無他,為劉長事耳。
”
窦後這才松口氣:“哦——,也聽啟兒說過,這個皇弟,甚是不成器。
”
文帝便道:“豈止是不成器?竟是私藏兵器,要學那蚩尤造反了。
”
窦後便是一驚:“淮南王居然反了?”
“尚不至即刻發動,然于日前會審,已牽出與謀者有千餘人。
”遂将會奏所述罪狀,說給了窦後聽。
窦後面色便漸沉,喃喃道:“啟兒來日,怕是要多事。
”
文帝執起窦後之手,安慰道:“莫急。
五大臣會審已畢,有聯名會奏,請斬劉長。
”
窦後便一喜:“那允了便是。
”
“不可不可!我不欲負殺弟之名,隻教他曉得利害便好。
”
“那五大臣會奏,陛下将如何駁回?”
“我正是糾結此事,覺左右都甚為難。
拟交給列侯、吏二千石以上者申議,留他一條活路。
”
“隻恐來日,終究是個孽。
”
“皇後多慮了。
廢其王位,便可保無事。
”
窦後半信半疑,隻得聽任文帝處置,歎口氣道:“那劉長自幼性剛,昔年在長樂宮,哪個敢惹他!便是廢了他王位,也不知可安甯否?”
窦後離去後,文帝立即援筆,在會奏上批道:“朕不忍按法處置,此案請交列侯、二千石吏申議。
”
五大臣接到駁回诏旨,皆大驚。
心想此次拷問,是用了大刑的,若不将劉長追死,來日若他複起,自家性命又怎可保全?
于是張蒼便授意各人,先去遊說列侯及百官,切勿寬縱劉長。
衆人都稱善,當即分頭拜訪去了。
隔日,列侯、百官計有四十餘人,齊聚丞相府,一時冠蓋如雲。
就連德高望重的太仆夏侯嬰,也以安車請來。
張蒼遂将聯銜會奏拿出,當衆念了一遍。
果然,衆臣立時大嘩,誓要除去此逆,皆稱應按法處置。
夏侯嬰雖已白發滿頭,卻是雄風猶存,怒氣沖沖道:“豎子!若非當年朝臣厭呂氏、憐趙姬,豈能有他生路?他僥幸活過來,便是今日這等模樣!”
老将王恬啟,亦手按劍柄,朗聲叱道:“當年吾輩随先帝,大小百餘戰,人死了不知多少,才換得這天下。
今海内無事,才不過幾日,卻又出了這等孽子,焉能不殺?”
兩老将言畢,滿堂更是群情洶洶,難以平息。
張蒼與馮敬互望一眼,皆微露笑意。
待衆臣議畢,張蒼等五人便又領銜,聯名上奏曰:“臣張蒼、馮敬等五人,謹與列侯、二千石吏夏侯嬰等四十三人共議,皆曰:‘劉長不遵法度,不聽天子诏令,暗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之人,欲行不軌。
’臣等議論,應按法處置。
”
接到複議奏書,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