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帶點紙和蠟來,供你搞拓片用。
不過你最好問問你伯伯讓不讓你來。
”
“我不用問。
”
“還是問問他好。
”
這當兒德律菲爾夫人忽然用她那特有的頑皮而友好的眼神向我猛地一望,這一來我臉又紅了。
我清楚,如果我去問我的伯父,他一定會不贊成的。
所以這事還是不提為妙。
但是騎着騎着,我忽然望見那醫生的馬車正迎面而來。
我隻好裝着在向前看,但願如果我不瞧他,他也就會瞧不見我。
我不安了。
如果他看到我,這件事馬上便會傳到我伯父母的耳朵裡去,既然已經遮蓋不住,還莫如我自己說出來好。
最後在牧師宅門前分手時(其實我非常不願意他們也一直騎到這裡),德律菲爾跟我講,如果第二天我能去的話,最好盡量早點去找他們。
“你知道我們的住處吧?公理會教堂的旁邊。
那名字叫萊姆宅。
”
晚飯期間,我一直想找個機會把我仿佛無意之中碰見了德律菲爾家這事比較輕松地透露出來;但沒想到消息在黑斯太堡這裡傳得真快。
“今天上午跟你一道騎車的那些人是誰?”伯母問我。
“我們在鎮上遇見了安司提大夫,他說他見着了你。
”
我伯父這時正嚼着烤牛肉。
他面帶不悅之色,眼睛陰沉地望着自己的盤子。
“德律菲爾夫婦,”我若無其事地答着。
“就是那個作家。
蓋洛威先生認識他們。
”
“那都是些很不體面的人,”伯父說道。
“我不願意你同他們混在一起。
”
“為什麼不?”我追問道。
“我不打算向你解釋。
說我不願意,這就已經夠了。
”
“你是怎麼認識他們的?”伯母問我。
“我正向前騎着,他們也騎了過來,于是問我,願意不願意同他們一道來騎。
”我回答時情況可能略有走樣。
“我管這叫非常不懂分寸,”是我伯父的話。
我生氣了。
于是,為了表示我的憤懑,甜食上桌之後,我一口不沾,盡管樹莓餅我特别愛吃。
我伯母問我是不是身體不大舒服。
“不是,”我态度十分傲慢地回答道,“我舒服得很。
”
“那麼吃上一口。
”
“我不餓。
”
“為了我吃上一口。
”
“吃不吃他自己會有數的,”我伯父說。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過我補充了句:
“來一小塊還是可以的。
”
伯母馬上給了我很大一塊。
我吃是吃了,但那态度卻仿佛是,隻是出于強烈的義務感我才勉強這樣做的,而絕非是我高興如此。
按說那樹莓餅确實不錯。
瑪麗-安做的這種餅真是又酥又脆,到嘴就化。
但是當我伯母問我是否再來上些,我卻闆起面孔,嚴詞拒絕。
伯母沒有再讓。
接着伯父念完禱告我也就帶着一腔憤怒的心情回到客廳。
估計用人們已經吃罷午飯,我于是溜進了廚房。
艾米麗這時正在食品室裡擦洗銀器,屋中隻剩下瑪麗-安一人在洗盤子。
“我說,德律菲爾這家人有什麼問題?”我問瑪麗-安。
瑪麗-安自十八歲起就在這個牧師宅裡當了用人。
我從小就是靠她來照護的。
身上髒了,靠她給洗;要梅醬粉,由她發給;外出上學,是她裝箱;遇上疾病,得她照料;閑得無聊,求她給我念書解悶;不聽話時,要她來罵。
總之,我過去的一切都離不開她。
至于艾米麗那個用人,完全是個輕浮靠不住的姑娘,瑪麗-安是決計不敢把我托給她的。
瑪麗-安的出生地就是黑斯太堡,一生沒有去過倫敦,恐怕就是坎特伯雷也沒有去過幾次。
她身體健康,從來不曾病過,也從來沒有度過一天假。
說到工資,一年也不過十二鎊錢。
每周她照例抽出一個晚上進城去看看她的母親,那母親是給牧師宅洗衣服的;另外每星期日晚進進教堂。
但是瑪麗-安對黑斯太堡這裡發生的一切卻是了如指掌的。
她不僅對每個人的情況,誰嫁給了誰,誰的父親死于什麼疾病,全都說得上來,就是哪個女人養了哪幾個孩子,那幾個孩子又叫什麼名字,她也完全一清二楚。
我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時,她正把一塊抹布撲通一下扔進水池子裡。
“我認為這事倒也并不怪你伯伯,”她說道,“如果你是我侄子,我同樣也會不讓你同他們來往的。
瞧瞧,他們竟要求你同他們一道騎起車來!這些人是什麼都幹得出的。
”
我看得出剛才飯桌上的那番談話已經傳到她的耳朵裡。
“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反駁道。
“所以也就會更不妙了。
其實他們住到這裡就是夠大膽的!還要租上一套房子假充上流人士。
别動那餅。
”
那樹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