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們的其他議論,便也隻可能是曆史、傳記等等。
實際上人們早已把許多别的東西添加到美的上面,例如崇高、溫柔、愛情、人的因素,等等,原因是美久已不再能夠滿足他們。
美意味着完善,而完善的事物就會使我們在一覽之餘不再對它更多注意,而這也是人性如此,無可奈何。
有位數學家曾因觀看《費德爾》
試問誰又能講得清為什麼帕埃斯圖姆
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終于還是覺得,埃爾·格列柯
美已經被人評論得過于多了,所以我也就索性再多談幾句。
美屬于那種能夠餍足我們身上這類天性的事物。
但問題是,誰又會喜歡單純餍足?隻有蠢漢才會認為餍足就是美餐。
讓我們正視這個問題吧:美是有幾分讨人嫌的。
當然批評家們對愛德華·德律菲爾的種種議論都不過是些胡亂恭維而已。
德律菲爾的最大長處既不是給他作品帶來氣勢的寫實筆法,也不是給他作品裡注入的什麼美,既不是他對水手形象的那些逼真的刻畫,也不是在狀摹鹽沼、風暴、平靜的水面或掩映的村落等方面具有如何的詩才;他的最大優點是他比别人都活得長。
對年齒尊長的尊重本是人類社會中最可貴的一種品質,而這種品質在我們民族則表現得尤為突出。
當這種對年長者的敬畏心理在其他國家中往往不過是純理想式的,在我們這裡則是很實際的。
試想除了我們英國人,誰還會擠滿科文特花園歌劇院去聽一位已經哼不出聲的當年的歌劇女主角?再如,也是除了我們英國人,誰又肯買上票去觀看一位實際上已經衰老得快動彈不了的男舞蹈演員,而一邊還要不勝感慨地贊美道:“真是的,先生,您知道人家都已經六十多了嗎?”不過若将這些人與政界人士或作家們相比,那他們又往往隻是年輕人了。
所以我常覺着,一位年歲不同的法國總理,如果一想起一旦他年屆七旬,便不能不從此引退的話,而這個年紀對于許多公務人員和作家還仍然是大好時光,這時他也是不可能不有點悻悻然的。
要知道,一個四十歲時還不過是個普通政客的人,一旦年屆七旬就會成為一位政界偉人。
另外一旦達到這樣的高齡,也即是說一旦衰老到無論什麼花匠、職員或治安人員全都幹不了的時候,他也就有資格來治理國家。
這事細想起來,也是無足怪的。
老年人不是自古以來就好對年輕人講,他們更聰明嗎?這話年長日久,也就非常深入人心。
等到年輕人開始看穿這套謊言時,他們自己便也都不太年輕,因而為了自身利益也就樂得把這種假話繼續傳播下去;更何況,一個人隻要在政界稍稍混混,就不可能看不出來(至少實際情況證實了這點),原來治理國家這事并不需要有什麼頭腦。
但是說到作家方面,為什麼他們愈老便愈受人尊敬,這事我卻一直感到非常困惑。
一度我曾這樣解釋這個問題,這即是,年輕人所以好對那些已經有二十年寫不出精彩東西的作家大加恭維,主要因為這些人不害怕那些老的能同自己競争,所以歌頌一下他們并無任何危險;再說,誰不明白,去對一位在競争上你毫不畏懼的人大加頌揚一番,往往正是你對一個心懷恐懼的人的一種最妙的打擊辦法。
但這種看法實在未免對人性貶抑過低,以緻贻人以膚淺刻薄之譏,這也是我不情願的。
經過更深入的考慮,我最後得出的看法是,世人所以好對那些壽數特長的作家齊聲頌揚(并借以寬慰其晚景)的真正原因在于,一個聰明人一過三十便不再讀書。
正是因為這樣,他們年輕時候看過的書就會在他們的回憶中變得光彩十足,而且越到後來,這些書的作者在他們心目中的價值也就越加增高。
當然一位作家必須不斷寫作下去;他必須使他自己不從讀者面前消失。
那種認為隻要能寫出一兩部傑作便可以從此擱筆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他必須拿出四五十部哪怕極平庸的東西,以便供人崇仰。
這就需要相當時間。
至于他的著作,如其不能以其風采取勝的話,至少也能憑那數量把人壓倒。
如果,如我所說,長壽即是天才的話,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裡很少有誰在這方面能比愛德華·德律菲爾更占優勢。
當他還是六十歲時(有修養的人們早已把他胡亂評論夠了,并從此再不睬他),他在文學界的地位也隻是還說得過去而已;個别高明的批評家裝飾過他,但也很有節制,較年輕的對他幾乎是流于輕薄了。
大家倒也認為他有才能,但誰又會夢想到他會成為英國文學的光榮?接着他七十大壽。
日子到了。
這時文壇上開始不安起來,那情景宛如東方的洋面上一場飓風即将到來,近海地方已經波瀾疊起。
情況非常明顯,原來在我們中間早就存在着一位大小說家,隻可惜我們至今尚未發現。
于是不僅各地的圖書館紛紛競購他的書籍,布盧姆斯伯裡、切爾西
他的書籍立即以全集、選本等形式趕排重印,至于書價有貴有賤,各不相等。
他的風格、哲學、技巧等也都各有專人一一加以辨識、考察與剖析。
等到再過五年,也即是當他七十有五時,人們已經衆口一詞公認他是天才。
八秩高齡時他更被推崇為英國的文章泰鬥,人倫楷模。
這一崇高地位一直榮享至沒世不衰。
今天當我們環顧左右,發現再沒有人能夠接替他的這個位置時,我們難免會産生某種凄涼之感。
當然此刻好幾位髦之輩早已又爬了起來,顯得很有精神,自感完全可以補此空缺。
不過顯而易見他們又全都缺點什麼。
以上這種種回憶現在把它們重寫出來當然是很費時間的,但是當這一切掠過我的頭腦時卻隻不過是瞬息間事。
它們的到來也是亂紛紛的,往往是一樁小事又接連着幾句閑話,而且也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我現在把這些有條有理地記錄下來自然是為了讀者看着方便,但也因為我的頭腦比較清楚。
因此盡管時間已經隔得很久,我現在仍能記得誰是什麼長相,誰又都大緻講了些什麼;隻是他們都穿的什麼,卻早已變得非常模糊,這實在是夠奇怪的。
我當然知道,在人的特别是女人的穿戴方面,四十年前的樣式已經和今天的大不相同。
所以說在這件事上我如果還能有所追求的話,那印象也主要是好多年後從圖畫或照片中得來的,而不是我真能記得。
突然間,門外的出租車聲和一陣鈴聲驅走了我頭腦中的遐想,緊接着是阿羅依·基爾的哇剌哇剌聲音,告訴門房他和我有約會。
然後這個大高個子便興頭沖沖地闖了進來;隻一下,我那憑着渺茫的過去所構建起來的虛幻樓閣早已被他的一團精力擊得粉碎。
就像陣呼号着的三月厲風似的,他把那咄咄逼人和無可逃避的現實帶進屋來。
“我剛剛還在心裡琢磨,”我開口道,“誰有可能接替愛德華·德律菲爾來做我們英國文學的文章泰鬥和人倫楷模,你的到來正好能幫助我來回答了這個問題。
” 他十分高興地笑了起來,但眼角裡卻馬上泛出一派狐疑。
“我覺得現在還找不出人,”他回答說。
“那麼閣下如何?” “可是,天啊,我今年還不到五十。
但願天可假年,再讓我活上二十五歲。
”他笑道,可一雙眼睛緊緊盯着我的目光不放。
“我說不清你是不是又在開我玩笑。
”他突然将目光向下一掃。
“當然一個人有時候也不可能不考慮一下自己的前途。
目前所有那些爬到樹頂上的人差不多都比我大上十五到二十歲。
他們不可能長期留在那裡。
一旦他們離去以後,又該輪到誰呢?當然奧爾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