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發生特殊情況,我的意思是說除非一位絕世的天才突然冒了出來,把我們全都殺敗,那麼再過二十到二十五年,文壇盟主這個位置也未必便完全不能落到我的頭上。
因此重要的問題是,你是不是能繼續堅持下去和活得比别人更長。
” 說着羅依的矯健身軀一下子坐到我女房東的一把安樂椅上。
我遞給了他一杯加水的威士忌。
“不,六點以前我是不喝烈性酒的,”他謝絕了。
他向四周掃了一眼。
“這個住處還真不錯。
” “不錯。
你今天找我不知有何貴幹?” “我打算和你當面商量一下德律菲爾夫人邀請的事。
有好多話在電話上是說不清的。
不瞞你說,我準備寫德律菲爾的傳記。
” “原來這樣!那麼上一次見面時你為什麼并沒吐口?” 我對羅依已經再無反感。
使我好笑的是,我那天就懷疑過,他請我吃飯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和我叙叙友情。
果然我沒有冤枉他。
“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定下來。
德律菲爾夫人非要我幹這件事不可。
她要在各方面盡量給予協助。
她已經把一切材料都給了我了。
這些都是她多年以來的辛勤積累。
寫傳這事不是件輕松的事,另外幹不好是絕不行的。
不過要真能寫好,對我也會大有益處。
人們常常希望一位小說家偶爾也能出點嚴肅東西,這樣就會赢得他們更多的尊重。
我的那些批評作品就是寫得很辛苦的,雖然賣不了錢,我也從來并不後悔。
它們給我帶來了某種地位,而沒有那些,這種地位是完全得不到的。
” “我覺得你的想法不錯。
最近二十年來你比誰都更熟悉他。
” “這倒不假。
不過我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年過六十。
我寫信給他,說我對他的大作多麼佩服,于是他也就答應我去見他。
可是我對他的早年生活了解很少。
德律菲爾夫人過去倒也經常讓他談談那段時期的事,然後把他談的全都詳細記載下來。
他的一些零星日記也是有用的資料。
當然他小說中的一些材料也都具有一定的自傳價值。
隻是需要加以填補的空白還是很不小的。
關于這本傳的寫法我也可以告訴給你。
我打算把它寫得輕松親切一點,内容包括許多詳細情節,這樣人們讀起來會有更多的親切之感,同時再把真正像樣的詳盡批評文字編織進去,當然不一定搞得過于沉重,但同情卻是不可少的,另外盡量透辟和……細膩一些。
自然這事還得實幹一番。
德律菲爾夫人也認為我能勝任。
” “當然你能勝任,”我插了一句。
“我也覺着沒有什麼不可以的,”羅依繼續道。
“我是搞批評的,我又能寫小說。
顯然在寫作方面還算稍有資格。
可是要想幹成,那麼所有這方面能幫助我的人肯幫助我才行。
” 我明白我此刻的用途了。
但表情上仍然裝作不甚解其意的樣子。
羅依探過身來。
“我上次問過你,你是不是也準備寫點有關德律菲爾的東西。
你說你不準備寫。
這話我能信靠嗎?” “當然可以。
” “那麼你不反對向我提供你的材料了?” “天哪,我并沒材料。
” “這話說的,”羅依這時态度可愛極了,那口氣正像一位大夫讓小孩子張開嘴來檢查喉嚨時的說話方法。
“過去他居住在黑斯太堡時,你一定沒少見他。
” “可那時候我還隻是個孩子。
” “不過你總會對這種不同尋常的經曆有所感受。
不管怎麼說,一個人隻要稍稍接觸過愛德華·德律菲爾,都不可能不受到這個非凡性格的強烈感染。
即使一個隻有十五六歲的人也不會看不到這點,更何況比起一般這種年齡的人,你一定會更加善于觀察和更敏感得多。
” “我很懷疑他的性格會顯得那麼非凡,如果不是靠着他的名氣。
你想想看,假如你現在扮作一個普通丘八或者什麼會計師的角色到西部療養院去走走,用那裡的礦泉水治治肝病,你能使那裡的人信服你就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嗎?” “我想,不用多久他們就會看出,我這個會計師畢竟不是那麼普通的,”羅依笑道,這一笑把那話語裡的自負全抵銷了。
“我能夠告訴你的不過是,那些年月裡最使我頭疼的就是他的那條燈籠褲,他穿起來實在太俗氣了。
我們還常常騎車出去,不過叫人看見總是覺得怪不自在。
” “今天聽起來當然夠滑稽的。
他過去都談過些什麼?” “這我就說不清了;好像什麼也沒大談過。
他對建築很感興趣,也好談談種田的事。
如果什麼酒店門面好看,他就會建議停幾分鐘,進去喝上杯酒,然後就跟那店家聊起莊稼、煤價之類的事情來了。
” 我一口氣地談了下去,可我已經從羅依面孔的表情上看出,他對我失望極了。
他聽是在聽,但已微感厭倦。
這時我還看出,他一感到厭倦時,那臉色是難看的。
雖然我已記不清楚在我們那些長距離的騎車途中他都講過些什麼值得一聽的東西,我對那時許多事物的某種真實感受卻依舊異常鮮明地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尤其是黑斯太堡。
雖然那地方前面就是大海,背後還有一帶很不短的海灘和沼澤,你隻要向内陸深入半英裡多地,迎面看到的便是肯特郡裡最茂密的盛長莊稼地區。
四通八達的公路到處蜿蜒曲折于大片廣闊的綠色沃野與蓊森巨碩的榆木之間,這一切給人的印象是那麼厚重殷實,那麼端莊淳樸,實在和那裡膚色紅潤、體格健壯的農家婦女沒有兩樣,這些人就是靠着天天吃上鮮蛋鮮奶而長胖的。
也有時候路僅一條,但兩旁茂密的山楂綠籬與青蔥的榆林枝柯交橫,濃蔭翳日,偶一昂首,你會突然瞥見一線天的幽景。
在這種惠風和暢的日子裡,你如果騎車跑到那裡,你會覺着整個世界仿佛全都停了下來,于是永生便從那裡開始。
盡管你把車子蹬得那麼用力,你卻覺着你自己似乎一點也沒有費勁。
這時雖然沒有人說一句話,你也會感到很愉快的,如果其中一位興頭來了,突然把車猛蹬幾下,沖向前去,大家也隻是大笑一陣而已,而你也就會騎得更加起勁。
這時人人都會變得那麼天真,不是調侃調侃别人,就是自我嘲笑一番。
沿路我們也不時見到一些茅舍,屋前大都有小園一座,裡面廣莳蜀葵、卷丹之類花木;公路附近則是農舍所在,包括廣闊糧倉和啤酒花烘曬場房;我們還常穿過種植這種作物的農田,那裡成熟了的忽布像花環似的到處垂懸。
那些地方的酒家也是平易近人的,并不比許多茅舍更加矜持,門廊處照例爬滿忍冬藤蔓。
至于那店名字号更是平庸之極,無非快活水手、歡樂農家、冠與錨、紅獅之類。
顯然這一切對羅依都毫無意義。
他打斷了我的話問道: “難道他就再沒談到過文學?” “我覺得他沒談過。
他不是那種文學不離口的作家。
他對自己的寫作當然是不會不考慮的,隻是從來沒提起過。
過去他常借給一個副牧師書看。
冬天和過聖誕節時,我差不多每天都去他家吃茶。
有時候那副牧師也和他談起書的事來,可是剛一開口,我們就把他們的嘴給鎖住了。
” “你還想得起他講過些什麼嗎?” “隻有一件。
而這一件所以還能記得,也主要因為他說的東西我沒讀過,給他一談,我才讀了。
他說起過,莎翁榮歸故裡,有了地位以後,他過去寫的那些戲如果說還多少使他系念的話,他仍感興趣的也不過兩出,那就是《一報還一報》和《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
” “這話我看也未見得就如何精彩。
比莎士比亞更晚近的一些作家他就再沒有評論過嗎?” “至少那時候沒有,這點我是記不錯的;不過幾年前我有一次和他共進午餐時,我卻聽到他講過亨利·詹姆斯
德律菲爾管這叫ilgranrifiuto
使我奇怪的是這老先生竟用了句意大利話,另外感到好笑的是,在場的人中除了一位精神十足的大個子公爵夫人之外,大概誰也弄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他講道:‘唉,這個亨利,他的代價也太高了。
他是置身後萬世聲名于不顧,而隻知圍着一座漂亮的花園團團打轉。
但是那圍牆太高,他什麼也看不見,人家吃茶的地方也離他太遠,他也聽不清某個女伯爵在講什麼。
’” 羅依仔細聽了我講的這段轶事。
但緊接着卻又滿腹思慮地搖起頭來。
“我看這個材料我也沒法使用。
亨利的黨徒會要圍攻我的……不過那些日子你們晚上都幹些什麼?” “我們打惠斯特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