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她什麼時候說了句笑話時(她的笑話極多,而且說得極妙),他也跟着一聲淺笑,并将目光朝她疾掃一下,其意仿佛在說:這個女人倒也還算機靈。
一邊追懷着往事,我的思想裡不禁十分納悶,他此刻對面前的這批貴賓到底做何想法,對他那位出落得如此利落,如此精明幹練和事事善管和必管的現夫人以及他所生活于其中的這個優雅環境,又是個什麼想法。
我納悶他是不是在偷偷懷念他早年的那些浪蕩生活。
我納悶他是否認為這眼前的一切隻是讓他感到好笑,而他那文質彬彬的禮貌背後隐藏着的隻是一肚子十足的厭煩。
也許他感到了我的眼睛在盯着他,所以他也擡起眼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晌,略帶沉思狀,看似溫和,而實則異常銳利,但緊接着又突然地(這次就更加不容誤會)向我丢了個眼色。
由于出自這樣一副充滿皺紋的老邁面孔,這一輕浮舉動也就愈發令人吃驚,它簡直使人窘得不知所措。
無奈何,報之以一笑而已。
這時正好公爵夫人和席上主人那頭接起話茬,牧師的妻子便轉向我道: “你多年以前便認識他吧?”她低聲問我。
說時她向周圍瞟了一眼,以防他人聽着。
“他妻子最擔心的就是你勾引出舊事來讓他傷心。
他現在的身體已經虛弱不堪,一點小事他也會受不住的。
” “我一定要非常小心。
” “她對老人的照料實在是無微不至。
這種奉獻精神太值得人學習了。
她非常清楚她照拂的是什麼人。
她的這種無私精神真是語言難以表達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更放低了。
“當然他已經十分老了,而老了的人非常不好伺候;可我從沒見她發過脾氣。
應該說,她也是同他一樣了不起的。
” 這類談話本來很難回答,但此刻我還是非說上句不行。
“總的來說,我覺得他看起來還是很不錯的,”我勉強湊了句話。
“這全是他妻子帶給他的。
” 午餐既畢,我們又返回客廳,還未來得及坐下,愛德華·德律菲爾已朝我走來。
我正同牧師交談,因為缺乏話說,便一邊望望窗外風景。
這時我轉身對主人道: “我正說下面那一小溜房子真是挺有風緻的。
” “從這裡看的确不錯,”望着那參差不齊的輪廓,一絲滑稽的淺笑不禁泛起他薄薄的唇邊。
“我當年就落生在那裡頭,好笑吧?” 但德律菲爾夫人已經面帶笑容地匆匆趕了過來。
她的聲音又脆又甜。
“喂,愛德華,我敢說公爵夫人一定想看看你寫作的房間。
她再不能多停留了。
” “真對不起,三點十八分我就得從坎特伯雷去搭車了,”公爵夫人解釋道。
于是全體魚貫進入德律菲爾的書齋。
書齋位于住宅的另一端,房間寬敞,同樣有弓形窗,從窗外看到的景物也與客廳相同。
這也正是一名文士的妻室為她心愛的夫君所能提供的最好房間。
室内一切自然是雅潔之極,不過大量的盆花不免使它帶上閨房氣息。
“這就是他寫出他後來許多作品的那張桌子,”德律菲爾夫人解釋道,随手将一本面朝下打開的書合了起來。
“這是那精裝本第三卷的卷頭畫。
一本時代小說
” 我們全都對那書桌贊美起來,這時豪德瑪什女士趁着衆人不備,用手指沿着桌的底邊悄悄溜了一下,以檢驗其是否赝品。
見此,德律菲爾夫人不禁向着我們粲然一笑。
“各位想要看看他的手稿嗎?” “當然想看,”公爵夫人答道,“然後我可就非走不可了。
” 德律菲爾夫人當即從書架上取下一冊用藍色摩洛哥皮裝訂的手稿來。
趁着其他人正滿懷虔敬地審視那寶物時,我向着那四壁圖書張望起來。
正像一切作家那樣,我疾迅地偷眼溜了一下,看看那裡有沒有我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