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與随從急忙趕上,下馬扶起梁王。
隻見這一跤,卻是跌得狠了。
梁王面色慘白,口鼻流血,呼吸已不暢,嗫嚅道:“太傅,怕是不行了,浮生且了……” 賈誼不由大急,忙喚随行醫官來看。
衆人七手八腳,将傷處包紮好,送至驿館,那梁王已是一口口喘氣,說不出話了。
賈誼驚出一身汗來,又令醫官熬藥。
可惜未等藥成,再看梁王,已然面如白垩,兩眼上翻,眼見是活不成了。
“這如何得了!”賈誼慌了,抱起梁王來急呼。
怎奈未熬過一時三刻,那少年梁王,竟是一命嗚呼了。
梁王自幼聰慧,一向敬重賈誼,兩人相契,竟似知音。
來梁國四年多,賈誼盡心輔佐梁王,眼見他一日日成才,心中頗為自得。
今日忽遭此禍,不啻是晴天霹靂,當下就抱着梁王,放聲大哭起來。
直哭到夜半淚盡,賈誼才勉強打起精神,一面遣人急報朝廷,一面率衆人料理好後事,扶柩返歸梁都睢陽。
此時梁國相為老将王恬啟,聞訊亦是愕然,不禁與賈誼相對垂淚。
然後,兩人一道張羅修了墳墓,将梁王安葬。
待諸事辦妥後,賈誼深為自責,想到梁王年少無後,按例封國将要撤去,身後不免凄涼,便欲上書建言,為梁王立後嗣。
賈誼遂伏案,鋪開筆墨正要書寫,忽想到天下大勢,處處有危象,不由就為文帝擔起心來。
此時海内已多年無事,上下都以為從此太平,賈誼卻不為浮言所惑,獨具慧眼,看事看到了骨子裡去。
于是提筆寫了一道奏疏,縱論大勢。
賈誼奏疏曰:如今諸侯王之勢,不過傳了兩三世,便各個逞強,漢法不得行。
陛下所能依恃者,唯有代國、淮陽兩處。
代國尚無事,尴尬就在淮陽國(今河南省淮陽縣、扶溝縣一帶),此國區區封地,與各大諸侯比,不過是人臉上的一顆痣,不足以禁制諸侯,一旦有事,必成大國餌食。
賈誼何以會出此論?原來,在劉氏諸王之中,原本有文帝嫡子劉武,及庶子劉參、劉揖三人。
其餘各王,皆為旁枝。
如今幼子劉揖亡故,唯餘劉武、劉參兩人,皇子勢力就不免孤單。
皇次子劉武原為代王,數年前徙為淮陽王。
劉武赴淮陽後,原太原王劉參徙為代王;太原國之地,亦随之并入代國。
如此一來,代國封地固然有所增益,有利邊防;然劉武所在的淮陽國,封地就略嫌狹小,不足以震懾其餘諸王。
賈誼也知,文帝徙劉武為淮陽王,是為避嫌。
因劉武素為窦後所溺愛,朝野盡知,文帝不願天下人指他偏私,便封給了劉武一個小國。
賈誼因此谏道: 今制天下之權在陛下,陛下封諸國,為何令親子作旁人餌食?天子之行,應異于布衣。
布衣之人,最喜粉飾小行、炫耀小廉,以此取悅于鄉黨。
天子所慮,則唯有天下安固與否。
想那昔日,高皇帝瓜分天下,大封功臣,造反者卻多如猬毛。
其後以為不可,遂削去不義諸侯,立諸子為王,而天下大安。
故而大人者,當不計小行,以成大功。
一番勸谏後,賈誼便為文帝獻計,指點迷津,說道:當下,應将原淮南之地,盡數并入淮陽國,以壯大劉武之勢。
另将淮陽國北邊二三列城,并入梁國,使梁國封地亦有所增益。
眼下若為梁王立後嗣,可徙代王劉參為梁王,以其子過繼給梁王承祀。
如此一來,梁國北至河邊,淮陽國南至江邊,堪為關中屏障。
兩國為皇子劉參、劉武所轄,其餘各諸侯即便有異心,亦無膽量謀之。
改劃封疆之後,梁國足以制齊趙,淮陽國足以制吳楚,陛下便可高枕無憂了。
賈誼唯恐文帝不信,不惜以危言警示:當今天下,恬然無事,皆因諸侯尚年少,數年之後,天下之患,陛下便可見也。
當年秦始皇,日夜勞心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權傾天下,卻拱手以成六國之禍,是為不智。
若身前留下禍根,百年之後,禍亂必将及于幼子,釀成大患。
文帝接了奏疏閱之,見賈誼仍是一如既往,語帶鋒芒,不禁笑了笑。
細思之,卻是甚覺有理,便又歎了一回:“賈生之才,确乎曠代罕有!”當即全盤采納,稍作變通,下令撤去淮陽國,将其地并入淮南,重置淮南國;又将劉章之子劉喜,從城陽王徙為淮南王。
如此,既可安撫劉章一枝,亦可鎮撫南邊。
原淮陽王劉武,則徙為梁王,并按賈誼之計,增加封地,使梁國北接泰山、西至高陽(今河南省杞縣),成為長安以東最大屏障。
此次挪動,看似閑棋,日後朝廷卻因此受益,算是賈誼留給後世的一大功勞,此處且按下不表。
其時,已故淮南王劉長的四子,皆已封侯。
賈誼知文帝心思,定是要為這四人封王,于是又上疏谏道:“竊以為,陛下将封淮南王諸子為王,不知是何人出此計也?淮南王悖逆無道,天下誰人不知其罪?陛下赦而遷之。
于途中,淮南王自盡而死,天下又有誰謂其不當死?今若尊罪人之子,則必負天下謗名。
四子少壯,豈能忘其父?臣以為:與仇人之便,用以危漢,實為不當之策。
即便将其分割為四,四子亦一心也。
使其廣有人财,無異于豢養伍子胥、荊轲之輩,即所謂借虎翼與賊兵是也。
願陛下稍作留意。
” 賈誼在此處的眼光,竟是看到了身後許多年。
疏中所預見之事,後來果然都言中。
然文帝當其時,思之再三,終覺對不起劉長,遂擱置一旁,善待劉長四子如故。
後又過了數年,在追谥劉長為淮南厲王之際,立其三子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将原淮南國一分為三。
也算是依照賈誼之計,令旁枝諸侯盡數成了小國。
卻說梁王劉揖死後,賈誼倍覺内疚,以為自己做太傅未能盡職,竟眼睜睜看着主上殒命,為此常暗自哭泣。
其間,又聞舊友宋忠出使匈奴,未至王庭便擅自返歸,因而獲罪,就更加傷感,身體日漸虛弱,過了年餘,竟也病故了。
臨終之際,賈誼卧于榻上,回想起平生遭際,正如高人司馬季主所言,盛極而衰,不覺就傷情。
忽又想起,在長沙時那隻飛進屋内的服鳥鳥,口中便喃喃道:“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
吾今休矣,不緻再苦了!” 其妻兒圍于榻邊,哀泣不止。
賈誼便囑其子賈璠道:“孫兒輩勿求成大器,若喜讀書,甚好;若不喜讀書,亦甚好……”言未畢,竟溘然長逝,宛如服鳥鳥化作精靈而去。
賈誼死時,年僅三十三歲。
消息傳到長安,文帝默然許久。
至中夜想起,枕上又歎息了數聲。
後賈誼之孫二人,皆官至郡守,其中賈嘉最為好學,頗有世家之風。
賈誼死後,後世士人多為之惋惜。
多年後,有楚元王四世孫、經學泰鬥劉向,力贊賈誼之才,可直追伊尹、管仲。
倘使當時見用,則功業必盛,惜乎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
司馬遷卻以為:文帝施政謹慎,足見賈誼之論已付施行。
縱觀其生平,雖英年早逝,位不及公卿,卻不能說是不遇。
賈誼畢生著述,計有五十八篇,其中有補于世事者,皆傳于後世。
一代華章,流韻千載,至今仍有人贊不絕口。
賈誼病殁,文帝甚怅然,以為賈誼之才,海内無人能及,今後不知良策何出?為此郁郁多日。
偏巧這一年夏,北地又起邊警,鬧得千裡不安。
原來,新即位的老上單于,得了中行說這個謀臣,探知漢地虛實,對漢家便不再忌憚。
那中行說又屢屢獻計,力促興兵南犯,老上單于亦深以為然。
是年秋,單于探知周勃已死,以為漢家再無良将,便抛卻和親之約,發兵數萬騎,入寇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斬了當地守尉首級,大掠人畜。
文帝氣惱,便寫信去責備,指老上單于背信棄義,老上單于卻隻是不理。
文帝别無良策,隻得一面下诏激勵官吏禦敵,一面調兵征饷,往援北地。
一時間,邊境日夕戒備,數十萬兵民惶惶不安。
時不久,隴西有一小吏,奉诏而起,率兵民與來犯胡騎厮殺,斬殺了一個番王。
胡騎受驚,不敢戀戰,旋即紛紛退走。
消息傳回,朝野士氣略為一振。
恰在此時,文帝忽接到太子家令
晁錯的一道奏疏,對兵事所言甚詳。
文帝細細閱之,竟是擊節贊歎不止。
隻見那晁錯寫道:“臣聞戰勝之威,民氣百倍;敗軍之卒,沒世不複。
自高後以來,隴西三困于匈奴,民氣大傷,無有勝意。
今有隴西之吏,奉陛下明诏,集合士卒,砥砺其志,率敗傷之民,當乘勝之匈奴,以少擊衆,殺其一王。
此役得勝,非隴西之民有勇怯不同,乃是将吏用兵有巧拙之别也。
兵法曰:‘有必勝之将,無必勝之民。
’以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全在于良将,不可不擇也。
” 文帝看到此,不禁拍案歎道:“果真是如此!若有一廉頗,百世無憂;若得一李牧,則萬世安甯矣。
可惜朝中良将,類此者甚少。
” 歎罷,又埋頭看去,見晁錯論及漢匈兩家,各有地形、戰技、兵器之長;其中匈奴長技有三,漢家長技有五。
且漢家可興數十萬之衆,以應對數萬匈奴。
以此觀之,衆寡之勢分明,漢家可以十擊一,穩操勝券。
奏疏末節,晁錯又獻計道:今有義渠胡人數千來降,其長技與匈奴相同,可賜給堅甲利矢,派遣良将統領。
此等義渠,與漢軍可互為表裡,各用其長。
以漢家之衆,擊匈奴之寡。
如此,大勝匈奴,隻在俯仰之間矣。
最末一句,晁錯寫道:“古書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
臣晁錯愚陋,冒死上狂言,唯請陛下采擇。
” 文帝讀罷,不禁大笑:“才失一狂夫,又來一狂夫,此恰為漢家之大幸也!”當下親筆賜書,予以嘉勉。
文帝賜書曰:“皇帝緻太子家令晁錯:上書言兵事三章,閱之。
書中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我意不然。
言者不狂,擇者不明,國之大患,即在于此。
”其激賞之情,溢于言表。
卻說這晁錯,又是何人?原來,他也是漢初大名鼎鼎的一個文士,為颍川(今河南省登封市)人。
早年從師為學,研習法家申不害、商鞅之術,後以精通典章舊事之故,被選為太常掌故
晁錯料事精明,見識深刻,平素樂與勳臣子弟相交,甚得平陽侯曹窋、汝陰侯夏侯竈、颍陰侯灌何等人推重,互引為知己。
晁錯得以脫穎而出,頗有一段傳奇。
彼時文帝為重教化,下诏廣搜經書,百姓聞之争相繳獻。
那上古經典,幾近搜羅齊全,唯有《尚書》一書無由尋訪。
又過了數年,文帝偶聞濟南有一大儒伏生,在家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不禁大喜過望。
惜乎伏生年已九十,不可征召了,文帝便下诏,令太常遣人去濟南讨教。
這位老翁,本名伏勝,乃是秦末一個博士。
秦始皇時,逢焚書令下,他不敢違抗,取出家中書來,上繳焚毀。
唯有一部《尚書》舍不得燒,便不肯繳出,偷偷藏于家中夾壁内。
至秦末大亂,伏生棄了官,四處遊走避亂。
至漢初,惠帝廢了《挾書律》,伏生才敢鑿壁,取出書來。
惜乎時日太久,書簡受潮朽爛,僅存下二十九篇。
太常受文帝之命,在屬官中千挑萬選,最終選了晁錯去見伏生。
豈料那伏生已年老體衰,口齒不清,方言又難懂,晁錯不能解其意,甚是着急。
所幸伏生有一女,名喚羲娥,常随其父學《尚書》,頗通大義。
晁錯來求教時,便有羲娥立于旁側,代為傳譯。
如此,好歹尚能聽懂。
有那二三不明之處,也隻得自己揣摩,曲意領會。
伏生手中這部《尚書》,多是斷爛竹簡,有一半不可辨認,為伏生憑記憶背出。
晁錯在濟南數月,得伏生耳提面命,粗通了《尚書》要義,便辭别伏生返回,上疏陳說求教始末。
文帝看了,大為稱意,為表彰晁錯之功,下诏擢他為太子舍人,不久後又擢為博士。
晁錯深谙法家刑名之術,識得太子之後,便上書谏言道:“皇太子雖才智奇高,精通射藝,卻不通術數,不知何以制臣下。
陛下應擇聖人治世之術,用以教誨太子。
” 文帝甚覺有理,诏令嘉獎,又拜晁錯為太子家令,以為太子輔佐。
晁錯聰明過人,不單擅長撰文,且極有辯才,談古論今,無不頭頭是道。
不多時,便深得太子劉啟寵信。
太子家中,上下都稱他為“智囊”。
自得了皇帝嘉獎,晁錯更是志得意滿,又接連上了兩道奏疏,計有萬言,陳說強邊備、薄賦斂二事。
其奏曰:凡民不畏戰者,皆因有利可圖。
若戰勝即拜爵,破城即得财富,則民衆皆能冒矢殺敵,赴湯蹈火,視死如生。
秦時戍卒則不然,遠戍有萬死之害,卻無锱铢回報。
故而秦民視戍邊為“谪戍”,如同赴刑場棄市,心懷深怨。
這才有陳勝戍邊,行至大澤鄉倡亂,天下跟從者如流水。
于此,晁錯建言道:遠方戍卒赴塞下,一歲一更換,全不知胡人虛實。
不如募罪人、奴婢及百姓,長居塞下,予以衣食,賜給高爵,令其建家室,務農田。
塞下之民利祿既厚,擊胡便不避死;并非其民有高德,而是為保全身家,有利可圖也。
如是,漢家将無遠戍之苦,塞下之民逢敵,邑裡相助、父子相保,再無被擄之患。
此舉若可行,與秦時戍邊相比,則高明不止萬裡。
晁錯又舉古制,獻上一道邊地防敵之策,即:以五家為伍,十伍為一裡,四裡為一連,十連為一邑;擇邑中有賢才者,各為其長,教民射藝以應敵。
如此,百姓在城内,軍士在城外,彼此關照,遇敵則可相救。
文帝看罷,不禁又擊節贊道:“賈誼之後,大才者,唯此一人矣!”便采用晁錯之計,下诏募百姓徙至塞下,以充實邊地。
此舉,可謂開屯墾守邊之先河。
後文帝又下诏,舉賢良文學士。
晁錯得曹窋等人推舉,入選其中。
其時,各地人才齊集長安,由文帝親自策問,令所選文學士,就“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通,民之不甯”四者直言極谏,毋庸忌諱。
衆文學士所作對策,皆密封閉卷,由文帝拆封親覽,以察朝政得失。
此次晁錯所寫對策,又是洋洋灑灑,萬言有餘。
其中斥秦始皇施政之失,最是精彩:“秦最富強,故能兼并六國。
彼之時,上古三王之功,亦未過秦始皇。
然數年間便至窮途末路,國勢日衰,皆因用不肖之徒,信讒言之賊。
始皇大造宮殿,奢欲無極;民力疲盡,賦稅不節;妄自尊大,群臣擅谀;驕橫恣縱,不顧禍患;喜則濫賞,怒則妄殺;法令煩苛,刑罰暴酷。
至秦二世,更是草菅人命,殺人取樂;天下寒心,無以自安。
奸邪之吏,乘機亂法,以成其威;獄官獨斷,生殺恣意,遂緻上下瓦解,各自為政。
秦末始亂時,官吏之所先侵害者,貧人賤民也;至中期,所侵害者為富人、吏家也;至末途,所侵害者則為宗室大臣也。
緣此,親疏皆危,内外懷怨,離散奔逃,人有逃心。
陳勝先倡亂,頃刻間天下大潰,祀絕國亡。
此即‘吏不平、政不通、民不甯’之禍也。
” 此段文字,将秦末敗亡之象描摹入骨,字字如利刃,剖解其弊。
文末,晁錯說得興起,又痛陳當今之世,亂象亦多,皇帝亦不能辭其咎:“今陛下有厚德之名,資财不下于五帝,君臨天下,已有十六年;然民不增富,盜賊不衰,邊境未安。
其所以如此,乃因朝堂之事陛下未能躬親,而倚賴群臣也。
陛下不自躬親,而交付昏盲之臣,日損一日,歲亡一歲,日月将暮,盛德終未能施于天下,臣竊為陛下惜之。
” 文帝直看得汗出如雨,不忍釋卷。
當其時,對策者共有百餘人,唯晁錯一人見識超絕,高居前列。
文帝大為贊賞,當即擢升他為中大夫,掌谏議之職。
晁錯蒙文帝器重,愈發振作,又連連上書,言及削諸侯、更改法令等事,攏共有三十篇。
文帝雖不盡采納,卻認定晁錯是奇才,多有嘉許。
那時,太子劉啟年已二十四歲,英俊有為。
文帝想到身後事,便有意令劉啟多些見識,凡有晁錯上書,必囑劉啟細讀。
劉啟見父皇如此看重晁錯,甚是不解,疑惑道:“兒臣有一事要問:賈誼、晁錯二人同為奇才,狂傲不畏人言;然晁錯之才,終遜于賈誼,父皇何以遠賈誼而近晁錯?” 文帝便一笑,囑道:“治平天下,并非考究學問,總不以才氣橫溢為上。
賈誼之才,固是千載難逢,然略遜法家之術,未達沉穩,故不得不遠之。
今晁錯之才,不輸于賈誼,卻深谙術數,洞察人心入微,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