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番話,聽得文帝入神,不由向前移席,贊歎道:“君之所論,我聞所未聞,不妨盡興說來。
儒家看鬼神,似看作人間事,那麼其餘諸家,又做何論?” 賈誼一時興起,侃侃而談道:“道家所言:鬼者,歸也。
人生天地之間,不過是寄生于此。
死,便是歸,這是灑脫一路。
墨家則以為:鬼神之明智勝于聖人。
因那鬼神所秉,乃為天志;聖人或有違天志之時,鬼神則不會,此為敬鬼神一路。
法家雖未論及鬼神,然法家崇道,道乃鬼神之魂魄,即如小民所言:神明在上。
總之,諸家論鬼神,其說不一,講起來,怕要講上半日。
” 文帝一笑:“今日也無事,且從容講來。
” 賈誼便又侃侃而談。
豈料這一講,便從午後日斜,直講到夜半。
一個滔滔不絕,一個屏息凝聽,涓人将燈油添了又添,兩人隻是毫無倦意。
此情此景,即是史上極有名的一幕。
後世唐代詩人李商隐有《賈生》詩一首,說的便是此事: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那夜,賈生講到口幹舌燥,不意間擡眼望望窗外。
文帝這才想起,忙欠身去看蓮花漏壺,方知時辰已近午夜,不覺就一笑。
賈誼會意,連忙起身告辭,行至殿門,卻欲言又止。
文帝窺破他心思,便囑道:“先生今日累了,講了這許多鬼神事。
至于凡間事,來日方長,你我尚有共話時。
” 賈誼便施了大禮,由涓人引領,往北阙出宮。
行至禦路,仰頭望見北鬥橫斜,就有些恍惚。
想到貶谪三年,積了滿腹的經世之策,這半夜晤談,竟連一句也未說出,隻得歎道:“鬼神事,果然高于人間!” 送走賈誼,文帝方覺疲憊,便返回寝宮歇息,宦者忙侍奉入寝。
盥洗時,想起這一夕傾談,不禁自語道:“我久不見賈生,自認學問已過之。
殊不料,今日仍不及他!” 後又多日,文帝隻命賈誼待召,心中卻翻覆不定,不知該如何任用他才好。
想着賈誼氣盛,未曾稍減,若留于朝中,仍将咄咄逼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來。
此等奇才放在身邊,終究難以駕馭,不如仍從陰賓上之議,僅用其計,不用其人,以外放為宜。
隻是無須太遠,不教他委屈就是。
恰在此時,文帝幼子劉揖那裡,有個空缺。
劉揖封梁王已多年,自幼喜讀書,與其餘皇子殊不同,素為文帝所愛。
數年間,隻苦于尋不到好師傅。
文帝想好,便召了賈誼來,面命道:“小子劉揖為梁王,今方七歲,嗜書如命,日夜手不釋卷。
如此書癡,朕所未曾見也,甚喜之。
我不欲他成大業,能安心讀書便好。
遍觀天下,可為其師者,非君莫屬。
朕拟拜先生為師,不知意下如何?” 賈誼未料此次又是外放,心中就大不悅,隻得強打起精神,領命道:“陛下所托,乃有厚望于梁王,臣當盡職。
” “少子終究年幼,或有頑皮,有勞先生操心了。
” 賈誼便苦笑道:“陛下仁心,恐微臣勞累,然臣亦喜讀書,不以王太傅之職為苦。
” 文帝聽出賈誼之意,便笑道:“到了睢陽,仍可上書言事。
” 此次二度外放,雖非僻遠,賈誼心中仍覺郁郁,隻歎當年獨步朝堂之盛景,将不複再見。
當夜回到館驿,對妻說明緣由,賈妻亦大感失望,勉強笑道:“他人做官,都知見機行事;獨你入朝,則不辨利害,言人所不敢言,又豈能久留長安乎?” 賈誼聞此言,傷感不已,打發妻兒睡了,獨坐寒室,拿起昔年賜物白狐裘,摩挲片刻,便折起放入箱籠中了。
如是,寒荒歲初時,賈誼又攜家眷離京,心情與月前相比,恰有雲泥之别。
好在抵梁都睢陽後,見劉揖果然聰明好學,心中方感寬解,便放下了許多愁緒,一心輔佐。
稍有閑暇時,仍是浮想聯翩、遐思萬裡。
時不久,便寫出一道萬言書來。
這日,文帝正在宣室殿批閱文牍,忽見有賈誼自睢陽上書,竟有十餘冊之多,當即就一驚。
檢點字數,竟幾近萬字,便歎息一聲道:“賈生不悔,仍是執拗如故!” 浏覽那疏文,見開篇即是危言警告:臣竊觀天下大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歎息者六,而其餘背理而傷道者,則難以遍舉。
今之群臣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獨以為不可出此言。
所謂安且治者,非愚則谀,皆非事實。
猶如抱火積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即謂之安。
方今之勢,何異于此?本末颠倒,首尾不接,國制紛亂,非甚有紀,豈可謂治! 此節文字,如當頭棒喝,震人心魄。
文帝頓覺坐立不安,立即喚來谒者,令關閉司馬門,不見朝臣。
又命涓人燃起博山爐,焚香細讀疏文。
此文所論天子與諸侯、漢與匈奴,以及禮教崩壞之世象,無不透辟。
其文意,環環相扣,首尾相銜。
文筆忽峻忽緩,如當面娓娓陳情,理既深邃,文采亦佳,書生意氣不減當年。
文帝讀之,拍案再三,連涓人在旁也看得瞠目。
其文要旨,在于說破諸侯國弊端。
賈誼寫道:先帝建衆多諸侯國,本為固天下之本,然而天下卻少安,是何故也?皆因諸侯王幼弱時,漢家所置國相,尚能掌其國事;數年之後,諸侯王皆年至弱冠,血氣方剛,封國之中屬官,将遍置私人。
如此,與淮南王、濟北王又有何不同?此時欲為治安,雖堯舜亦不能矣。
疏文又雲:高皇帝割膏腴之地,封諸臣為王,多者百餘城,少者三四十縣,恩德無比。
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
以高皇帝當初手段,尚不能保一歲之平安,陛下今日亦必不能也。
當今同姓諸王,雖名為臣,實皆似布衣兄弟,無不仿帝制而以天子自居,擅加爵于私人,赦逃亡者死罪,甚或建黃蓋,不行漢法令。
朝廷有令不肯聽,陛下召之又怎能來?即便來朝,法又怎能加罪?責罰一皇親,天下諸王即洶洶而起。
陛下身邊,雖有強悍如馮敬、張釋之者,恐還未等張口,匕首已刺入其胸矣! 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
異姓王恃強而動,以往高帝在時,朝廷僥幸勝之,卻又不改制。
此後同姓王效仿而動,此伏彼起,禍亂之變未可預料。
陛下為明君,處之尚不能安,後世又将如之何? 為此,賈誼獻計雲:欲使天下治安,莫如多建諸侯國,而削其國力,國小則無邪心。
如此,可令海内之勢暢通,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無不服從。
諸侯王不敢有異心,八方來朝,心服天子,彼國小民亦知安分守己。
當今之勢,應分割諸侯封地,令齊、趙、楚各為若幹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諸子孫,無論長幼,各分其祖地,地盡而止。
看到此處,文帝立時徹悟,心中豁然貫通,不由連連擊掌。
将這幾冊揀出,置于一旁。
接着撥亮火燭,又埋頭看下去。
賈誼在文中,引了管子之語:“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由此而論道:秦滅四維,故而君臣乖張紊亂,奸人并起,萬民離叛。
天下僅十三年,而社稷覆亡。
看今之漢家,四維猶未備也,故而奸人僥幸,衆心疑惑。
宜早定規制,務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序;奸人無所僥幸,而群臣有信,心無疑惑。
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代亦有所遵循。
若規制不定,則如渡江河而失槳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
賈誼此論,可謂目光如炬;千古帝王業的要訣,皆在他的指畫中。
文末,更是披肝瀝膽,直言道:“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累而漸然。
君主所積累,無非禮、法兩端,以禮義治臣民者,積禮義;以刑罰治臣民者,積刑罰。
刑罰積而民怨恨,禮義積而民和善。
百代以來,君主欲使民向善,其心皆同;而如何使民向善,則手段相異,或導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
導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苛而民風哀。
哀樂之異,便是禍福報應也。
” 通篇讀罷,文帝如雷霆擊頂,百竅皆通,拍案道:“賈生大儒也,惜哉,惜哉!”便急遣涓人,去喚來太子劉啟,将抽出的幾冊疏文交給他,囑咐道:“限你于今夜秉燭,徹夜讀畢。
明早,我要問你功課。
” 太子劉啟見父皇所授,乃是賈誼上書,心中就一凜,不敢怠慢,忙以雙手捧好,諾諾而退。
次日朝食畢,劉啟來見,文帝便問:“閱此文,有何所思?” 劉啟當即答道:“昨夜讀之再三,所論深邃,兒臣尚不能盡然領會,唯讀到‘疏者必危,親者必亂’一語,則深感悚然。
” “正是。
賈誼此疏,可為萬世治安之策。
今日,你将其餘各冊也拿去,抄錄一遍,務求詳解。
” “父皇,賈先生之論,既是切中要害,何不這便分割諸王之地,不使其漸成強幹?” 文帝便歎息:“不可。
比如百年古槐,枝幹虬結,匆促間不可盡除,否則必生變故,緻天下動搖。
” 劉啟頓了頓,似有遲疑,接着又道:“兒臣讀此文,忽有奇想:秦時一統,天下皆為郡縣,隻因苛法而亡,故天下人都以郡縣為非。
陳勝起事之時,秦吏離心,郡縣不能禦敵,故又以分封諸侯為上,以為可成拱衛。
然諸侯王無論同姓異姓,自春秋時起,至韓、彭、濟北、淮南等王,無不為亂源,又談何拱衛?以賈先生之意,要将那諸侯封地,分割至鄉邑大小,方可稱漢承秦制。
如此,才得永絕禍患。
” 文帝眼中便精光一閃,喜道:“啟兒是讀懂了。
隻是……凡改制,務必漸行;猝然加之,亂必起自肘腋。
你我父子,都不可操切。
” 劉啟不由略顯失望:“待此事安妥,莫非需百年之功?” 文帝摩挲案頭簡冊,心不能平,慨歎道:“以高帝之威,尚不能望天下盡歸郡縣;後世子孫,若百年能竟全功,便可稱聖明了。
” “兒臣明白了。
此策抄畢,兒當置于書架,時常翻檢。
” “不然。
其中平匈奴、建禮制兩事,應屬當務之急。
尤以官民奢侈無度、尊卑無序、禮義不興、廉恥不行等弊,雖暫無傾覆之危,亦屬憂患,萬不可放過了,你且去領會。
” 劉啟懷抱簡冊退下,文帝仍端坐案前,凝思良久,方輕歎了一聲:“百年後人,當謝賈生也!”随後,便喚來宦者,将案頭拂拭幹淨,不留一絲痕迹。
百二:意謂以二敵百。
見《詩經·周南·桃夭》,意為女子出嫁,夫妻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