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因平日裡,滿耳頌聲聽得多了,便生出驕矜之意,緻使阿谀之徒有機可乘。
此類前車之鑒,不知曾有過多少,即是賢明如漢文帝,亦不例外。
就在前元十五年(公元前165年)春上,隴西成紀縣(今甘肅省秦安縣)有人報稱,曾有黃龍見于野,一時哄傳,群情聳動。
地方官吏雖不曾親見,卻風聞上奏,稱祥瑞忽見于郊野,當是大吉之兆。
世間無能小吏,阿谀之術一貫如此,無不是揣摩上意,不吝頌聖。
即便未獲賞識,亦不至于遭罰,故而各類谀辭,都是不假思索,援筆即來。
此前,凡有關祥瑞奏報,文帝皆交由張蒼處置,今日看見,忽就動了心思。
想自己勤謹十數年,一心施恩于民,或是上天有所感,方降下這祥瑞來。
由此想起,魯人公孫臣從前曾有奏章,稱黃龍将見。
于是,便命涓人去尋出來看。
待找出那奏章後,再讀公孫臣彼時所奏“漢正當土德之時,必有黃龍現”等語,便覺不同了。
當初看時,頗似谀辭;今日再來看,則無疑是先見之明。
文帝想自己登位至今,擔了十二分的小心,終得天下大治。
今觀四海之内,吏守常法,民安百業,安穩遠勝于高帝時,正合了老子所言“為無為,則無不治”之道。
即便身處深宮,亦常能聽到外間稱頌,想來那“黃龍見”也是有所本,并非郡縣小吏阿谀。
文帝由此想道:人事所為,不可以逆天。
既有黃龍示祥瑞,若不加理睬,那便是固執了。
于是拟了一道征書,征召公孫臣為博士,以備顧問,也好當面與之商議。
再說那位公孫臣,雖與孔子同邑,卻并非儒生,而是個江湖術士,行走于鄉邑,以測符運為生。
年前曾上書請改正朔,希圖借此得官,卻被張蒼駁回,滿心沮喪。
不料才過了一年,一道征書自朝中發下,轉眼竟成了當朝博士。
公孫臣谒見那日,文帝和顔悅色道:“公乃異人,曾言天下将出黃龍,漢當改正朔,惜乎丞相張蒼不肯納公之言,故而朕也未信。
今隴西果有黃龍見,正應了公當初所言,此乃朕之過也。
” 公孫臣強按住心中歡喜,恭謹回道:“陛下言重了,小人實無大才。
臣與張丞相所習術數不同,故所見亦不同。
臣習于占候
然天道之事,人算豈可盡知乎?” “恰是如此!朕不欲偏聽,故而召你為博士。
今黃龍既見,我君臣皆不可無視。
公可與朝中諸博士商議,當如何奉天命。
” 公孫臣聽文帝如此說,卻面露遲疑之色:“臣下願從命,然不知張丞相之意如何?” 文帝便笑道:“張蒼老邁了,不免迂腐,公無須理會。
” 公孫臣這才放下心來。
他原為布衣遊民,如今得了個博士榮銜,俸祿四百石,食宿皆有朝廷供給,端的是今非昔比,于是滿心感激,與諸生日夜聚議。
是時,文帝終究心存顧忌,不敢貿然改正朔,任由公孫臣幾次催促,都無回話。
公孫臣猜不透文帝心思,隻覺無奈,料不到文帝卻是另有主張。
這年初春時,文帝忽有诏下,曰:“有異物之神見于成紀,無害于民,兆在豐年。
朕将郊祀上帝諸神。
然秦焚書之後,典籍散失。
何為郊祀,其典儀如何,今已失之不傳。
凡此種種,皆由禮官議定,奏報上來。
” 此诏所謂的“上帝”,乃是指“上天之帝”。
祭祀上帝,為舊時周秦禮儀,漢家并無成例,奉常昌闾主掌天子祭祀,得了這诏令,一時也摸不着頭腦,連忙率屬官查閱典籍。
忙碌了多日,才大略查明。
原來,秦之都城曾在雍城(今陝西省鳳翔縣),秦時祭天處所,即在雍城之郊,人稱“雍郊”。
雍郊離雍城有三十餘裡,山下築有高壇五處,分祭“五帝”,即黃帝軒轅、青帝太昊、赤帝魁隗、白帝少昊、玄帝颛顼。
這五位,皆是華夏上古首領,統稱“五方上帝”。
據此,昌闾又忙碌了半月,拟定了郊祀典儀,而後上奏文帝。
文帝問清了細節,當即照準。
因不欲勞民傷财,便不再另外築壇,隻用秦時舊址。
擇定于夏四月朔日,在雍郊祭祀五帝。
此次祭天大典,備極隆重,文帝親臨雍郊緻祭,随行公卿百官等,竟有千人之多。
車馬過處,煙塵蔽天,鹵簿望不見頭尾。
其典儀之盛,為立朝以來所未有。
公孫臣因此名震天下,人人都知他擅神仙之術,得天子寵眷,風頭竟将那張蒼都比了下去。
張蒼最見不得這類裝神弄鬼事,原想阻谏,見文帝日益冷淡自己,知恩寵已衰,便賭氣托病不朝。
如此一來,朝中風氣便不同了,阿谀之風随之漸起。
其時,有趙人新垣平,粗通文墨,混迹于闾裡,在邯鄲城内略有薄名。
他見公孫臣憑一張巧嘴,即驟登高位,不由也動起了心思。
當下跑去長安,拜了陰賓上為師。
讨教數月,學得了些術數皮毛,便鬥膽赴阙,妄稱精通望氣之術,求谒見天子。
彼時文帝祀罷五帝,正躊躇滿志。
想到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功業如己者,算來恐是無多。
當此時,忽聞谒者來報,阙外有方士求見,便料定又是天意,連忙宣進。
那新垣平随谒者走上殿來,心中就暗喜——原來見天子竟是如此容易,便放開了膽量。
叩拜完畢,即大言道:“方士新垣平,本為邯鄲人,今至長安,乃為望氣而來。
” 文帝見新垣平相貌不俗,口齒伶俐,先就喜歡了幾分,忙擺手道:“且慢!近聞民間方術士甚多,自立名号,雜蕪不堪。
請問新垣公所學,可有師從?” 新垣平赴阙之前,早已探得底細,知文帝素好黃老,此時便大言不慚道:“小民與陰賓上,為同一師門,皆師從前朝方士侯生,熟讀《黃帝雜子氣》,因而最擅望氣之術。
” 文帝不覺就一驚:“公與陰賓上同門?為何從未聽他說起?” “賓上兄為人淡泊,無意彰顯,此乃我所不及。
然小民為陛下計,不忍錯失良機,故而赴阙求見。
” “原來如此。
那麼依你看,此地有何氣?” “小民近觀天象,見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彩之色,如人之冠纓。
以《黃帝雜子氣》所言,東北之角,乃神明所居;西方之域,為神明之墓。
今東北有神氣,即是天生瑞氣,為國之吉兆。
小民以為,陛下當順天意,就地立祠廟,禮祀上帝,以合祥瑞之意。
” 此時文帝最喜聽的,便是這“祥瑞”二字,不覺就精神一振,忙問道:“不知《黃帝雜子氣》是何典籍?” 新垣平道:“此乃吾師所藏黃帝書,惜乎經秦時焚書,所存僅餘殘篇。
” 文帝颔首笑道:“公所言望氣之術,朕幼年時也有耳聞。
先帝早年藏身芒砀山,外人不知其所在,唯高後一人,可望氣而知蹤迹。
公既有望氣之才,便不要在江湖上了,且入朝聽命,為朕在長安左近擇地,立五帝祠。
” 新垣平大喜過望,連連謝恩,就此得以出入宮禁,結識了公孫臣。
兩人心照不宣,都想瞞哄好文帝,混一口長久的富貴飯吃。
數日之後,奉文帝之命,新垣平與奉常昌闾一道,策馬出長安洛城門,渡過渭水,一路尋覓,來到渭陽地方。
新垣平見此處地勢開闊,便用手一指,故作喜色道:“前面五彩之氣最盛,立祠之地,可擇于此!” 昌闾擡眼看去,見此處恰在長安東北,倚山面水,地勢果然不錯,便連聲喊好。
如是,兩人擇定了地方,便返回長安,禀報于文帝。
文帝聽了二人細述,心中大喜,當即下诏,令長安縣征集民夫,在渭陽修建祀祠。
此處祀祠,既然為五帝而建,便要分為五大殿。
那五殿當如何分布,昌闾又不懂了,隻能聽憑新垣平主張。
然新垣平又哪裡懂得,情急之下,隻得裝腔作勢,先将黃帝廟定于中央,又将那青赤白黑四帝,胡亂按東南西北分了。
昌闾聽了這番鋪排,仍存疑惑,又問道:“五帝各殿,又當如何區分?” 新垣平眼睛轉了兩轉,便答道:“隻将那殿門塗漆,分作五色便罷。
” 昌闾樂得有新垣平做主,便也不問究竟,照此吩咐了下去,令長安縣如期動工,不分晝夜。
待五帝祠建成,已是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孟夏。
文帝聞報大喜,擇了吉日,便起駕出城,親赴渭陽五帝祠祭天,又是一番熱鬧。
祭天當日,文帝親啟燔燎之儀,命昌闾率郎衛一隊,在壇頂堆好薪柴,将玉璧、玉圭、缯帛等祭品置于上。
随後文帝登上壇頂,接過昌闾手中火把,點燃積柴。
霎時,隻見火焰熊熊,一股煙雲騰空而起,狀若遊龍。
新垣平這時也随侍在側,見煙霧袅袅,便指給文帝看:“此煙雲,恰似前日東北瑞氣,今日重見,恰是天人相合之象。
” 那新垣平胡亂指點,專揀順耳的話說,又引文帝遠望黃帝殿,谄谀道:“漢當土德,為黃帝苗裔。
今黃帝殿居五帝之中,正應了陛下之位——居中而控天下,東西南北,莫非王土。
” 文帝此刻俯視山川城郭,隻覺豪氣滿腹,仿佛自家功業,已上承五帝。
又想到天下生民,碌碌如蟻,無不賴有明君護佑。
自己即位以來,理政也就十餘年,天下即清平若此,便是秦始皇當年,也未見得能過之。
待祭天大典畢,文帝還都,便拜了新垣平為上大夫
新垣平感激涕零,逢人便講要報恩。
當下集合了衆博士,日日翻書,尋章摘句,從六經中摘得些片段,輯成《王制》一篇,囊括封國、職官、爵祿、祀葬、刑罰等典章制度,供文帝參用。
此文後收入《禮記》一書,于今仍可見到。
編書閑暇,新垣平又與公孫臣聚議,暗中共謀,勸文帝應仿堯舜古制,行巡狩、封禅之禮,以此上敬天意,下撫萬民。
文帝拘謹半生,眼見大業将成,從此可名垂千古,心中便也活動起來。
聽了二人進言,欣然采納。
然巡狩、封禅之禮該如何辦,卻又無人通曉,文帝便命諸生翻閱古籍,先将典儀弄清再說。
那巡狩、封禅二禮,浩繁盛大,不同于尋常禮儀。
如何斟酌,倒是難煞了衆博士。
所幸文帝并不着急,隻令衆博士從容商議。
新垣平見妄語亦能邀寵,便将那文帝更加看低了,每日用盡心機,要弄出些花樣來。
這日,文帝出巡萬年縣,驅車出長安,往東南行至長門亭。
忽見道北伫立五人,相貌奇異,服飾奢華,所着服色各個不同,且異于時俗。
文帝正在疑惑間,又見那五人忽然掉轉身去,各朝一方,疾步而行,轉瞬就隐入了柳林叢中。
此處為郊野,田間除了兩三農夫外,并無他人。
文帝不禁詫異:“何以有異人在此?”便急命禦者停車,召新垣平來問道,“方才那五人,不似凡人,莫非是五帝現身?” 新垣平早有謀劃,當即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見不虛,小臣也已看見。
那五人所服,為黃青赤黑白五色錦衣,頭頂有瑞氣缭繞,當是五帝幻化而成。
” “果然!五帝顯靈,朕将何如?” “五帝候于道旁,必有深意,可在此地築壇以祀之,以祈陛下永壽。
” 此時文帝已入魔道,凡新垣平所言,無不相信。
于是下诏,于長門道北修築五帝壇。
築成,文帝又親臨壇頂,以太牢之禮緻祭,亦是十分隆盛。
新垣平見文帝好哄,便又心生一計,隔了幾日又奏報:“臣昨夜望氣,阙門之下,有瑞氣升起,當有寶玉見。
” 文帝聽了,按捺不住,急令谒者速往北阙去看。
谒者領命,疾奔至北阙,見宮門外果有一布衣男子求見,稱在阙門下挖出一個玉杯,要獻與天子。
谒者滿心驚異,引來人上殿,呈上玉杯。
文帝忙接過玉杯來看,見此物倒也平常,隻是杯上刻有“人主延壽”四個字,熠熠生輝。
文帝自登位至今,諸事順遂,不免就私心盼望長壽,見了玉杯上刻字,不由大喜,隻道是上天亦有此意,便厚賞了新垣平及獻杯之人,将玉杯藏于宮内。
如此,新垣平連連得手,便惱恨以往蹉跎太久,未能早些以騙術求富貴。
後凡有謀劃,便不再知會公孫臣,隻顧挖空心思說謊,以求獨寵。
未過幾日,新垣平果然又有奇思,攜了一部古曆《夏小正》,向文帝禀道:“臣揣摩曆書,今日正午,日可重返中天。
” 文帝自是大驚,急命太史令,往北阙下去看日影。
那太史令便去阙門外,豎起一根木杆,靜候細察。
過午之後,忽疾奔入殿稱:“下官于日中時,守候多時,果然見日返當中。
” 文帝大奇,忙問道:“所據何為?” 那太史令舉起手中木杆,言之鑿鑿道:“此為奉常署所用,豎立于地,以觀日影。
日行中天時,若逢冬至,日影一丈三尺五寸;若逢夏至,則為一尺六寸。
今恰為夏至,日過午時,小臣親見日影長至二尺,不多時又複回一尺六寸。
考之上古盤銘
” “日過正中,竟可逆行乎?” “小臣守候在側,以尺量之,确是日返正中,而後複始。
” 文帝便覺疑惑:“此象是何意呢?” 新垣平連忙禀道:“此象自古便有,為開元之象。
老子有言:‘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
’陛下不妨從之,改元以應天象。
” 那新垣平與太史令一唱一和,直說得文帝心動,當即下诏:自明年起改元,以應天意。
因漢朝彼時尚無年号,故史家稱改元後為“文帝後元”。
此時,距後元元年(公元前163年)新年,僅有半月餘,新垣平在家中亂翻書,忽又生出一個奇思來,入朝向文帝進言道:“上古禹王收九州之金,鑄九鼎,以祭享上帝。
後傳于商周,周顯王時水患成災,周鼎即沒于泗水
” 文帝便也想了起來:“此事太傅也曾說過,昔秦始皇過彭城,發千人打撈周鼎,終未果。
莫非如今有了蹤迹?” “正是。
今秋大雨,河決金堤,河水已與泗水相通。
近日臣望氣,見長安東北有異象,汾陰(今山西省萬榮縣)一帶寶氣沖天,當是周鼎将出。
” “嚯!滔滔河水之力,真乃神力。
周鼎重千斤,百年前沉于泗水,今日竟能移至汾陰。
” “小臣以為:周鼎,神器也,天命所授。
上古沒于東,今日又見于西,乃是上天獨鐘陛下。
秦始皇昔日僅得傳國之玺,而未能得周鼎,故而社稷轉瞬即亡。
今漢家欲傳萬代,則不可不尋周鼎,陛下當早做打算。
” “哦?吾欲得周鼎,當何如?” “當立祠廟于汾陰,祝禱河神,以待天時。
” “此事真乃大奇,莫非是天助我也?”文帝遂不疑此事,又厚賞了新垣平,令少府撥給錢财,在汾陰縣修建祠廟,為求鼎之用。
那汾陰縣令接了诏旨,不敢怠慢,立即調發民夫,備齊工料,不顧天寒便開了工。
文帝想到,若九鼎即出,萬民必将稱頌,後世亦可留個好名聲,不禁喜上心頭。
适逢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