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之後,也無須擔憂太子安危了。
”
馮敬想到薄昭功勞,心有不忍,便猶豫道:“殺與不殺,利弊倒也分明,隻是其中緣由,萬不能公之于世。
薄将軍當初有大功,世人皆知,今日斷然誅殺,須得有個說法。
”
文帝猛一拂袖道:“諸君不必過慮,既決意誅之,朕自有辦法,諸君聽命便是。
”
當下君臣議畢,文帝便立即遣使返長安,命中尉周舍将薄昭軟禁在家,不許外出一步。
再說那薄昭,平日裡跋扈慣了,殺個使者,本不以為意。
忽一日清晨,司阍奔入驚道:“中尉帶了兵卒來,将府邸團團圍住!”
薄昭這才知大事不好,欲出門去看,卻被兵卒橫戟阻住:“侯爺止步!奉诏令,無論貴府何人,皆不得出。
”
薄昭眦目大怒:“诏令?我犯了何罪,竟不得出家門!今上乃我甥兒,我還怕他不成?且把诏令與我看。
”
話音未落,便有大隊兵卒一擁而上,挺戟逼住府門。
一校尉跨步揖禮道:“轵侯且息怒,诏令昨夜送至中尉衙署,令侯爺在家待罪。
我等奉命來此,未有中尉口谕,不敢放行。
”
“中尉?好,你教那周舍來說話!”
“中尉周舍有令,不見轵侯,恕下官不能從命。
”
“甚麼?……我府中仆從,可否出入?”
“亦不可。
”
“笑話!莫非有诏,欲令我全家餓死?”
“貴府所用食蔬,皆由我等代買。
”
薄昭與兵卒起了争執,巷中有人聞聲,都跑了出來,遠遠圍住了看。
那校尉便勸薄昭道:“以侯爺之尊,天下無雙。
诏令無非是禁出入,并無其他。
待天子返回,侯爺便可知分曉。
若一味為難下官,倒教那閑人看笑話了。
”
薄昭想想也有道理,便哼了一聲,拂袖而退。
心中也知,定是擅殺觸怒了甥兒。
回到内室,忙喚了家老來,令他翻牆出去,往長樂宮薄太後處告急。
家老領命,便搬了梯子登牆窺看,但見牆外各處,均有軍卒把守,四面圍得水洩不通,哪裡還能出得去?
聽了家老回報,薄昭這才知事情鬧大,登時汗流浃背,揮退了家老,獨自癱倚于幾上。
想想這個使者,不過是内廷一個郎官,而非功臣貴戚,即便失手殺了,甥兒又何必動怒?看來劉恒這小兒,早不似當初了,近來尤重文法吏,區區小事,就如此作勢,莫非有意給天下人看?若是如此,則奪爵削邑恐是難免了。
想到此,薄昭就歎氣,心中暗道:“不承想逞一時之快,卻惹了如此大禍。
隻得待甥兒返歸,請阿姊來裁斷。
好在我有擁立之功,小子也不至無情過甚,到時辯白數語,或許就可解脫了。
”
如此一想,薄昭心中漸漸釋然,便不再煩惱了。
既不能出入,且随他去,轉而命仆人将窖藏的好酒取出,終日狂飲,不再過問門外事。
如此挨過旬日,阖府老少都望眼欲穿,忽一日見兵卒加多,臉上煞氣更重,便猜想天子或已還都。
未料,不見有谕旨下來,卻有蹊跷事發生。
這日清晨,薄邸門前忽然人聲喧嚷,車馬輻辏,有二十餘位公卿聯翩而來,上門拜訪。
為首者乃是丞相張蒼,其餘為九卿及次卿等。
薄昭被軟禁數日,卻好似過了幾年,如今見了衆公卿,心中略一松,忙将諸人迎入正堂,依主賓坐下。
張蒼略整整衣冠,環顧座中,特意掃了一眼馮敬。
馮敬便會意,向薄昭拜道:“多日不見将軍,諸人皆想念。
今日來,隻為叙舊,要與将軍暢飲一回。
”
薄昭心中疑惑,不知公卿造訪是何用意,然冠蓋滿門,臉面上終究有光,便欲吩咐下人去備酒菜。
馮敬卻伸臂攔住,笑道:“将軍少安勿躁,貴府近日有所不便,我等也都盡知,自帶了酒菜來,吩咐庖廚分好便是。
”
薄昭聞此言,不覺一怔,望望諸人神色,覺各個虛實莫測,心下就更茫然。
少頃,薄邸仆人将酒菜端上,衆人便舉杯祝酒,互叙舊誼。
薄昭終究是聰明,知衆公卿此來,絕非無意,定是與擅殺一事有關,便故意将話頭引至誅呂往事上,也好擺擺功勞。
當年謀劃誅呂,張蒼曾參與其事,親見許多細事,不為外人所知,此時在酒席上講出來,衆人都聽得仔細。
講到北軍當年入宮,衆人便想到劉興居下場,都唏噓不止。
馮敬此時忽然道:“城陽王、濟北王兩兄弟,當日固然神勇;然薄将軍冒險入都,勸今上登位,亦是功不可沒。
我等諸人,當敬一杯。
”
衆人便紛紛祝酒,滿座一派喧嘩。
薄昭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嘴上卻隻是謙讓:“諸公是我前輩,迎今上登位,皆有大功。
下官區區之勞,何足道哉!”
如此酒過三巡,張蒼放下酒杯,忽然語氣蒼涼道:“當年諸呂猖獗,外戚幹政,我等舍命誅盡鼠輩,乃是為延漢祚。
幸而事成,迎來今上入主大統,漢家方得重生。
殷鑒不遠,不容輕忽。
我等既為股肱之臣,當力護法統,不可壞了綱紀。
若綱紀崩解,即使朝中遍布文法吏,亦禁制不住,難挽頹局。
”
這一番話,說得衆人感慨,都紛紛附和。
薄昭卻聽得心驚,面露尴尬,連忙敷衍道:“張丞相自秦入漢,聲名遠播,為當今漢家之棟梁。
有丞相在,漢綱紀便在,我等都省去了許多心思。
”
“也不盡然。
設若上無明君,則雖有能臣萬千,也難以治天下。
韓非子曰:‘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
’今上用老臣為相,無他,就是看重老臣這用刑之才。
”
廷尉張釋之在座中,此前一直未語,此時忽地站起,向張蒼一揖,贊同道:“丞相說得是。
為臣之道,德不能薄;為政之道,刑不能弱。
善用刑者,不在嚴苛,而在持平;若刑不上大夫,則何以指望治平天下?”
衆人聞此言,都紛紛拊掌叫好。
薄昭聞此言不善,氣血便湧上頭來,正要開口,忽見張釋之掉轉頭來,略施一揖,雙目炯炯道:“薄公身為皇親,又有迎立之功,在下唯有欽敬。
然刑法昭然,功罪不能相抵。
吾聞薄公近日擅殺帝使,觸犯漢法,此事不可敷衍,公當自裁以謝天下!”
薄昭大驚失色,未及對答,張蒼、馮敬等人便一齊起身,向薄昭揖禮。
張蒼更是語聲铿然道:“張廷尉所言,乃是我等欲谏薄公之言。
足下擅殺帝使,失盡朝廷顔面,天下四方,無不議論洶洶。
今上顧及骨肉之情,不便處置,薄公卻不應置若罔聞。
老臣也以為,漢家異于暴秦,全在于律法持平。
若薄公惜命,以外戚之身僥幸脫罪,則天下臣民怎能心服?法既不平,國祚又談何萬代?恐在我輩手中,便要煙消雲散了。
”
馮敬也緊追了一句:“薄公,事已至此,神人也不可挽回。
還請公盡早了斷,萬勿随濟北、淮南之後,為宗室之恥。
”
薄昭心下這才明白,原來衆公卿上門,是來催命的。
當下臉色大變,環指座中人,憤然道:“我道諸公清閑,前來小叙,卻不料是各懷心機。
我薄某當不當死,諸公恐是說了不算,隻看今上之意裁斷。
以往天子曾殺侄殺弟,今又欲殺母舅,自是不怪,然也須他親下诏令。
我薄氏一門,與劉氏根脈相系,不可謂兩姓。
今上素有孝悌之名,今日事,就看他敢不敢再次殺親了!”言畢便一甩袖坐下,閉目不語。
張蒼等人聞言無不駭然,見事成僵局,隻好複又坐下,在一旁婉言相勸。
薄昭心中惱恨,任憑衆人千言萬語,隻是紋絲不動。
衆公卿面面相觑,自覺沒趣,隻得紛紛起身,向薄昭道别,相率出了薄邸。
且說文帝在未央宮坐等回音,見諸臣沮喪而歸,知是薄昭并未就範,便請衆人坐下,慢慢道來。
聽了諸臣禀報,略一沉思,便道:“不急。
諸君且去歇息。
”當下揮退衆人,唯留下張蒼,吩咐道,“有勞丞相赴長樂宮,将薄昭事始末,說與太後聽。
其餘諸事,朕自有主張。
”
張蒼領命,便轉赴長樂宮,求見薄太後。
薄太後此時,正在長信殿閉目養神,聞聽張蒼求見,心中就一驚。
待得張蒼進來,劈面便發問道:“丞相,今日如何是你來?”
張蒼不由得怔住,不知該如何作答。
原來,自薄太後患了目疾,文帝每日必來問安,親奉羹飯。
然此次自甘泉宮返回,卻是一連數日不來。
薄太後不知出了何事,正在揣測,忽聞張蒼前來,自然有此一問。
察覺張蒼神色惶然,薄太後便一笑:“吾兒每日問安,多年不辍。
這幾日倒是蹊跷,竟是不來了。
”
張蒼這才猛省,立即悟到文帝用意,便将薄昭擅殺朝使事始末,對薄太後細述了一遍。
薄太後聽罷,亦是大驚:“前者聽到涓人偶語,知薄昭幹犯法紀,卻不料竟是此等大事!”
“薄昭擅殺朝使,史上所無。
如今朝野盡知,諸臣也無力為他掩蓋。
”
“按漢法,薄昭該當何罪?”
“此乃‘故殺’之罪,按律當斬。
”
“啊!可否減死論罪?”
“不可。
此非失手誤殺,亦不涉奸情、無關親仇,故不可減罪。
”
“皇帝又是何意?”
“今上并未下诏,隻令微臣禀告太後。
”
“可要讨哀家旨意嗎?”
“今上并未明言。
”
“唔——”薄太後心中立時雪亮,知文帝已有了決斷,要拿薄昭來祭刀。
數年來,文帝重用文法吏,重振綱紀,内外都有贊聲。
薄太後雖身居深宮,亦常有耳聞,人前人後多有誇贊。
如今自家親弟犯了死罪,于情法之間,倒是難住了薄太後,不知該如何發話才好。
思忖片刻,隻得歎口氣道:“事涉薄昭,哀家也難做人,便不說甚麼了。
事情我已知,他分明是自尋死!”
張蒼便道:“薄公不慎,竟至罪無可绾。
臣體察今上之意,似是欲勸薄公自盡,以免入獄問罪,辱沒門楣。
”
薄太後立時滿眼含淚:“原來吾兒不來,是懷有此意!這……也好。
皇親犯法,前者已有劉長之鑒;皇弟尚不能免,況裙帶之親乎?幸而薄昭之罪,僅止于此,倒還不至似那諸呂……”說到此,便止不住哽咽,随即淚落如雨。
張蒼也忍不住淚下,連忙伏地叩首,勸慰了幾句,便返回未央宮複命。
文帝聽了張蒼講述,知太後沒有言語,心頭便一松,招手道:“張公,你且附耳過來。
”便向張蒼耳語了幾句。
張蒼聽罷,略露驚愕之色,旋即神色凜然,拱手道:“微臣領命。
明日一早,即率衆公卿再往。
”
待到次日清晨,薄昭尚未起,便有司阍來報:“今日公卿又來,倒比昨日還要多些。
連那太仆夏侯嬰,也手持竹杖來了。
”
薄昭被擾醒,滿心不耐煩,揮手嗤笑道:“皆是無用之輩!若真有本事,能請來太後便罷。
”當即吩咐家老,“請諸公入正堂,隻說我随後便至。
”
待薄昭梳洗畢,穿上見客袍服,邁入正堂,不由就呆了——隻見那正堂上,公卿、列侯坐了滿堂,人人一身缟素,有如吊喪。
那夏侯嬰白發皤然,亦是一襲素服,端坐于正中。
見薄昭步入,夏侯嬰立時起身,衆人也跟着起來,紛紛揖禮。
薄昭滿面驚愕,竟忘了回禮,結結巴巴道:“滕公……諸位這是何意?”
張蒼跨出一步,朗聲道:“下官張蒼等五十三人,不忍見薄公被刑,棄市于街衢,特意前來送行。
”
話音剛落,便有一天子使者,從衆人身後轉出,手托一個紅漆酒壺,内盛毒酒。
薄昭霎時心明,面如死灰,驚道:“這,這是……”
張蒼便道:“薄公若飲此鸩酒,便是求仁,可留個剛烈之名;若不飲此酒,則棄身于西市,為萬人所唾。
事已至此,容不得遲疑了!”
薄昭眼睛一熱,仰天歎道:“甥兒逼我,竟至于此嗎?我隻求太後有一語。
”
“老臣昨日已見過太後,太後确有話說。
”
“說的甚?”
“太後曰:劉長為皇弟,尚不能免,況裙帶之親乎?”
薄昭聞言,雙目一閉,歎了聲:“今番休了!”随即,向滿堂公卿揖了揖,便又道,“容我與家眷告别。
”
不料,張釋之卻搶上前來,從使者手上拿過酒壺,斟滿一杯遞上,高聲勸道:“薄公,大丈夫行事,何須效小兒女狀?”
薄昭便怒目圓睜,直視衆人道:“堂上諸公,半數曾請托于我,或為謀官,或為攫财。
當日谄笑,至今我未能忘,莫非此刻,全都盼我早死嗎?”
諸臣聞聽此言,果然多半埋下頭去,不敢與薄昭對視。
唯有夏侯嬰豪氣滿身,跨出一步道:“老夫便不曾求過國舅,所有功名,皆于劍鋒上奪來。
大丈夫,當坦蕩行事,豈可貪生怕死?你雖功高,終究是未曆戰陣,既有膽殺無辜,為何卻無膽償罪?”
薄昭望望夏侯嬰,不由氣沮,哀鳴一聲道:“罷了!滕公既如此說,我也無話,便遂了諸公之願吧!”言畢,接過張釋之手上酒杯,一飲而盡。
滿堂公卿見了,不由臉也變色,都紛紛伏地,不忍擡頭。
薄昭擲了酒杯,撩衣坐下,對衆人笑道:“此酒甘洌,惜乎今生隻此一回。
來日黃泉下,再與諸君飲……”言未畢,毒性已發作,身子便歪倒了下去,當場氣絕。
後堂裡家眷聞知,立時哀聲大作,争相搶入正堂,撫屍恸哭。
衆家眷也知公卿是奉了上命,前來賜死的,因此不敢怨怒,隻是不住聲地哀哭。
衆公卿甚覺尴尬,也陪着灑了些淚,幫忙布好靈堂,将屍身入殓,拜了三拜,方才陸續離去。
當日,公卿入朝,向文帝禀明薄昭已死。
文帝聽了,臉上無喜無怒,隻颔首道:“朕已知,遣人将棺椁送歸故裡,好生厚葬。
薄昭之子,則可襲侯。
”
且說那窦後在椒房殿,聞此驟變,滿心不安,輾轉一夜未能眠。
天明,即往長樂宮去,向薄太後問安。
一見太後,窦後即伏地俯首,淚如雨下。
薄太後見了,也不勸阻,隻淡淡問道:“你又何須前來?坐起說話吧。
”
窦後這才起身,拭淚答道:“昨日聞國舅事,妾終夜不安,甚為太後擔憂。
”
“皇後有所不知:薄昭獲罪事,唯有如此,上下才得安甯。
前幾日,老身也曾輾轉反側,卻于事無補。
此事所涉,乃朝堂綱紀,與我輩女流無幹,皇後也不必多慮。
”
“國舅情義甚笃,一向善待諸皇子。
如今猝亡,妾身焉能不悲?”
薄太後望望窦後,長歎了一聲:“老身亦頗悔,當初便不該教他封侯。
看你那兩兄弟,布衣隐于市,倒最為安妥。
”
窦後當即領悟,心中也覺僥幸,嘴上卻道:“妾那兩兄弟,實不成器,不提也罷。
”言畢,便隻顧默默流淚。
薄太後也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
俄頃,忽吩咐涓人道:“去喚太子來。
”
未幾,太子劉啟應召前來,見過太後、母後,便伏地聽命。
薄太後問道:“孫兒,舅公之事,可知其詳?”
劉啟滿懷忐忑,隻小心答道:“昨日滿長安已傳遍,孫兒亦有耳聞。
”
“此事,孫兒有何所悟?”
“即是皇親,亦不可犯法。
”
“膚淺之見!你舅公,實是為你而死。
”
劉啟便感驚愕:“啊?這……與孫兒有何幹系?”
薄太後揮了揮袖,隻道:“待冬至日,你勿忘前往薄邸,好好祭拜就是。
”
窦後心中明白,忙拉了劉啟一把,催促道:“愚兒,還不謝太後指點?”
薄太後擺擺手止住,望住窦後,殷切囑道:“你我都有目疾,看得不遠。
孫兒将來是要坐天下的,萬勿短視。
你們且回吧,老身已多日未歇好,今日要好好睡下。
”
窦後、劉啟聞言,忙叩首問安,又勸慰了幾句,才起身離去。
如是,薄昭之死便如一陣飙風,旋起旋落。
又似池中微瀾,過了便無人說起。
唯有四方諸王各自心驚,都記在了心中,不敢再有所造次。
此前許多年,文帝曾日夜苦思,勤謹自律,一心要治平天下。
于這之後,可謂大功已告成。
夜深人靜時,偶爾也想起賈誼來——歲月蹉跎,當初那翩翩少年,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
文帝心中,便常有歎息。
如此轉過年來,是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賈誼那邊,偏偏就出了事。
這年仲夏,梁王劉揖自睢陽入朝,按例向文帝問安,賈誼為梁國重臣,亦随之。
那梁王方逾十齡,年少任性,見一路景緻美妙,不由意興飛揚,策馬跑得甚急。
賈誼看在眼裡,心中也喜。
豈料,半途梁王馬失前蹄,竟墜下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