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之計,或可用于千年;而晁錯之策,則甚合于當世也。
啟兒萬不可輕看。
” 劉啟這才大悟,于是遵囑,細讀晁錯之論,亦頗有心得,尤以削諸侯之議為良策,贊歎不止。
晁錯自此脫穎而出,名震朝野。
他素喜進取,不掩鋒芒,每上書必洋洋萬言。
公卿士人争相傳閱,引為談資,一時風頭甚勁,倒把那袁盎等人都比下去了。
緣此之故,袁盎及諸功臣都不喜晁錯。
此時朝中新人甚多,老臣們大半凋零,文帝便也略作安撫,不欲令其生怨。
時逢老臣周勃在封邑病殁,其長子周勝之襲爵。
文帝想起周勃的功勞,不禁又有些傷感,又聞聽衆口稱贊,說周勃次子周亞夫才兼文武,便拜了周亞夫為河内郡守,以白丁擢為二千石吏,優容有加,算是對老臣們有了交代。
這一年,文帝納晁錯之谏,又降了田租,頒下定制,永為“三十稅一”。
四海農夫,無不額手稱慶。
至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8年)三月,正值春耕時分。
文帝聞知,天下之吏仍有人勸農不力,便憤而下诏,予以痛責:“朕親率天下人務農,于今已有十年,然天下田仍未增。
一遇歉收,則民有饑色。
所以如此,皆因各地官吏未曾用心。
吾诏書數下,每歲勸農種樹,卻功效甚微,亦是官吏奉诏而不勤,勸農而不力也。
吾農民甚苦,而官吏不知,又将何以勸農?鑒于此,免農民今年田租一半。
” 一年後,于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夏六月,文帝見天下農民仍是辛苦,實不忍心,又下诏免農民田租,并賜天下孤寡以布帛。
此時天下,既富且安。
各處農桑興旺,連年大熟,谷價竟低至每石十餘錢,萬民無不感激。
文帝仍不敢大意,内外施政,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年夏,朝堂上又有一事,轟動内外,為文帝留下了千古美名。
事起于原齊國太倉令
這位淳于意乃臨淄人,自少時便好醫術,曾拜同郡人公孫光為師,潛心學醫。
公孫光見他聰穎好學,甚是喜愛,便将自家學問傾囊相授,又引薦他去見高人,師從同郡名醫公乘陽慶。
名醫姓氏中這“公乘”二字,為複姓,本是個爵位名。
秦漢爵位分二十級,自一級公士,至二十級通侯,公乘為其中第八級。
其後人,便有以公乘為姓氏的。
當其時,公乘陽慶已有八十餘歲,老耄不再行醫,雖醫術高明,卻不肯傳與子孫,唯見淳于意心誠,竟破例收為門徒。
淳于意入門為弟子後,勤謹奉師,長進極快。
公乘陽慶便令他棄舊日所學,而授之以祖傳秘方,将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等書,一并傳授。
如此受教三年,淳于意學有所成,便辭師返歸故裡。
為人看病,能預知生死,一經投藥,無不立愈。
無多時,即聲名遠播,四方病人紛紛來求醫,竟至門庭若市。
左近有吳王劉濞、趙王劉遂、濟川王劉太、膠西王劉仰等,都曾遣人前來延請。
淳于意為人散淡,不以阿附權貴為榮,常遊走四方,避不奉诏。
與人看病,也是随意取資,不問多寡。
曾做過齊國太倉令,然未及年餘,便辭官而去。
淳于意如此藐視權貴,有人上門求醫而不得,便心懷怨恨。
至文帝前元十三年,有一權貴上書,告淳于意在臨淄行醫,敷衍欺人,緻病患者身亡。
案子發下臨淄縣,那縣令是個粗人,不問青紅皂白,便将淳于意拿獲問罪。
在公堂之上,嚴刑逼供,将淳于意問成大罪,拟處以“肉刑”。
此處的所謂肉刑,專指刺面、削鼻、斷趾、閹割等四刑,皆是在人身上動刀,算是死刑大辟以下的重刑。
用過肉刑之後,身體殘損,雖未死,卻處處受人鄙棄,幾成廢才。
因淳于意曾為官吏,地方上不能擅自加刑,縣令便上奏朝廷,請示定奪。
文帝見了,擔心縣令草率,便诏命将犯人解來京師,交廷尉處置。
淳于意養有五女,聞老父将解京受刑,都傷心欲絕。
啟程那日,衆女随檻車送行,一路啼哭。
淳于意聽得惱火,忍不住罵道:“生女不生男,遇急事,便無可用者!” 淳于氏最小女缇萦,聞聽父言,極是感傷,一股熱血上湧,便決意随父西行。
回家拿了行李衣物,追上檻車,于一路上小心照顧。
至長安,淳于意被收入诏獄,缇萦則壯起膽來,隻身赴北阙,上書為父籲請寬刑。
當日,谒者聞有小女子上書,不勝驚訝,忙奔出司馬門來看。
見是一個豆蔻女子,十三四歲,素面布裙,十分尋常。
交了書簡之後也不走,隻顧坐在地上,凄然唱起古詩《齊風·雞鳴》來。
聞其悲聲,谒者心中不忍,忙問明缇萦住處,囑其暫回,明日再來打探。
缇萦不聽,仍是悲歌不已。
谒者無奈,隻得拿了缇萦上書,入奏文帝。
文帝聽了,也覺新奇,忙拆開來看。
但見缇萦寫道:“妾父為吏,齊人皆稱其廉明公平,今犯法當受刑。
妾哀于死者不能複生,受刑者斷肢不能複續,雖欲改過自新,終不可得。
妾願身入衙署為官婢,以贖父罪,使其能改過自新也。
” 文帝讀了不禁動容,頓起恻隐之心,便命谒者引路,赴北阙來看。
遠遠便望見,缇萦正抱膝坐于地上,口中吟唱不止。
其歌曰: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其聲哀切,令人心摧。
北門衆執戟甲士,聞之也都面帶愁容。
文帝忙掉頭返回,心中酸楚,至入夜亦難眠。
次日清晨,文帝喚來谒者,問道:“那小女,還在北阙下嗎?” 谒者答仍在,文帝便起身,與谒者同往北阙,見缇萦竟坐了一夜,還在哀歌。
晨風拂過,其聲愈發激揚,融入那啾啾蟬鳴之中。
谒者不禁神色黯然,搖頭道:“昨已曝曬半日,又兼一夜未眠,教人如何受得……” 文帝心中亦恻然,不覺長歎了一聲:“此一女,堪比百男啊!”于是,命谒者赴诏獄,赦免淳于意,任其攜女兒歸家。
此事傳出,那缇萦之孝,以及文帝之仁,皆令官民贊不絕口。
就此,留下了一段“缇萦救父”的佳話,流傳至今。
至次日,文帝便有诏下,命有司革除肉刑。
诏曰:“今人有過,未施教而加刑,或欲改過自新,卻計無所出,朕甚憐之。
肉刑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治,何其不德也,豈是為民父母之意!今應革除肉刑,另行商議。
” 丞相張蒼得了诏令,立即會同禦史大夫馮敬、新任廷尉等人,改定刑律,将那刺面改為罰勞役,削鼻改為笞三百,斷趾改為笞五百等,皆大為減輕。
此時,有大臣多人上疏,極言不可廢肉刑,唯恐狡民從此不畏法。
文帝未加理會,批答張蒼所拟,一律照準。
新法改定後,百姓額手稱慶,皆感文帝施政之仁。
從此服罪者中,再不見斷足削鼻之人。
再說那淳于意躲過大難,返回家中安居。
文帝未能忘,不久,便召他入都,于偏殿召見,殷殷垂問道:“公擅醫技之長,能治何病,有醫書否?是否皆為名師所授,受教有幾年?用藥應驗者,為何縣何鄉人,所患何病?用藥畢,其病狀如何?請公細述與朕聽。
” 見文帝如此謙和,淳于意心中感念,詳盡對答道:“臣下才疏,少時即喜醫藥,開藥方試之,多不靈驗。
高後五年,有幸拜公乘陽慶為師,授我《脈書上下經》《五色診》《奇咳術》《揆度》《陰陽外變》《藥論》《石神》《接陰陽禁書》等書,皆是上古高人遺傳。
我苦讀一年後,開方即驗,可預知生死。
前後學了三年,醫術漸精良,診病無不應驗。
時年臣下三十九歲,今日思之,陽慶師竟已死去十年了……” 繼之,淳于意又列舉病案二十五例,皆疑難奇巧,以答文帝所問。
病患者中,上至諸侯、王太後,下至侍者、闾裡男女等,無分貴賤。
所治愈病症亦多,有頭痛、小兒氣嗝、疝氣、熱病、腹痛、風邪、齲齒、懷子不乳等,五花八門。
文帝聽得入神,欲罷不能,便留淳于意在宮中進食,兩人竟談了一整日。
所有醫藥事,文帝不厭其煩,隻管逐一細問,屏息靜聽。
相談多時,文帝見窗外日已暮,卻意猶未盡,又問道:“尊師陽慶醫術,是從何處學得?其人在齊國可聞名乎?” 淳于意答道:“不知他師從何人。
陽慶其人,家财富裕,雖擅為醫,卻不肯為人治病,故此未能聞名。
他又囑臣,不得将所學藥方,授予他子孫。
” 文帝撫膝歎道:“如此神醫,卻是淡泊出世之人,可惜!”遂又問道,“朕聞齊地吏民,多有向先生求學的,可否盡得公之醫術?” 淳于意答道:“有臨淄人宋邑、濟北王太醫高期、淄川王馬政馮信、高永侯家丞杜信、臨淄人唐安等六人,先後來向我求教,雖不能盡得,卻都學了些醫術去。
” 見淳于意面有疲色,文帝不忍,隻好最後問道:“先生診病,預決生死,可萬無一失嗎?” 淳于意如實答道:“臣診病,必先切其脈,而後治之。
病重不可治者,則順其勢而治之。
然臣非神人,亦時時有失,不能全也。
” 對答畢,時已暮色四合。
文帝依依不舍,親送淳于意至階下,囑其好自珍重,歸鄉安養天年。
淳于意歸家後,安居闾裡,行醫不辍,郡縣無不敬重。
其壽七十餘歲,活到了漢武帝時,死後葬于臨淄山水之間。
後司馬遷作《史記》,載其醫案二十五例,堪為華夏最早可見的病例。
因淳于意曾任齊太倉令,司馬遷在書中尊其為“倉公”,與扁鵲并列,作《扁鵲倉公列傳》。
司馬遷寫到淳于意生平,曾自感身世,歎曰:女無分美醜,入宮見嫉;士無分賢與不肖,入朝見疑。
故而扁鵲因其技而遭禍。
倉公雖隐匿不出,亦未能免,險受肉刑。
多虧缇萦孝義,以尺牍救父,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
此寥寥數語,實有銘心之痛,足以儆示後人。
且說文帝采納晁錯之計,徙中原之民往邊塞,編成什伍,亦耕亦戰,果然大有收效。
北地就此消歇了三年,不見再有胡塵起。
不料至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冬,老上單于已坐穩王庭,見漢家日漸富強,心中不忿,要給漢文帝一些顔色看。
這年入冬,竟親率胡騎十四萬,入寇隴西,攻陷蕭關(今甯夏固原市)。
時漢家有北地都尉孫卬,領郡兵迎敵,怎奈寡不敵衆,被胡騎圍困數重,力戰而死。
老上單于親征得勝,氣焰陡漲,分兵繼續進犯,沿回中古道,一路燒殺,直闖入關中來了。
三秦雪野,一時間馬蹄翻飛,狼煙四起,百姓生靈塗炭。
告急羽書一日三入都,京畿為之震動,大戶人家都人心浮動,紛紛收拾細軟,逃往了鄉間去。
文帝日覽軍書,夜不能眠,知此次匈奴來犯之勢,為白登之圍以來所未有,不可大意。
于是與張蒼、馮敬等連夜商議,拜中尉周舍為衛将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将軍,發戰車千乘、騎卒十萬人,紮營渭水之北,以拱衛長安。
又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将軍、甯侯魏選為北地将軍、老将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将軍,各領步騎,分路往援邊地三郡。
待三路援軍開拔後,文帝即率文武大臣,馳出長安,親赴渭北大營,大閱兵馬,申敕軍令。
這日清晨,渭北雪野之上,駐屯漢軍一部列陣受閱。
但見衆軍列伍齊整,甲胄鮮明,長戟如林而立。
文帝頭戴瓊玉皮弁,身披精甲,立于戎辂車上,緩緩馳過陣前。
見士氣可用,不禁大喜,振臂呼道:“今有匈奴老上單于,驕狂無度。
欺我漢家無人,發兵十四萬,攻陷隴西,又入關中,前鋒已近甘泉。
匈奴欺我如此,我豈可忍!” 軍士聞此言,皆血脈偾張,舉戟大呼道:“殺敵,殺敵!” 陣前原本一派寂靜,此時突發怒吼之聲,竟如排山倒海般,一時鼎沸。
文帝精神大振,拔劍在手,環視衆軍道:“朕已決意,即日将率爾等親征,誓要挫他單于銳氣,教他知我厲害。
諸兒郎,可有此志乎?” 衆軍争相騰躍,一齊答道:“有!” 文帝喜道:“好!社稷有難,大丈夫豈可袖手?衆兒郎既有心殺敵,稍後即有犒賞,待取勝歸來,還要另行封賞。
今胡騎猖獗,長安可見烽火,恐容不得兒郎安睡了,二三日内,朕便與爾等同行。
” 衆軍又是一片歡呼,劍戟相撞之聲,不絕于耳。
張蒼、馮敬等騎馬在後,聞文帝此言,互望了一眼,面色忽就變白。
文帝掉轉頭來,問文武諸臣道:“軍卒集齊,皆願用命,諸位可有滅敵之志?” 張蒼連忙一揖道:“親征乃大計,容臣等還都,朝會再議。
” 文帝冷笑一聲,高聲道:“文法吏執事,精細有餘,霸氣終究不足!朕意已決,請毋庸多言。
” 張蒼略一沉吟,忙回道:“與匈奴戰,漢家素少良将,今老将盡已凋零,唯餘滕公一人,臣等不可不慎之。
且親征之事,牽扯甚廣,非二三日内即可成行,還望寬限半月,容臣等詳盡籌劃。
” 文帝收起佩劍,瞟一眼身邊諸臣道:“朝中無老将,便不殺敵了嗎?那匈奴單于,正是以此欺我文弱。
今敵已臨門,豈容你我輩退縮?” “兵馬雖齊,然尚欠糧秣,出師萬不可倉促。
” “丞相想得太多了!既如此,便暫且回駕,五日内,務必發兵。
” 諸臣見文帝發怒,便不敢再谏,隻得随銮駕匆匆還都。
當夜張蒼返回府邸,不及洗沐,便寫了一道密奏,遣人送往長樂宮,将文帝欲親征事告知薄太後。
次日晨,文帝早起,正在寝宮盥洗,忽聞涓人來報:“太後自長樂宮駕臨。
” 文帝不由一驚,想到即位以來,太後從未移駕未央宮,今日不知出了何事,便連忙更衣出迎。
此時薄太後一身素服,已緩緩登上前殿。
文帝趨步迎上,見母後如此裝扮,心中更是大駭,不由自主便跪于地上,連連叩首。
薄太後隻淡淡道:“為母與你偏殿裡說話。
”便令宮女攙扶自己至偏殿坐下。
文帝服侍母後坐好,小心問道:“兒臣在此問安!隻不知,母後何以如此穿戴?” 薄太後便揮退左右,僅留一宮女在側,向文帝招手道:“你近前來些。
” 文帝忙向前移膝,來至薄太後座前。
太後以手觸撫文帝面龐,喃喃道:“恒兒相貌未變,心卻變野了。
” 文帝這才醒悟,母後是為親征事來責問,便辯解道:“匈奴狂妄,欺我仁厚少武。
今胡騎已臨三秦之地,兒欲親征,乃不得已耳。
” 薄太後隐隐一笑,颔首道:“正是如此。
為娘今日素服,即是來為兒送别的。
” 文帝心頭一沉,支吾道:“母後如何這般說?” “為母要問你:恒兒之武功,可勝過先帝?” “兒臣不可及。
” “恒兒之威勢,可遠過高後?” “兒不能比。
” “這便是了。
匈奴淩我,非止一日,直教先帝受困、高後忍辱。
為母隻不明白:以先帝、高後之威,尚不能勝匈奴,兒有何德何能,便要禦駕親征?” “乃勢所迫也。
朝中老将多已凋零,兒今若不親征,将士焉肯用命?” 薄太後便收回手,斂容正坐道:“先帝白登被圍,險些不能脫身。
而今恒兒你親征,為母料定是有去無回,因此素服來相送。
” 文帝聞此言,面色便發白,沉吟片刻才道:“那老上單于,武略終不及冒頓。
兒此去,未見得就是履險。
” 薄太後便冷笑道:“吾兒之武略,恐也不及周勃、灌嬰,此去又焉知禍福?我今日來未央宮,便不想走;若恒兒此去不得歸,為母也好暫代朝政。
” 文帝不禁心頭一震,知太後執意要攔阻親征,便猶豫不語。
薄太後催促道:“你自去點兵吧。
朝中事,也不必托付太子了,為母當可決斷。
” 文帝伏地良久,最後隻得歎口氣道:“母後之意,兒已知曉。
兒遵旨不再親征,召大臣來議對策就是。
” 薄太後這才釋顔,微微一笑:“你去召文武大臣吧,連滕公也一并請來。
母後今日,權且在朝堂旁聽一回,也好長些見識。
” 文帝無奈,隻得将薄太後引至前殿,侍奉坐下,這才宣文武大臣上朝。
不多時,便有張蒼、馮敬、張相如、夏侯嬰等一幹文武,先後上殿,見薄太後端坐于禦座之後,都感大驚。
不等文帝開口,薄太後便對諸臣道:“諸公請勿疑!今日朝會,是為選将征匈奴事。
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