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也唱唱歌。
” “那倒是挺有趣的,”羅依說,一邊把頭興沖沖地伸了過來。
“你還記得他都唱過些什麼嗎?” “當然記得。
《一直愛大兵》,還有《快來喝便宜酒》。
他就愛唱這些。
” “是嗎?” 我看得清楚,羅依又失望了。
“你難道非要讓他唱舒曼
至少那樣會顯得好些。
不過我倒甯願他唱點水手起錨之類的歌或舊日鄉間小調什麼的,那種在集市上常聽到的——盲樂師的彈奏和農村男女在打谷場上跳起舞來時唱的那類東西。
我是不愁根據這些來寫出篇漂亮的文章的。
不過我确實不能讓德律菲爾滿口低級流行歌曲。
既然我們是在給人畫像,去取之間就得有個分寸。
如果我們把什麼亂糟糟的東西也塞了進去,整個印象就破壞了。
” “可是就在這之後不久,他不是還逃跑過,結果把誰都騙了?這事你是知道的。
” 聽了這話,羅依足足有半晌沒有吭聲:隻把一雙眼睛盯着地毯尋思。
“不錯,過去确實發生過些不愉快的事情。
德律菲爾夫人也并沒隐瞞這點。
不過據我了解,自從他們買下佛恩院,在那裡定居以後,那些舊債也就償清了。
所以我覺得,再去強調這些對他的整個一生來說畢竟居于小節的東西,也就無此必要。
再說,這也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這位老人的身上确實有着一些讓人覺着古怪的地方。
按常理講,他在成名之後,要選個地方安度晚年,也絕不會找這個曾經有過小小醜聞的黑斯太堡附近,更何況那裡還會暴露出他的卑微出身;但他對這些似乎全不在意。
他仿佛認為這一切都不過是玩笑一樁。
他甚至會把這些事當面講給飯桌上的客人聽,結果弄得德律菲爾夫人好不自在。
其實你應該和艾米
她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當然,老人的那些主要作品完成在他認識艾米之前,但是我看誰也不能否認,最近二十五年來他在世人面前所呈現的那副宏偉莊嚴的形象卻是艾米一手造成的。
在這方面她對我什麼都講。
她能做到目前這樣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個德律菲爾身上有不少怪癖,她不知費了多少精神才使這老先生出落得體面了些。
他在好些地方執拗得很,換個性格軟弱些的女人,恐怕早就灰了心。
比方說吧,他吃完盤子裡的東西時,總好用片面包把那盤子揩得光光淨淨,然後再把這面包吃掉。
光是這個習慣,艾米就不知費了多大精神才幫他克服掉。
” “你明白他這習慣是怎麼來的嗎?”我問羅依,“這說明長期以來他的吃食非常缺乏,所以有了些吃的,他一點也不敢浪費。
” “很有可能是這情形,不過對于一位文學名流這個習慣總有幾分不雅。
在飲酒方面,他也有毛病;他不是在家裡喝,他好去黑斯太堡的熊與鑰匙或是什麼酒吧去喝。
當然這事也沒什麼,但總是有點過于招眼,尤其是在夏天,那種地方的遊客多得很哪。
他同人談話也從來不分對象。
他總不明白他得維持一下自己的身份。
你沒法否認,在剛剛同一些光彩人物,例如埃德蒙·戈斯
當然這也不愁找個說法。
他是在追求地方色彩和不同人物類型。
但是他的一些習慣也确實是很難改的。
你知道嗎,艾米每次想讓他洗上個澡有多困難嗎?” “這與他小時候的環境有關,那時候的人還認為洗澡太多對身體有害。
我想他五十歲以前家裡還沒有過洗澡的房間。
” “一點不錯,他就講過他從來就是一個星期才洗回澡,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他這年紀,他還要再改習慣。
艾米還堅持要他每天換一次内衣,這個他也反對。
他說這些他都是一周才換一次,所以每天都換純粹是胡鬧,這樣什麼也要給洗壞了。
德律菲爾夫人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每天洗上次澡,還要用些藥用鹽和香水之類,但結果完全無效。
年紀更大以後,他甚至一個星期也不洗一次。
艾米就跟我說過,他生命的最後三年期間,他就連一次澡都沒洗過。
當然這些話都隻是你我之間私下談談,不便傳出去。
我說這些不過是想表明,在寫他的傳的時候我不能不格外謹慎。
看來有些事情也确實一點不假;他在花錢方面大手大腳,在心理上非常偏執,特好結交一些下層的人,另外某些個人生活習慣也是夠讨厭的。
不過我倒認為這些絕不是他的主要方面。
我并不想說假話,不過有好些情況還是以不提為妙。
” “那麼索性來得徹底一些如何,什麼瘡疤瘤子,全都畫上,那樣豈不更有讀頭?” “隻可惜無法從命。
艾米會跟我鬧翻的。
她所以要我來寫這傳記,主要是因為她還信得過我。
我是不能太出格的。
” “要寫作而又要不出格,這太難了。
” “不過這倒也不一定完全不行。
再說呢,一般批評家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
如果你實話實說,你隻能落個尖損刻薄的罪名,而落個這樣的罪名,對一位作家會是很不利的。
當然我并不否認,如果我真的不顧一切豁出去寫,我是能弄出本很轟動的東西來的。
這樣讀起來也會更有意思——既對美的事物那麼狂熱,又對自己的責任義務很不認真,既對自己的文章那麼講求考究,又對個人衛生毫不注意,既對人生充滿理想追求,又好在那些爛酒吧裡一醉方休。
不過講老實話,這樣去寫有好處嗎?人家隻會說你在學斯特雷奇
不,我要在暗示、風緻、委婉(這個你當然懂得),還有溫柔等方面更勝一籌。
我常常認為,一個人在寫出一本書來之前,先要看到這書。
所以此刻我看到的這本書正像梵戴克
你能體會我的意思吧?至于字數嘛,寫上它十萬多字。
” 一時間他完全沉醉在他那美感的興奮之中。
這本書已經放在他的眼前:秀氣輕柔,書的天地寬闊,紙張上乘,楮墨精良,封面光滑,黑地金字,等等。
不過阿羅依·基爾畢竟不是神仙,所以美所産生的那種狂喜或興奮,正如我在前幾頁裡提出的那樣,在他也同樣不能維持多久,而隻不過是瞬間的事。
緊接着他開誠布公地向我苦笑道: “隻是德律菲爾的那位前夫人可怎麼辦?” “那個丢人的人,”我嘟囔道。
“這位夫人實在太不好處理。
她嫁給德律菲爾的時間長了。
艾米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非常固定,所以我也常常覺得不太好辦。
你瞧,她的态度是露西·德律菲爾對她丈夫起了很大的毒害作用;她曾經無所不用其極地在道德、身體與經濟等方面毀壞了德律菲爾;她在各個方面,至少在智力和精神方面,都配不上德律菲爾。
隻是因為他在才氣和精力上得天獨厚,他才僥幸活了下來。
這的确算得上是不幸婚姻一樁。
不錯,露西已經亡故多年,現在重新翻檢出這些多年前的醜聞,再度在衆人面前播弄一番,實在也是夠難堪的;但是難辦的事是,德律菲爾的全部偉大作品卻都是在他和露西一起生活的那一段時間裡寫出來的。
我對他後期的東西當然也很喜歡,而且說實話對其中的那種純真的美我比誰都更加敏感,那裡面的節制和某種古典式的冷靜的确是很動人的;不過實話實說,他早期作品裡的那種辛辣、氣勢、味道,還有生活的躁動等等後來卻不見了。
所以在我看來,他前夫人對他作品的有利影響似乎也不便于完全否定。
” “那麼你準備怎麼解決?” “怎麼解決?關于德律菲爾的那一段事迹,我看還是可以盡量寫得含蓄委婉一些,而同時又不失其為剛勁坦率——這點不知你能否理解?這樣一方面不緻招人反感挑剔,另一方面還能讀起來相當動人。
” “這個要求可是很不低的。
” “在我看來,這事也不必來得過分拘謹和小心翼翼。
問題隻在于我們是否能夠把話說得恰到好處。
當然可說可不說的地方我還是以少說為妙,但是暗示的部分卻可以大做文章,這樣不愁讀的人不能自己領會。
因為,不管一件事情本身如何不雅,如果你的筆法相當莊肅,你還是能夠把那不愉快的地方緩和幾分。
不過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