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聽聞九鼎将出,都稱漢家厲害,将上承三代,下啟千載。
一時間父老相邀,家家聚飲,足足大醉了三日。
至此,新垣平接連受賞,累計已過千金,朝野四方,無不知其大名。
有那民間貪利之徒,更是啧啧稱羨。
事若至此,倒也算圓滿;然則,正所謂水滿則溢,總有變數出乎人意料。
就在普天同慶之時,忽有一日,有人赴北阙上書,劾奏新垣平欺君罔上,妖言惑主,實有不赦之罪。
劾書當日傳至宮内,文帝拆開來看,見竟是陰賓上所寫,不覺就吃了一驚,連忙命人去召陰賓上入宮。
未幾,陰賓上應召上殿,文帝見他一身布衣,兩鬓飛霜,竟全沒了當日的奢華氣,便又是一驚:“數年不見,如何先生便見蒼老?莫不是有了憂心事?” “小民孤老一人,家資豐盈,還有何事可憂?實為天下人心憂而已。
” “此話怎講?” “當今天下,之所以無事,乃有明君在上。
若君主不明,則社稷定是堪憂。
” 文帝頓感驚詫:“先生是說……朕如何不明?還請指教。
” 陰賓上臉上便有怒色,憤然道:“那新垣平,邯鄲一文氓也,欺世盜名,全無根柢,他哪裡能懂黃帝書?平素不過糾合幾個同類,臭味相投,彼此吹擂,名不能出邯鄲城半步。
前月來投我門下,學了些皮毛,就敢來欺瞞陛下,陛下卻為何待他若上賓?” “那新垣平,不是你同門嗎,曾師從前朝侯生?” “焉有此理!我自幼拜師,系從黃石公學《易》,苦讀二十載方有今日,與侯生有何幹?論起來,臣與張良、司馬季主等,倒是可稱同門,豈是新垣平之流能攀附的?那前朝侯生,以鬼神之事欺罔秦始皇,事敗逃亡,不知所終,緻使秦始皇怒而坑儒,留下惡名。
吾豈能拜那僞人為師?” 文帝臉就一紅,辯解道:“新垣平此人,總還有些本事吧?他擅望氣之術,為朕親眼所見。
” 陰賓上便冷笑:“鬼神之事,如何能親眼見到?凡親見鬼神者,便是作假。
新垣平之詐術,臣亦有耳聞,諸如五色之氣、五帝現身、周鼎将出,等等,無不是從中做了手腳。
想那五帝有先後,相隔不知有幾千年。
若聚會,隻該是聚于蓬萊仙山,凡人不可見,如何能聚到這長門亭來?” 文帝知陰賓上語含譏諷,臉上便一紅,又勉強道:“五帝現身事,雖屬玄虛,然周鼎恐不為假。
” “那更是假!周鼎重逾千斤,試問那柔弱之水,如何能載其漂移西東?若周鼎可自泗水移來,那河伯莫非大力士乎?” “咳咳……那麼,何以分辨新垣平所言是真是假?” “這個不難,以夾棍伺候,便可知他所言真僞。
” 文帝便面露難色:“如此,恐有違仁義……” 陰賓上仰頭笑道:“豈用真的動刑?此等小人,全無節操,拉去诏獄問話,不消片刻即可招認。
若他不招,小民甘當構陷之罪。
” 文帝此刻也想起來,新垣平往日所言,破綻甚多,自己如何就輕信了?此刻若忽然問罪,世人得知,将如何議論?如此一想,竟不知所措。
陰賓上見文帝神色猶疑,便又谏道:“陛下自登大寶以來,勤謹施政,從無一句虛言。
然近年卻漸入玄虛,民間已有議論。
想那秦始皇,雖有千古之才,掃平六國,混一海内,然信了侯生那班人妄言,也不免倒行逆施,惹得天下怨怒,身死而社稷亡。
今陛下度己之才,可勝于秦始皇乎?庶幾可免于此厄乎?” 文帝聞言,心頭便一顫,這才狠下心來,命谒者去廷尉府傳谕:新垣平欺君罔上,所言多虛妄,着令奪爵,交發廷尉問罪。
待谒者領命走後,文帝這才釋顔,對陰賓上溫言問道:“先生高緻,然人情總還要講,如何一連數年都不來見我?” 陰賓上從容答道:“世間高士,貴在有靈性。
心性通靈,方可感物,能知千年之後。
若跻身朝堂,則易于追名逐利,壅蔽心智,緻通靈之才全失,故此小民不敢打擾陛下。
” 文帝便笑道:“如此說來,朕之身邊,皆是庸碌之徒了?” “雖非庸碌,卻也不明大勢。
那新垣平誤陛下甚深,絕非社稷之福,為何竟無一人敢谏?還不是為保俸祿。
小民實為不解:朝堂上無聲,陛下耳根清淨,天下便可無禍嗎?” 文帝聞此言,心中一悚,語帶歉意道:“先生不來見我,乃朕之失!今後,還望先生多加指教。
” 陰賓上便整了整衣冠,斂容道:“我本布衣,不通政事。
文吏中袁盎、晁錯者流,皆是敢言之士。
陛下若真心納谏,隻聽逆耳之言便好,不然事将危矣。
小民有幸,躲過秦末之亂,便不欲重見天下魚爛。
此前,屢見新垣平得勢,竟無人阻谏,恐為不祥之兆。
輾轉思之,無以為計,故而一夜間白了須發。
” 文帝愕然,望住陰賓上良久,方揖謝道:“先生用心良苦,吾當自省。
從此,所有僞冒方術士,當斥退,永不任用。
惜乎當年吾見賈誼,未問富民事,卻隻問了些鬼神事……” 陰賓上淡然一笑:“那班庸才,容不得賈誼,卻容得下新垣平之流,賴此輩,何以能富民?如今賈誼雖殁,市上卻争傳其言:‘夫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
故自古至于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
’如此良臣,卻不能久在朝中,小民甚為陛下惜之!” 文帝臉便一紅,歎道:“賈誼其言,我讀亦如遭雷擊!他若在,吾必不為谄言所惑。
” 如此,兩人又談了許久,文帝方送陰賓上至殿門,慨歎道:“先生大隐隐于市,惜不能出山,為我股肱。
” 陰賓上道:“古之聖人曰:‘山下有險。
’臣不願履險,恕不能入朝為官。
近聞司馬季主亦倦于俗世,不日将西行,往邛崃天台山,去尋那赤松子舊迹。
吾決意與他同行,也不欲居留長安了。
” 文帝不禁瞠目,連忙挽留道:“不可不可,窦氏兩兄弟,尚有賴先生教誨呢!” 陰賓上便笑:“窦氏兄弟好學,苦讀數年,皆已知書達理,尤以窦少君為優,今已改名窦廣國,與舊時判若兩人,可堪大用。
陛下無須擔憂,臣就此别過。
” “先生且慢,待我吩咐少府,贈你五百金為心意。
” “陛下,萬不可如此!老子曰:‘緻虛極,守靜笃。
’小民此去,立意要守靜笃,若受了這賞賜,便難以靜心。
” 文帝望望陰賓上,頓感怅然,心知勸阻不住,隻得與之依依作别。
陰賓上行至階陛,才走了兩步,忽又停住,回首道:“初見陛下至今,倏忽已二十年矣。
小民此一别,恐再不能入阙;有一語,願冒死說出。
” “先生但說無妨。
” “初見陛下,覺陛下溫文爾雅,虛懷樂善;今見陛下,卻見眉宇間難掩虛驕氣,卻是為何?小民昔年讀《春秋》,最恨君王執兩端,既為善,又為惡。
若有餘力,何不減一分為惡,增一分為善?民間尚有貧苦無告者,陛下何以就忍心耗巨資、飼鬼神?獨不見有人窘于衣食、有人困于老病乎?古來君王,皆稱慕堯舜;那堯舜之心,莫非不是肉所生成?”陰賓上說到此,一雙白目圓睜,炯炯有光,直逼人魂魄。
文帝不意陰賓上口無遮攔,出言如此尖刻,立時就僵住,羞愧不知如何作答。
遲疑間,竟然幾欲淚下。
陰賓上也不理會,略一揖禮,轉身便下了階陛。
文帝立于殿門,怅然許久,方才回過神來,命涓人連夜傳谕廷尉:新垣平欺君一案,不得寬縱。
且說那新垣平被奪了爵,锒铛入獄,早已吓得三魂出竅。
前來問案的廷尉宜昌,素敬張蒼,本就恨新垣平所行不端,此次得了上谕,便不留情面,将各式刑具搬了出來,擺滿公堂。
新垣平心中有鬼,一見此等陣勢,不待上刑便汗流如注。
一問之下,都如實招認了。
原來那些神神鬼鬼,全系捏造。
所謂“五帝現身”“日卻再中”“天降玉杯”等,都是重金買通了他人,暗中作假。
廷尉宜昌聽了招認,縱是曾問案無數,也不禁訝異:“新垣平,你這作假本領,可稱古來詐術鼻祖了!” 新垣平心知罪重,叩首流涕不止,唯求能保全性命。
宜昌豈能給他好臉色看,隻冷冷道:“上大夫,哭有何用?且飽餐幾日吧。
” 新垣平便知大事不好,當場大叫一聲,暈厥了過去。
宜昌問案畢,拟了斬刑,将案情上奏文帝。
文帝起先還心存僥幸,以為總有一二事為真,待從頭閱過案卷,見新垣平竟無一言是真,不禁勃然大怒,當即回批道:“新垣平妖言罔上,罪不容誅。
着令重啟連坐法,處新垣平腰斬,并處夷三族。
” 诏令一下,新垣平一門親族,便全數被捕入獄。
至行刑之日,新垣平與其父母、兄弟、妻子等數十口,一齊被褫去上衣,押至西市,一路哭聲震天。
西市中,但見刀斧手頭系紅巾,一字排開。
待午時三刻一通鼓響,便手起刀落,滿地人頭亂滾。
隻可憐那新垣平,得富貴才不過半年,便落得滿門抄斬,圍觀百姓見此,無不唏噓。
此時,連坐法已罷廢多年,因新垣平之故,竟又重啟。
消息傳開,官民皆感震悚,知皇帝這次是動了怒。
民間方術之士,無不驚恐萬狀,都不敢再執業,或改教蒙童,或遠遁深山,唯恐再遭一次坑儒。
那公孫臣雖無欺罔之事,文帝亦不再重用,命罷黜博士。
公孫臣眼見新垣平被誅,早就慌了,不等罷黜令下,連夜便逃去了。
事過後,朝野議論紛纭,久不平息。
文帝亦覺大失顔面,遂下令停建汾陰祠,連帶那渭陽五帝祠,也不再去親祭,隻令祠官代祭了事。
薄太後在長樂宮中,也聽到新垣平伏誅之事。
一日文帝前來問安,薄太後便笑道:“秦始皇信方士之言,遍尋長生藥而不得,落得身死沙丘。
恒兒莫不是要學他,死後與鮑魚睡作一處?” 文帝羞愧難當,隻得俯首答道:“母後責備得對!兒稍有驕矜意,便做錯了事。
” 再說那丞相張蒼,自公孫臣得寵後,意氣難平,托病不上朝,一連數月不曾出門,在家校勘《九章算術》。
聞新垣平事敗、公孫臣被黜,心中仍覺不平,埋怨文帝清濁不辨。
此時,正值少府衙署有一中侯
文帝見了張蒼奏章,心中略有愧意,然也并未挽留,準了他罷歸。
那張蒼自秦時起,為官六朝,家财甚厚,起居極是奢華。
家中侍妾,竟有百人之多,凡生下一子者,張蒼便不再與之同床,朝野皆歎為奇聞。
罷歸後,張蒼安居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故裡,仍習經不止。
因年事已高,牙齒落盡,家人便雇了民婦,喂他人乳,如此活到一百零五歲,方溘然長逝。
迄今,其故裡谷堆村,仍有其墳墓在。
且說張蒼去職後,何人可當丞相大任,文帝難以決斷,便召了馮敬來問:“張蒼免歸,丞相之任不可虛懸。
朕之意,可否起用窦廣國?” 馮敬此時亦老邁免職,聞文帝垂詢,自是無異議,贊同道:“廣國君賢明知禮,朝臣多有贊譽,臣以為可。
” 文帝默思片刻,忽又搖頭道:“不妥不妥!窦廣國雖有才具,然他為皇後之弟,用了他,天下人難免要說我偏私,還是從舊臣中選吧。
” 如此,君臣兩人商議多時,才在關内侯中選了一人,名喚申屠嘉。
這位申屠嘉,乃梁國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人,雖非名臣,卻也有些資曆。
當初投漢時,僅為軍中一弓弩手,擅射硬弩。
後随劉邦平定英布,立有軍功,旋即拔為都尉。
至惠帝時,又升為淮陽郡守;文帝元年,封關内侯;至文帝前元十六年,擢升禦史大夫,接了馮敬之職。
此人為丞相,确是個極好的人選。
馮敬低頭想想,忽又心生疑慮:“申屠嘉官聲甚好,當不負此任,然到底不是列侯。
拜他為相,恐公卿及子弟不服。
” 原來,漢時官民因功授爵,爵位有二十級。
最高一等是二十級,其食邑即是封地,為列侯。
次為十九級,有食邑而無封地,稱為關内侯。
前元元年,文帝見随高帝入關舊臣中,尚有人未封侯,便将其中二千石吏以上三十人,都封了關内侯,申屠嘉便是其一。
文帝不以為意,便笑笑:“此事不難。
申屠嘉今有食邑五百戶,以此為封地,封他為列侯便罷。
” 于是,隔日便有诏下,拜申屠嘉為丞相,以食邑五百戶實封,為故安侯。
那申屠嘉一向為官持重,秉正嫉惡,從不在家中受人私谒。
文帝用他,也頗費了一番心思。
料想此人終究資曆略淺,用他為相,不至像張蒼那般執拗。
豈料這番心思又落了空,申屠嘉雖無大名,剛直卻一如張蒼,亦是頗難駕馭。
任用之後不久,一日,申屠嘉入朝奏事,猛見文帝左側身後,有一侍臣站立,其神情怠慢,舉止乖錯,竟然與随侍宮女嬉戲,心中便有些惱。
待奏事完畢,便指着那人對文帝道:“陛下所寵侍臣,可使其富貴,卻不可使其驕狂。
大殿之上,百官須守儀制,不可不整肅。
此人卻怠慢不知禮,望陛下切勿寬縱!” 文帝猛聽得申屠嘉言語激憤,不禁愕然,忙掉頭去看,見身後原是太中大夫鄧通,心中便覺好笑,又恐申屠嘉更出惡語,連忙擺手道:“公請勿言。
這等細事,我私下訓誡便是。
” 申屠嘉狠盯了鄧通一眼,猶自憤恨,隻道了聲:“願陛下勿食言。
”便強忍住氣,退了下去。
鄧通見惹惱了丞相,不由神色惶恐,隻呆呆望住文帝。
不料文帝并未予叱責,隻揮了揮袖,令鄧通退下便是,無須多話。
那麼,這位鄧通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無狀?說來也是一段傳奇。
他本是蜀郡南安(今四川省樂山市)人。
其父名喚鄧賢,家道殷實,在鄉中略有賢名。
其妻為他連生三女,方得了這一子。
鄧賢得子這年,天下已安定,有官道修過南安。
鄧賢平生從未出過縣,乍見驿馬飛馳,甚覺新奇,遂為幼子取名為“通”。
鄧通幼時,讀過幾年蒙學,閑時最喜戲水捕魚。
久之,竟練就了一身水上功夫。
待弱冠之後,憑借此技,在鄉裡做了水手。
老父見鄧通聰明,不忍見他就此埋沒,便置辦了馬匹衣裝,令他入都,好去謀個郎官做。
鄧通體魄健壯,性素敦謹,頗讨人喜歡。
入都不久,便在宮中謀得一職,做了一名禦舟水手。
未央宮中的一班禦舟水手,有百餘人之多,雖不是郎官,卻也算是近侍。
平素在太液池操槳,皆頭戴黃帽,故而人稱“黃頭郎”。
也是合該鄧通走紅運,做了黃頭郎才幾日,便陰差陽錯,得了文帝格外的恩寵。
彼時文帝正癡迷于鬼神,忽有一夜得夢,夢見自己白日飛升,騰空而起,眼見就要攀上天庭,卻不料腳下一軟,便再也無力攀上。
正在此時,有一黃頭郎匆忙奔至,以手托起他雙足,用力一推,文帝這才躍上了天庭。
文帝在夢中歡喜,自雲端朝下看去,見那黃頭郎已轉身離去,隻隐約可見背影,上身着短衫,後襟有一方補丁。
正欲喚此人回來,卻不料窗外一聲雞啼,竟将這好夢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