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自漠北來一使者,馳入長安,報稱冒頓單于病亡,已由其子稽粥嗣位,号為老上單于。
北使還攜來老上單于親筆信一封,求與漢家和親。
那冒頓單于,乃匈奴一代雄主,為此前數百年間所未有。
漢初時,曾于白登山圍困高帝,後又以書信羞辱呂太後,猖狂不可一世。
漢家勢弱,用兵不成,唯有用婁敬所獻之計,以和親為羁縻,算是暫息了刀兵之禍。
然和親亦不過權宜之計,匈奴強橫依舊。
此前高帝、呂後時,先後兩次和親,雖阻住了匈奴傾巢來犯,卻阻不住胡騎常來犯邊,驚擾塞上。
文帝看罷老上單于來信,暗自松了口氣,卻也忍不住略有傷感,遂好言安撫了北使一番,允諾和親。
滿朝文武聞說冒頓薨了,則無不喜形于色,額手稱慶。
不數日,宗正便在宗室中尋得一女子,由文帝下诏,許嫁與老上單于。
古時皇帝之女稱公主,諸侯王之女則稱“翁主”。
可憐這位翁主,年方及笄
說起那匈奴風俗,不獨飲食起居與漢地不同,婚娶亦與漢俗相異。
翁主嫁與單于,若其後于單于死,則須下嫁其子;子死,又須下嫁其孫。
漢人聞此風俗,隻覺匪夷所思。
想那小女子遠嫁萬裡,舉目異俗,日夕思親,不知該有何等凄涼!漢匈之争,漢家處下風,本是時勢使然,無人能一舉改觀。
此等重負,也隻得由一弱女子來擔起。
待選定了和親女,内廷又選遣了一名宦者,名喚中行說,護送翁主前往,并命他留在北地為陪臣。
中行說本為燕人,熟知北地荒涼之狀,聞此消息大駭,哪裡願去?便借故家有老母,向典客馮敬求情,不肯就遣。
馮敬聞之,連忙禀告文帝。
文帝略作沉吟,吩咐馮敬道:“中行說生于朔方,為人還算老成,命他為陪臣,并無不妥。
你去與他講,此去漠北,事關天下安危,不得免行。
” 馮敬便向中行說轉述谕旨,中行說不敢違命,陰着臉,諾諾而退。
回到住處,中行說難以安睡,一整夜長籲短歎。
待天明,即與同僚訴苦,恨恨道:“朝中文武,個個都似有不世之才,如何臨事卻隻遣我去?我雖是閹宦,亦有親眷在,此去便終生不得歸,悲乎哉!朝廷無義至此,便休怪我無情。
待到了匈奴,我便助胡害漢,以抒此恨,左不過是個永不歸漢。
” 同僚聽了,不禁咋舌,當即就有人密報馮敬。
馮敬聞報不以為意,以為并非大事,隻輕描淡寫向文帝提起。
文帝也僅隻一笑:“他一個閹人,能有何大害?逞口舌之快而已。
北行艱難,選人不易,就随他去吧。
” 且說老上單于繼位不久,漢家情勢究竟如何,心中尚不踏實,此次求和親,無非是想試探。
見文帝慨然應允,漢家翁主旋即嫁來北庭,便覺臉上有光。
及至見了翁主,更是驚為天人,當即将翁主封為正室。
又在王庭龍城(今蒙古國鄂爾渾河西側)擺下宴席,召來各部番王飲宴,大事慶賀了一番。
再看那中行說,既存了投靠之念,入匈奴後,自是八面玲珑,果然讨得老上單于喜歡。
單于閑來無事,便喚他一同宴飲,聽他說些漢家事情。
日久,中行說索性剖白心迹,表明了投胡效命之意。
老上單于喜出望外,當即應允,收他做了身邊謀臣。
中行說驟登大貴,心中更恨漢家君臣無情,便傾盡心思為單于獻計,一心要強胡弱漢。
老上單于聽他說得多了,不禁有些心疑,笑道:“愛卿嘴巧,将漢家說得如此不堪。
吾之臣民,卻是以漢家為貴,南來一絲一縷,皆視為寶物呢!” 中行說連忙叩首道:“匈奴距漢地千裡,唯聞其好,不知其弊。
小臣為漢人,漢地習俗,自幼熟之,方知其弊在骨。
” “哦?漢匈兩家,雖是各有短長,然漢家衣食器皿等,凡日常所用,确是遠勝我匈奴,此乃有目共睹也。
” “不然。
小臣以為,若以基業而論,匈奴所成,倒是遠勝漢家許多。
” “這又從何說起?” “匈奴人口寡少,不及漢家一郡之衆,卻能獨霸一方,與漢家相抗。
此等雄才大略,可是漢天子能及的嗎?” “哈哈!說得不錯,然漢家物産到底是豐盛,匈奴哪裡能及?” “臣卻以為:匈奴人少,衣食易足,不必仰給于漢家,此即為匈奴之長。
小臣來此,聞聽單于得漢物則喜,願變俗而随之,倒是大出意料了,此恐非吉兆。
” 老上單于聞言便一驚,斂衽坐直道:“這有何不吉?且為我說來。
” 中行說此時已換了匈奴衣冠,便整了整胡服答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單于喜漢物,臣民則無不私心慕漢。
那漢家物産,确是豐盛,略施與匈奴一二,匈奴之民便感激不盡。
歲久,民心必然向漢。
若遇兩家交兵,恐将相率降漢,背主求榮,則大王又将何以存身?小臣實為大王擔憂。
” 單于聽得渾身一震,仰頭想想,覺此言甚有道理。
中行說見單于面露猶疑,便趁機進言道:“小臣鬥膽進谏,大王可棄漢物不用,諸事以匈奴為本,以媚漢為卑,則臣民必定效法,傲然自信,無可搖撼。
匈奴基業,方可穩立于北庭。
” 老上單于自幼便慕漢物,所穿衣袍,皆為漢家缯帛制成。
聞聽中行說之言,不由摩挲身上袍服良久,不能決斷,便勸勉了幾句,命中行說暫且退下,另召左右大都尉、大當戶、骨都侯、大且渠等文武諸臣前來商議。
那匈奴諸大臣,年紀閱曆各不相同,對中行說之言或贊或貶,一時争執不下。
老上單于見此,也不勉強,便将此事擱置一旁。
此後,仍是貪戀漢物華美,不肯棄之。
中行說見匈奴君臣不聽進言,便心生一計。
一日,趁單于與諸臣在穹廬氈帳議事,中行說特地穿上缯帛之衣,騎馬躍入荊叢,狂奔了一回。
身上缯帛,旋即為荊棘所裂,成一身褴褛狀。
而後,下馬返回氈帳,手指破衣道:“此即漢物,實無用也!”言畢,又換了氈裘穿上,複往荊棘叢中疾馳一回,返回帳内,謂諸臣道:“漢家缯帛華而不實,遠不及匈奴氈裘耐用,高下優劣,為諸君今日所親見。
諸君本應自信,緣何要棄己之長,用人之短?” 單于帳中大臣見此,皆驚異不止。
老上單于也有所心動,笑對諸臣道:“中行說原為漢人,深知其弊,衆愛卿今日可看清了?” 于此之後,匈奴一衆達官貴人,果然都換回了本國衣服,不再以漢家缯帛為貴。
中行說又對匈奴諸臣道:“漢家食物,寡淡無味,遠不如畜肉酪漿味美。
”每與諸臣飲宴,見有漢家酒菜端上,則令侍者撤下,換上匈奴食物,方肯用飯。
匈奴諸臣見了,皆曰:“中行說身為漢人,猶厭漢習,可見漢家之物實在平常,不足取也。
” 見匈奴君臣已漸棄漢俗,中行說心中暗喜,更教單于近臣如何計算數目,将那各部人口、牲畜等造冊理清。
那匈奴施政,原本粗陋,自他這一番調教後,漸也有序起來。
老上單于得了這個降臣,大喜過望,将他視為至寶。
此後凡有漢使來,便命中行說亦參與應對。
彼時一般漢使,自恃從上國來,往往托大,見匈奴風俗鄙陋、物産貧瘠,不免都要譏笑一番。
匈奴諸臣寡聞少見,不知該如何應對,唯中行說敢于出頭辯駁,振振有詞。
一日,有漢使攜禮物前來拜問單于,匈奴諸臣與之飲宴。
席間,漢使飲酒多了,談及匈奴習俗輕老,譏笑道:“吾中國,皆知孝悌之義。
下臣今至龍城,驚見胡俗輕老,民間以老為賤、以少為貴,不知所本為何?” 中行說聞言大為不忿,立即辯駁道:“漢人年年出官差,戍邊築城。
出行者,皆為少年;哪次不是父老節衣縮食,以供子弟?這便不是輕老了嗎?” 那漢使未料遭此駁難,一時語塞,少頃才答道:“戍邊者,系苦差也,豈能令老弱前往?這便是漢俗尊老之故。
” 那中行說不依不饒,當即反駁道:“聽君所言,原來也不糊塗!匈奴立國,與漢家大不相同,素以攻戰為上,從未有一言求和。
想那耆老之輩,如何能戰?須以少壯出戰,衣食從優,方能無往而不勝。
漢使若不信,可記否:當年冒頓單于,還曾險些擒住了高皇帝。
下臣以為,無論何地之俗,皆須順勢。
漢使少見多怪,豈能誣言匈奴輕老?” 匈奴諸臣聞此言,皆大笑不止。
那漢使臉面上難堪,不由怒氣陡生,離席而起,戟指中行說面孔,叱道:“你知悉胡俗,才得幾日?我問你,匈奴父子親眷,竟同卧一穹廬中,不避長幼,已是駭人至極。
且父死,子居然可娶後母為妻;兄弟死,則可娶兄弟之妻。
逆倫至此,還敢說不足為奇嗎?” 中行說也憤然立起道:“貴邦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此言足下可聞知否?足下為漢天子使臣,出使王庭,隻知以漢俗為正道。
然今日所論,為匈奴風俗,當以匈奴之道為上。
按胡俗,父子兄弟死後,妻若他嫁,便成絕種;不如自娶之,以保全一家一姓。
故而胡俗雖不同于漢家,卻可保種姓不衰。
” 漢使仰頭笑道:“荒唐甚矣!倫常者,天地之綱紀也。
聞足下之言,亂倫竟也有道理,無怪足下有如此面皮,要棄祖宗衣冠于不顧了!” 中行說輕蔑一笑,回駁道:“看足下面貌,似曾讀過書,可知那祖宗衣冠,也須名實相副?爾等漢家君臣,曆來侈談倫理,然自上而下,哪一家不是宗族疏離,各懷私心?至于骨肉相殘者,屢見不鮮,數次聳動天下,我便不指名道姓了,免得你面皮上不好看。
如此有名無實,便等同欺世盜名。
料你見得多了,也是心知肚明,隻不敢說一句實話。
僞善若此,譬如小人,還有何膽氣,敢來匈奴地面自誇呢!” “咄!無禮無義,便是樹木無皮。
漢家雖兵弱,卻是地廣人稠;匈奴兵強,反倒屈居一隅。
何也?禮義不興焉!某愚鈍不才,看不懂足下行事。
隻不知,你滿腹心機,卻為何要棄禮義而圖小利,認他人作父?如此苟且,恐隻為偷生,還談何保全種姓?” “足下口不離禮義,貌似明理,然則何為禮義,可否簡明以示之?吾聞君臣之禮,簡明而後可行;看你那漢家禮儀,繁文缛節,有何益處?究其實,君不知如何為君,臣亦不知如何為臣,唯知上下相害,内外相殺。
高皇帝以來相殺事,還看得少嗎?” 漢使不由氣極,斥責道:“妄言!中國為足下父母之邦,即便降了外藩,亦應知恩。
如此诋毀家邦,無乃禽獸乎?” 聞漢使此話,中行說被登時激怒,抽出佩劍來,直指漢使道:“足下來王庭,不過是一弱國使者,屈膝來朝,休得在此指手畫腳。
且将你所攜禮物,檢點清楚,博得單于歡心就好。
若不合單于之意,便要小心,待秋高馬肥,或将有胡騎數萬越境,踏破你那關中老巢!” 漢使見中行說變了臉,心中到底是膽怯,隻得住了口。
旁觀的匈奴諸臣,見漢使辯不過中行說,都喜笑顔開,端起酒先敬中行說,後又敬漢使,轉圜了幾句,将場面圓了下來。
事後,有大臣将論辯始末,禀報了老上單于。
單于亦是滿心高興,待漢使也益發傲慢起來。
且說自高帝和親以來,漢家皇帝寫給匈奴單于的書信,曆來竹簡長一尺一寸,擡頭寫“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
彼時單于回書,并無一定之規。
此次中行說舌戰漢使,挫了漢家銳氣,便趁機向單于建言,回書亦應有規制,務必揚匈奴之威。
老上單于欣然采納,此次回漢皇帝書,便是簡長一尺二寸,故意壓漢家一頭;擡頭則寫“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一派居高臨下口吻。
信末所用印鑒,也比漢皇帝玉玺略大。
那漢使攜書信回朝,文帝看見書信制式,心中一驚,急問使者緣由。
使者便将中行說狡辯之言,複述了一遍。
文帝細細聽了,愁雲便上了眉頭,悔不該遣中行說北上。
心知是老上單于新立,有意立威,既謀得和親,便沒了顧忌。
如今受了中行說慫恿,立顯出霸道來,或将興兵犯邊也未可知。
此後數日,文帝召來張蒼、馮敬等人,數度商議,卻也沒個主張。
張蒼便道:“臣聞賈誼近日上書,曾論及匈奴事,不知可否有高明之計?” 文帝搖頭苦笑道:“書生之見,從來恢宏,所論雖有遠慮,卻難以救急。
事既至此,隻得谕令邊關各郡守,要小心防備才好。
” 諸臣退下後,文帝又取出賈誼的奏疏來,重讀論及匈奴之語,隻覺得句句錐心—— 奏疏曰:“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名号,而為戎人諸侯?勢既屈辱,且禍患不息,長此以往,何時方為盡頭?為陛下出謀者,皆自以為是,不通謀略,無才無能甚矣!臣看那匈奴之衆,不過漢地一大縣;以我天下之大,困于一縣之衆,下臣甚為執事大臣羞之。
陛下何不試以微臣掌外藩之事,以主宰匈奴?行臣之‘三表’‘五餌’計謀,必繩系單于之頸而扼其喉,降伏中行說而笞其背,令匈奴之衆唯天子是從。
今日漢君臣,不獵敵騎而獵豬羊,不搏賊寇而搏狐兔,貪小樂而不思大患,天下又何以能安?君王若有威德,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今數百裡外威德便不行,漢家可為流涕者此也。
” 放下簡冊,文帝想想心傷,果真就落下淚來,喃喃道:“豈是執事大臣之羞?乃吾無能之羞也。
然則,欲系單于之頸、笞中行說之背,又談何容易……” 既是無計可施,此事便隻好擱下。
自此邊地各郡,都嚴命官民謹慎行事,不敢輕易觸怒匈奴。
且說文帝這邊小心翼翼,匈奴老上單于那邊,湊巧也無暇旁顧。
于是,兩下裡好歹無事。
白衣蒼狗,歲月更替,堪堪已至前元十年(公元前170年)。
這一年,海内清平,邊地亦無大事發生。
漢家君臣,這才放下心來。
這年入冬,文帝率文武諸臣及禁軍,再次巡幸甘泉宮,以慰勉軍民,威懾匈奴。
臨行前,命國舅、車騎将軍薄昭留守京師。
北巡一路,照例是郡縣迎送,百姓夾道觀望,倒也平順。
卻不料文帝在外時,朝中卻出了一件非常之事。
事情緣起,乃是文帝入住甘泉宮後,遣一使者返京,通報薄昭。
不巧那使者與薄昭素有嫌隙,言語之間,觸怒了薄昭。
薄昭本就對此人懷恨,見他頂撞,更怒不可遏,當場拔出劍來,竟将那使者一劍砍死。
薄昭身為外戚,又立過大功,拜為車騎将軍後,位高權重,深得寵信,日久便跋扈起來。
拔劍殺使者之時,隻道是殺了一個仆從,全不顧使者乃是天子所遣。
那使者被殺後,薄昭遣人知會了新任中尉周舍,就算了事,其餘則全然不顧。
中尉負有京師治安之責,聞報大驚,一邊急赴薄邸處置,一邊遣人急報文帝。
消息傳開,長安城内議論紛起,官民都大感不平,覺薄昭目無法紀過甚。
雖是國舅,此罪亦不容赦,故而都想看天子如何處置。
文帝在甘泉宮得了消息,果然震怒,想到近年用張蒼為相,便是欲使天下人都知守法。
薄昭既為外戚,本應格外謹慎,豈料他竟敢擅殺帝使,令天子顔面掃地。
若殺的是自家奴仆,倒也罷了,可敷衍過去;然擅殺朝使卻是聞所未聞,天下人無不矚目,想要袒護也難。
若一旦赦免,則皇親國戚都沒了禁忌,哪個還肯聽駕馭? 文帝默默無語三日,晨起又讀《治安策》,忽想到諸呂作亂事,心中就一凜,便欲下令誅殺薄昭,以絕後患。
然轉念一想:若按法處死薄昭,母後那裡,又該如何交代?若母後不允,此事便成大尴尬,倒要教天下人看笑話了。
如此延宕多日,文帝與張蒼等人商議再三,仍是覺薄昭專擅,已不可忍,不殺不足以服人心。
文帝對諸臣道:“諸君之意既如此,便可逮薄昭入獄,按法處置。
天子之尊,在于法令暢行,朕登位已逾十年,尚有如此公然犯法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蒼卻略有擔心:“按法加罪,于理不謬,然太後顔面亦須顧及。
可在問罪之後,請太後恩旨赦免。
” 文帝便低頭沉思,片刻後,昂首斷然道:“不可,此罪不可縱容。
環顧海内,各處已無半個枭雄,唯薄昭一人跋扈異常。
誅薄昭,乃是昭示天下,外戚犯法亦不可免,要教那諸王、列侯看了,都心存畏懼。
如此,朕即使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