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蒼心中明白,昨夜密奏入宮,太後已有決斷,今日臨朝,便是斷了文帝親征之念,不覺就暗喜。
其餘諸臣也都猜到幾分,心下頓感釋然。
文帝開口,果然申明不再親征,至于如何禦敵,請諸臣盡管獻計。
諸臣議了半日,最終議定:拜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将軍,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為将軍,率車騎大軍北上,并統領上郡、北地、隴西三處兵馬,進擊入寇之敵。
議罷,文帝皆照準,當場便拟了诏書,命近畿一帶征發糧秣,集齊于長安。
擇日于南門外築壇拜将,誓師出征。
諸臣見諸事已無遺漏,正欲罷朝,薄太後忽又開口問道:“哀家乃女流之輩,向不問兵事。
隻知自白登之役以來,各地武備漸盛,遠勝過當年。
不知練兵至今日,可堪一戰否?” 文帝忙回道:“自白登之役後,軍士皆有雪恥之心,演兵習陣,無一日廢之。
年前有中大夫晁錯上書,論兵事甚詳,兒臣閱後更重武備。
每年初,必親臨長安南郊,行大閱之儀,以五營士卒列陣,按兵法操演,開阖進退,皆中規矩。
逢九月,各郡國亦演兵,由守尉親督,考定部卒優劣。
今漢軍已非昔日,軍将悍勇,戰法娴熟,勝過那胡騎不知有幾許!” “漢兵有勇力,哀家自是不疑。
然胡騎亦悍勇異常,且長于野戰,漢軍将如何應付?” “自先帝設立考工室以來,兵器日新,武庫充盈。
我軍之勁弩長戟、堅甲利刃,皆為匈奴所不能及。
近年用晁錯之計,已頒下‘馬複令’,民家養馬一匹,可免三人賦役。
禦馬苑内,馬匹充足,胡騎已不足懼也。
” 薄太後這才釋然,颔首微笑道:“如此,哀家便放心了。
然匈奴之患,綿延千年,豈是一日間即可除去的?今大軍北上,敵若膽怯退走,便是漢家得勝,萬不可貪功。
” 諸大臣聞太後之言,皆心懷敬服,一齊伏地,叩首然諾。
不數日,各地糧草到齊。
文帝便率百官,于長安南門外登壇,拜張相如為大将軍。
是日,由張蒼代文帝宣讀策書,馮敬代授金印紫绶,張武代授彤弓符節。
張相如伏于地,接過印信等物,三呼萬歲,叩拜如儀。
文帝此時忍不住,又叮囑張相如道:“先帝興兵以來,拜大将軍者,唯韓信、灌嬰等三五人。
今拜你為大将軍,天下安危系于一身,須小心出戰,切勿失機。
” 張相如挺身答道:“臣随先帝起兵,曆數十戰而僥幸未死。
今日得拜大将軍,臣定要舍死迎敵,不負陛下。
” 文帝便招手道:“公請近前,朕還有數語,要囑咐你。
” 張相如跨步向前,隻聞文帝附耳輕聲道:“漢匈之間,強弱不同,你我皆知底細。
此去,隻需盡力驅走便罷。
” 張相如聞言一凜,立即有所領悟:“臣已知,定不負上命。
” 誓師畢,三将軍便率大軍出長安,大張旗鼓,兵鋒直指甘泉。
又會同上郡、北地、隴西三郡漢軍,專揀胡騎弱處進擊,漢軍一時聲威大震。
再說那老上單于,在漢地騷擾已數月,軍心漸疲。
忽聞漢大軍自長安出,其勢浩大,心中便不安。
此時是戰是退,拿不定主意,便召中行說來問計。
中行說當即谏道:“今我軍入漢境,趁彼虛弱,所獲已甚多。
臣聞漢軍今番出動,前有周竈等三将分赴塞下,又有張相如等率馬軍北來,其勢不可小觑。
那張相如拜了大将軍,位同三公,為武人至尊也。
漢家自沛縣起兵以來,唯有韓信等人曾得此封号。
漢皇帝此舉,志在滅我,已是無疑了……” 老上單于聞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愛卿之意,我當退兵乎?” “臣以為:漢匈之争,百年内未必分出高下,故而得失成敗,不在此一役。
此次南下,擄獲甚多,已足數年之用,不如便退回,勿使漢軍得逞。
” “我不戰而退,倘若漢軍趁勢出塞,兵犯漠南,我又将何如?” 中行說便搖頭笑道:“必不能如此!漢人唯喜顔面。
我軍若退,他君臣上下便有了顔面,自然班師,豈能越境來犯我?” 見老上單于仍在猶疑,中行說又谏道:“我軍南下,原不為久戰,兵馬糧秣皆不足。
且入漢地以來,兵已分三路,各處不過僅數萬。
漢軍若聚兵至一地,滅我一部,則我士氣必大損,恐将得不償失。
” 老上單于聞言,心中暗暗吃驚,便拍膝道:“便聽愛卿之言,今日即退兵,不再與他纏鬥了!” 退兵号令傳下,不過旬日,入寇漢地之所有胡騎,便都攜了擄得的财物,出塞遠遁了。
張相如率大軍追至邊境,各處仔細搜尋,竟不見一人一騎,唯有遍地廢墟,狼藉一片。
諸将便一齊跳下馬來,遠眺塞外。
隻見絕地千裡,荒煙無際,僅有三五穹廬散布其間。
張相如凝望良久,神色黯然道:“北虜之患,百代未解,吾輩何日才能馬踏漠北?” 将軍栾布在旁,連忙勸解道:“張公不必哀傷。
漢家勢弱,唯有隐忍韬晦,以待時日。
” 張相如不由仰天歎道:“滅匈奴日,恐要留待子孫了!”随後,便拟了一道軍書,遣人飛遞入都。
如此,大軍留駐邊境月餘,仍不見胡騎蹤迹。
張相如料定單于已遠走漠北,一時不複犯境了。
此時又接到文帝谕令,命班師回朝,便下令拔寨南還。
當年開春之日,大軍還都,渭北屯軍也奉命撤回,一時内外解嚴,天下皆喜悅。
長安百姓無不歡踴,都相偕出門,争看得勝之師。
滿街滿巷,盡是稱賀之聲。
匈奴聞聲退去,文帝數月以來的焦躁,也一掃而空。
彼時朝中百官,五日得一休沐,文帝知臣下也辛苦,便恩準百官休沐三日,略作喘息。
初休沐這日,文帝起得早,心情甚好,便帶了近侍,乘軟辇巡行宮内。
見各處官署,皆寂寥無人,僅有宦奴二三人在當值。
行至郎署門前,忽見有一年老侍臣,孤零零立于道旁迎駕。
文帝不禁好奇,忙下了辇,施禮問道:“請問父老,今日如何不歇息?” 那老者答道:“小臣勞碌慣了,不忍荒廢時日,故而未歇。
” 文帝心中陡生敬意,又恭謹問道:“不知你家在何處?看父老裝束,是為郎官。
郎官無俸祿,老人家為何要來做郎官?” 那老郎官答道:“回陛下,臣名喚馮唐,祖父為趙人,祖籍中丘(今河北省内丘縣),自臣父時起,則徙至代地。
漢興,又自代地徙至安陵(今河南省鄢陵縣)。
臣本驽鈍,僅在鄉中略有孝名。
老來為公卿所推舉,選為中郎署長,得以侍奉陛下。
” 文帝聞聽“代地”兩字,頓感親切,忽想起一事,便道:“馮公說起代地,真有不勝今昔之慨。
朕昔年為代王,長居代地。
彼時吾之尚食監
惜乎今已故去,無由任用。
至今吾每飯仍不忘,父老可知其人乎?” 馮唐答道:“臣僅略知其人。
若論為将,李齊不如廉頗、李牧。
” “哦!如何說呢?” “臣祖父在趙時為将,曾與李齊友好;臣父先前曾為代相,亦與李齊為友,故而知其為人。
” 文帝不住颔首,一面就歎道:“可惜!吾生也晚,未能與廉頗、李牧同時,不得用二人為将。
否則,吾豈懼匈奴哉!” 馮唐瞄一眼文帝,忽就拱手道:“不然。
臣以為,陛下即便得了廉頗、李牧二人,也未必能重用。
” 文帝聞聽此言,心中就大不悅,面色一沉,望了望馮唐,便上了軟辇,命随從起駕回殿。
馮唐卻面色不改,徐徐向辇駕施了一禮,目送文帝遠去。
回到宣室殿,文帝氣仍未消,對左右涓人道:“馮唐以我為昏君乎?” 左右涓人連忙勸道:“馮唐老邁,說話不知輕重,他豈敢诋毀陛下?” 文帝面色這才稍緩,沉吟道:“或許如此,不知他究竟有何怨念?朕這便召他來問。
” 少頃,馮唐應召而至,仍是不徐不疾,行至禦前立定。
文帝便屏退左右,起身一揖,心平氣和問道:“馮公何故要當衆辱我?何不尋個無人處,與我私語耶?” 馮唐聞文帝如此問,亦有所動容,連忙謝罪道:“鄙人不知忌諱,并無其他。
” 文帝想想,便笑道:“公如此耿直,也無怪年過花甲,仍在郎署。
”于是便不再責備,囑馮唐速回家去休沐。
馮唐聞命,也無感激涕零之态,僅淡淡謝了恩,便退下了。
在旁涓人見了,議論紛紛,都笑馮唐古怪。
文帝卻擺手制止道:“此翁必有過人之處,你輩休得小觑。
” 數日後,北地都尉孫卬遺體歸葬故裡,家眷扶柩過長安。
文帝特予召見,封孫卬之子孫單為缾(píng)侯,以揄揚忠烈。
送走孫卬家眷,文帝猶自傷感,戚戚于心,覺邊地之患尚未消除,遠未到高枕無憂之日。
于是又召馮唐來問計。
甫一見面,文帝先是寒暄道:“日前與公偶語,朕知你非尋常之輩,想必壯年時亦有大志,何以老來甘居于郎署?” 一句話,說得馮唐心中酸楚,不由歎道:“陛下春秋正盛,不知歲月如流矢,倏忽即逝。
臣少壯時并非無為,然恍惚之間,人便老矣!” 文帝一笑,這才将話鋒一轉,問起前事來:“公何以知我不能用廉頗、李牧?” 馮唐這才知文帝心思,便放開了膽量,侃侃而談道:“臣聞上古王者用将,必屈膝推其車辇,以示尊崇。
将軍征伐,必囑其曰:‘宮禁以内,寡人決之;宮禁以外,将軍決之。
’軍功賞爵等事,皆由将軍決于外,歸來再奏。
此絕非虛言!臣祖父曾言:李牧為趙将,據守北疆,營外軍市
所有賞賜,皆由李牧決于外,趙悼襄王從不問。
悼襄王既委李牧以重任,便隻問戰功如何,不問其他。
故而李牧能盡其才,北逐單于,東破東胡、澹林
彼時,趙之強盛,幾可稱霸天下。
” 文帝聽得入神,拊掌連連贊道:“那趙悼襄王,果然開明!” “惜乎悼襄王薨,趙王遷繼位,聽信近臣郭開讒言,誅殺李牧,令齊人顔聚代之,以緻秦軍大破趙軍,東下邯鄲。
趙王遷、顔聚二人,亦為秦将王翦所擒。
” “朕少年時,太傅教我讀書,也曾講過李牧事。
今日聞公之言,更覺痛惜。
” “臣方才所言,皆為古人事;然今人之事,亦可令人扼腕矣!” “哦?”文帝不由驚詫,連忙正襟危坐道,“你盡管說來。
” 馮唐便谏道:“臣聞雲中郡守魏尚,所收軍市之租,盡給士卒,又出私錢,五日殺一牛,分賞賓客、軍吏及舍人。
由是,将士用命,皆願效死。
匈奴聞聲遠避,不敢近雲中之塞。
胡騎也曾貿然入寇,魏尚率軍擊之,所殺甚衆,胡虜屍橫遍野。
” “此事朕也有所耳聞,令人氣壯!” “然朝堂上事,偏有匪夷所思之處。
魏尚功高若此,不賞也就罷了,卻因此得咎,令衆邊軍心寒!” “嗯?當初禦史大夫曾有上奏,隻說他冒功請賞,朕并不知其根由。
” “所謂冒功請賞,苛責而已!想那軍中士卒,盡是農家子,起于田舍而倉促從軍,豈能精于尺牍?終日力戰,氣竭而歸,上報所斬胡虜首級,未能精當。
于是一數不合,文吏便以法繩之。
緣此之故,魏尚有功而不能賞,豈不荒唐?” “哦?原來如此!” 馮唐說到此,忽就伏地叩首,高聲道:“臣也愚鈍,以為陛下法太苛、賞太輕、罰太重。
魏尚請功,斬首僅差六級,陛下便有诏,令文吏削魏尚之爵,罰做勞役。
以此觀之,陛下即是得了廉頗、李牧,亦不能用。
臣素來愚不可教,今日犯顔谏之,更觸及忌諱,死罪死罪!” 文帝滿面羞愧,連忙扶起馮唐,勸慰道:“公請平身!此乃朕之過。
幸有你直谏,方不緻贻誤更深。
朕未料近臣之中,竟有馮公這般大才。
隻可惜你年逾花甲,方得脫穎而出,确是太委屈了。
” 馮唐淡然一笑,揖謝道:“陛下納臣之言,臣即不勝感激。
過往之事如流水耳,歲月易老,臣亦易老,而非君上之過也。
” 文帝聞此言,不禁執起馮唐之手,大笑不止。
當日便下诏,令馮唐持節往雲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縣東北),赦免魏尚,複其官爵仍為郡守。
待馮唐歸來複命後,又拜馮唐為車騎都尉,統領中尉署及各郡國車騎,參與征伐事。
花甲郎官,忽一日得此重用,朝野都以為是奇事,贊歎不已。
後又數十年,馮唐免官歸鄉已久,被地方再次薦為賢良之士,上報朝廷。
惜馮唐其時年已逾九十,不堪奔走,隻得征召其子馮遂為郎官。
就此留下一段“馮唐易老”的掌故,為後人所津津樂道。
再說那魏尚複任雲中郡守,邊軍果然士氣大振,匈奴不敢再犯。
此後文帝便留了心,所用邊将,皆親自酌選,務求精幹。
如此又是數年過去,邊境上塵埃不起,人民始得心安。
這年春來,恰是風日晴好。
文帝心甚安泰,欲登高遠眺,卻苦于宮中無露台,便欲建造,命少府召工匠來問。
古時之露台,須堆土高數丈,上建亭閣,仰之若丘山。
那一幹工匠應召而來,先算了算,報稱需花費百金,方能造成。
文帝聞報便一驚,不禁脫口道:“百金,乃中等人家十戶之資也,這如何使得!我承先帝之祀,得以入主未央宮,已羞愧至極,豈能再起露台?” 少府在側勸道:“陛下曾兩免田租,天下之民無不感恩。
此等小事,不過靡費百金,應無傷大雅。
” 文帝斷然道:“昔讀周公所作《七月》詩,見‘無衣無褐,何以卒歲’句,頓思農民之苦,于心有愧,幾欲泣下。
為人君者,民之父母也;造露台事雖小,所費亦是民之膏血,吾實不忍為。
”旋令少府作罷。
此事在列侯、百官中傳開,亦獲衆人大贊。
後世宋代詩人陸遊有詩雲:“古者養民如養兒,勸相農事憂其饑。
露台百金止不為,尚愧七月周公詩。
”即是詠此事。
至此,文帝已安坐天下十四年,承薄太後之旨,奉行黃老,凡事以恭儉為上,不敢生事,終得海内晏然,外患不起。
萬家生民由凋敝而複蘇,漸入太平治世之境。
饒是如此,文帝亦不敢大意,以為匈奴之擾,或就是上天示警。
于是下诏責己,诏曰: “自我即大統,主祀上帝宗廟,于今已有十四年。
曆日綿長,以吾不明不敏之資,而久撫天下,朕甚自愧。
朕之意,今起将廣增祭祀壇場,以報祖宗。
“朕聞昔年先王,廣施仁德而不求其報,祭祀而不求其福,尊賢而遠親,先民而後己,可謂賢明之極也。
朕又聞,今之祠官祝禱,皆歸福于我,而不歸于百姓,朕甚愧之!以朕之不德,豈能獨享其福,而不與百姓焉?着令祠官于祭祀之時,唯敬祖宗,而無須為朕祈福,欽此。
” 天下人見了此诏,無不心折,都稱頌文帝為聖明之君。
百姓街談巷議,各個慨歎:生于當世,實為前生攢下的福氣。
出自《禮記·内則》。
戰國時始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