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驚,心中疑惑:如何列侯、百官都不解上意?徘徊無計間,隻得去與薄太後商議。
薄太後聽了文帝講述始末,不由笑了:“恒兒如今也乖覺了,不願負惡名。
然張蒼等人主審,嚴刑捶楚,先已做了惡人,自然不願劉長活。
那張蒼執掌中樞、統領群臣,百官焉能不看他眼色?夏侯嬰、王恬啟等,乃百戰老将,隻知疾惡如仇,哪裡能知你的苦衷?”
“母後所言,我亦知。
然孝悌與否,百世後亦有議論。
若将劉長論罪棄市,我實不能為!”
“劉長終究魯莽無謀,留下一命,諒也無妨。
你便照實下诏好了,勿再含糊。
”
文帝知此事延宕不得,若激起朝野議論,便不好收拾。
于是連夜批回道:“朕不忍誅殺諸侯,赦劉長無罪,廢其王。
”
五大臣得此禦批,都知事不可挽,相顧歎息了一回。
張蒼即對衆人道:“既如此,我輩當上奏,要将劉長遠放,不可在京為庶民。
否則,日久生變,他或緣勢複起,我輩則死無葬身之地矣!”
那四人便都附和,張蒼當即寫下奏疏一道,曰:“臣張蒼等冒死進言,劉長有大死罪,陛下不願以法處之,恩旨赦免,僅廢王位。
臣請将劉長遠放蜀郡嚴道(今四川省荥經縣),置于郵驿看管,其子、其子之母可随同。
由縣衙為其築居室,供以食糧、薪柴、菜蔬、鹽豉、炊具、席褥等,請陛下準予布告天下。
”
文帝看過,知是五大臣心内不安,恐劉長再起,故而欲置劉長于絕境。
原來,那蜀郡本就偏遠,所謂“道”,略等于郡,更是蠻夷所居之地。
彼處之郵傳驿,可謂山窮水盡處了。
将劉長置于此,不獨起居不便,欲探聽天下事,也是萬難。
日久天長,終将白首于荒野。
想到此,文帝心中暗贊,五大臣倒還曉事。
然則,若就此準允,外間仍難免有議論,于是提筆批道:“飲食為常例,日供給肉五斤、酒二鬥,令其原所寵美人、才人十名随行。
其餘皆準。
”
此诏一下,全案告結。
五大臣又請旨,将與謀者近千人盡皆誅殺。
其中柴奇、簡忌及死士七十人等,既已涉入,倒是不冤;唯那充作屬官的門客,即是曹掾、縣吏、軍士者流,也都受盡拷掠,一并斬首,确是過于酷烈了。
此案布告天下,四方轟動,朝野議論不休。
不數日,由張蒼授意,以黑幕蒙于車上,名曰“辎車”,遣送淮南王赴蜀。
路上不遣專使護送,隻責令沿路各縣差役,依次遞解。
劉長離京當日,袁盎看不過去,入朝谏言道:“陛下素來驕縱淮南王,不為他置嚴師良相,以至于此。
淮南王為人性剛,遣送路上,如何禁得起百般摧折?若途中遇風寒,恐将暴病而死,陛下則枉負殺弟之名。
若是,将如之奈何?”
文帝被袁盎說中心事,不由就尴尬,忙辯白道:“這般處置,就為令他嘗些苦頭,不日便可召回。
”
袁盎見文帝不聽,亦是無奈,隻能歎息而退。
且說那袁盎所憂,并非無因。
劉長自離京之日起,獨自一人囚于辎車中,終日颠簸,不見天光。
車上有封條,沿途無人敢開啟。
其餘眷屬皆囚于别車,不得見面。
路上館驿所供飲食,皆由侍者自小窗遞入。
押送者僅差役十數人,不獨照顧不周,且多有言語呵斥。
随行家眷隻是啼哭,差役聽得不耐煩,口出惡言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不要惹得差爺惱恨,抛你們在這荒郊野外!”侍者照看劉長稍有殷勤,便遭差役叱罵:“沒眼目的,還當是昨日光景,想讨賞嗎?”
劉長自幼至長,從未遭過如此淩虐,自是羞憤異常。
想到大兄驟然反目,原來并非縱容不問,隻不過暫時忍下了而已,往時己之所為,也未免太過張狂。
便心有悔意,對侍者歎道:“誰謂爾等主公是勇者?我安能勇!往日為王,我因驕橫之故,不知己過,終至厄運臨頭。
我來這人間,方及廿五載,餘生尚有大半。
人生一世間,安能郁郁如此!”
車出長安旬日,劉長便萬念俱灰,決意絕食。
沿途所奉飲食,一概拒之,侍者苦勸亦無用。
差役見了,非但不勸,反倒上前責罵:“豬狗嗎?需用人喂!饑渴他自會料理。
”便将兩三侍者都驅至隊尾。
一連多日,凡館驿供食,無人敢遞入,劉長也不索要。
如此不飲不食,再無聲響。
那遞解差役,數十裡一換,哪個想到要啟封去看。
又因人情炎涼,隻想那廢王何須關照,于是任由他去。
車馬行至雍縣(今陝西省鳳翔縣),縣令聞淮南王過境,心存憐憫,便親赴館驿察看。
聞說劉長已多日未進食,聲息全無,便知不好,急令差役啟封,登車去看。
見劉長不知何時已活活餓斃,早沒了氣息!縣令不由大驚,忙遣人飛報京師。
文帝聞報,一時也是呆了:“如何尚未出三秦,人便已薨了!”當下哀痛大哭,整日不食,涓人都驚慌不知所措。
其時,袁盎正值守宮中,聞訊亦大驚,忙趨至宣室殿,頓首請罪:“陛下辍食,微臣知曉得遲了,特來請罪。
”
文帝便泣道:“公有何罪?我悔不聽公言,竟緻淮南王中途暴亡。
”
袁盎早有所料,然此時亦是無奈,隻得勸道:“陛下請自寬心。
淮南王自棄,非他人之過。
既成往事,豈可悔哉!”
文帝又歎道:“骨肉兄弟,我不能保全,天下必有議論,如之奈何?”
袁盎知文帝心結,便勸慰道:“非也,陛下有高行者三。
此一事,不足以毀名。
”
“哦?吾有高行者三,是為何事?”
“陛下在代國,太後患病,前後逾三年。
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帶以侍奉,湯藥必親嘗而後進奉。
此等孝行,即是孔門高徒曾參,以布衣之身猶難為,況乎陛下以王者為之?陛下之行,遠過曾參矣!此乃其一。
往昔諸呂肆虐,大臣被黜,陛下率近侍六乘,馳入險地。
雖戰國力士孟贲、夏育之勇,尚不及陛下,此為其二。
陛下入都,至代邸休憩,西向讓天子位者三,南向讓天子位者二。
上古高人許由,不受堯帝傳位,僅為一讓;陛下則五讓天下,過許由者四,不亦高乎?此乃其三。
”
文帝聞言,雖知這話不免近谀,然聽起來終究順耳,忙擺手道:“吾豈敢與許由并論?”
袁盎又道:“陛下遷淮南王于蜀郡,不過欲苦其心志。
然放逐途中,有司守護不謹,竟緻他亡故,錯不在陛下,而在大臣。
如此放逐,饑寒交并,布衣百姓尚不能忍,況淮南王乎?唯有斬丞相、禦史以謝天下,或可服人。
”
文帝聞言,心中有愧,漲紅臉道:“是我大意了,與彼輩無幹。
”于是不再哀戚,稍進飲食。
袁盎一番巧語,竟說得文帝釋顔,涓人在一旁見了,無不稱奇。
消息傳出,朝臣亦生感歎,袁盎由此名重朝廷,天下人亦盡知其善言事。
未及兩日,文帝便有诏下,令廷尉将沿途解送役吏擒來,究其不啟封供食、餓斃淮南王之罪,皆處以棄市。
張釋之聞诏,心中一驚,知此舉是為平息朝野之議,欲殺小吏而自清,也隻得遵命。
便派了曹掾數人,率公差一路西行,大張聲勢拿人,逮回處置。
可憐那各縣數十名役吏,雖眼見淮南王不食,又怎敢擅自啟封?兼之世态炎涼下,皆不以廢王死活為意,如此,竟都枉送了性命。
随後文帝又有诏下,命以列侯之禮,将劉長在雍縣安葬,置民三十戶守墓。
原淮南國故地,盡數收歸朝廷,複置郡縣,由朝廷派遣官吏。
這一番處置,公卿百官看在眼裡,無不知其中利害,雖有異議,亦無人敢言。
各諸侯王聞聽,也都心懷怵惕,輕易不敢再犯法。
後過了三年,文帝想起劉長,心生憐憫。
知劉長尚有四子,皆不滿十歲,流落于民間,便封了其長子劉安為阜陵侯,次子劉勃為安陽侯,三子劉賜為周陽侯,四子劉良為東成侯。
待一一封畢,方才心安,料想天下當不緻再有非議。
如此又過了四年,忽一日,文帝聞涓人說起,民間竟有歌謠傳唱,哀淮南王之死。
歌謠雲:
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聽了,怔住半晌,繼而歎息道:“古之時,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皆稱聖人。
為何?不以私害公。
天下之議,莫非怪我滅親,是為奪淮南王之地耶?”
由是方知,天下仍有人耿耿于懷。
因又想到,劉長既已亡故多年,還是優恤眷屬為好,可以塞天下之口。
于是下诏,令城陽王劉喜(劉章之子),徙至淮南故地為王,以撇清奪地嫌疑。
又追谥劉長為淮南厲王,在壽春新置墓園,歸葬于此,尊以諸侯禮儀。
這些,皆為後話了。
待淮南王善後處置完畢,時已深冬。
這日,文帝覺天寒,便披上狐裘,擁爐烤火。
思前想後,心事終不能平,隻覺沒個人可做商量處,不由就想起賈誼來。
想那賈誼南遷,不覺已有三年。
于今想起來,此人确為絕世之才,貶在江南僻遠處,實是過苛了。
那長沙卑濕地,長此以往,将如何熬過?莫如召回另行任用。
于是次日,文帝便下了征書一道,征召賈誼入都,待诏另用。
征書傳至臨湘,賈誼心頭就一亮,料是出頭之日已至。
便匆促收拾好行裝,别了長沙王,攜家眷仆從,欣然北歸。
歸路上寒意侵人,賈誼便打開箱籠,尋出文帝所賜白狐裘,披在小兒身上。
一路沅湘景色,都顧不得看了,隻想着召見時如何應對。
過武關之北,天漸大寒,也隻顧着冒雪趕路,不覺其苦。
旬日之間,便馳入長安了。
召見當日,正值冬至,文帝祭天歸來,在宣室殿靜坐養神。
忽聞賈誼求見,心中就一喜,急忙下令宣進。
落座之後,文帝見賈誼英氣依舊,便寒暄道:“君在長沙,神色似更清雅。
”
賈誼答道:“拜山水之賜也。
”
時隔三年,君臣面對,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談起。
恰好文帝祭祀歸來,正想着鬼神之事,便順口問起:“祭天方畢,朕恰在想:世上鬼神可有形乎?彼輩如何言語,如何起居,又居于何處?看世間之人,密如星鬥,若都往生為鬼神,則天地間有何處可容下?如此等等,不知君有何見教?”
賈誼不意文帝問起這些,倒也觸動興緻,便答道:“人之所歸,終是鬼神之地。
然我輩凡人,豈能知鬼神所居?當是全然不同于凡間,或是至大無朋,或為缥缈無極,以常人揣度之,不可思議,不如存而信之。
”
“哦?儒家便是如此看的嗎?”
“正是。
季路曾問孔子,如何事鬼神。
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便是此意。
想那鬼神,有形或無形,凡人不可辨;然鬼神行事,當不至于逆人倫而行。
天上人間,應為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