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委員會裡進行講演,空談在法國恢複民主的時候,羅丹卻堅強地準備對付他床旁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裡所描述的那些事實:缺乏資金、在國内外失去支持、人員減少和信譽下降,「秘密軍隊組織」在法國保安總局和警察的襲擊下正在分崩離析。
羅丹獨自一人在反覆思考之後,喃喃自語道:「一個不知名的人……」他挨個數了一系列他知道敢于行刺總統的人,但是這些人每個都在法國警察總部有一本像《聖經》那幺厚的檔案。
他自己──馬爾克.羅丹,不是也因此而躲在奧地利一個偏僻山村的旅館裡嗎?
快到中午時,他終于找到了一個答案,他一會兒又否定了這個答案,但在躍躍欲試的心情下把它再次揀了回來。
如果能找到這樣一個人……隻要存在這樣一個人。
他緩慢而又吃力地以這樣一個人為中心制定了一套計畫,然後又對此項計畫設想了種種障礙和反對意見。
這項計畫通過了這一切,甚至保密問題。
剛要打午餐鈴的時候,羅丹穿上大衣下了樓。
他在大門口碰上了從冰封的街道上刮來的第一股冷風。
他縮了縮身子,但是冷風卻使他那因為吸煙過多和室内高溫而遲鈍發木的頭腦頓時清醒了。
他向左一拐,嘎吱嘎吱地往阿德萊街的郵局走去,在那裡發了一連串的電報,告訴他那些化名分散在德國南部、奧地利、義大利和西班牙的同夥們說,他因為有任務外出,将有幾個星期不在此地。
當他正步履艱難地往他那簡陋的住地走去時,他突然想到:有些人可能認為他也害怕了,在行動分局的綁架謀殺威脅下銷聲匿迹了。
他聳了聳肩,随他們怎幺想吧,現在已經不是作詳細解釋的時候了。
他在小旅館裡吃的午飯。
今天的菜單是罐頭肉烤麵條。
雖然這幾年他一直在阿爾及利亞的荒山和叢林中生活,對食物的滋味已經無所謂了,但這一罐麵條也是很困難地才塞下去的。
當天午後,他整理行裝,付清賬單,離開那裡去執行一項獨特的任務──去找一個人,嚴格地說,去找這樣一種類型的人。
但是他不知道這樣的人是否存在。
羅丹登上火車的時候,在倫敦的飛機場,正好有一架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彗星四B式客機朝着零四号跑道降落下來。
飛機是從貝魯特飛來的。
在列隊穿過入境旅客大廳的旅客中有一個高高的淺黃色頭髮的英國人。
中東的太陽把他的臉曬得黝黑而健康。
他在黎巴嫩盡情地享受了兩個月難以想像的愉快生活,感到身心舒暢。
此外對他來說,更使他快活的是監督從貝魯特銀行把一筆不小的款項轉入瑞士的另一家銀行。
在遙遠的埃及的沙土地上,他挫敗了埃及警察的追蹤,并留下了兩具德國導彈工程師的屍體,每具屍體都有一個乾淨俐落的子彈孔穿過脊椎骨。
現在,困惑不解、滿腔怒火的埃及警察早已把屍體埋葬掉。
這兩人的死亡使納賽爾總統的阿爾.古莫裡阿式火箭的研製推遲了好多年。
而紐約的一個富有的猶太複國主義者,則認為慷慨地掏出腰包給這個英國人還是非常合算的。
這個英國人輕輕鬆鬆地通過了海關的檢查,乘了一輛出租汽車,前往他在倫敦西區的公寓套房。
羅丹尋找了九十天,結果隻是拿到了三份薄薄的檔案。
每份檔案都放在一個馬尼拉紙卷宗裡,裝在他那永不離手的公文包裡。
他到六月中旬才回到奧地利,在維也納布魯克納街的克萊斯特旅館住下了。
他在維也納郵局發了兩份電報,一份發到義大利北部的波爾薩諾,另一份發到羅馬。
他召集他的兩名主要助手,到維也納他住的小旅館來開一個緊急會議。
在二十四小時内,這兩個人都來到了。
盧内.蒙克雷是從波爾薩諾乘出租汽車來的。
安德烈.卡松則是從羅馬乘飛機來的。
他們兩人都使用假名字和假證件。
因為在這個時候,住在義大利和奧地利的法國特工人員所掌握的名單裡,都列有他們的名字。
法國警方不惜花費大量鈔票雇用眼線在飛機場和邊境到處查詢他們呢。
安德烈.卡松是在規定的十一點差九分鐘首先來到克萊斯特旅館。
他讓司機把出租車停在布魯克納街口,在一家花店櫥窗前整理了一下領帶,消磨了幾分鐘,順便看看是否有人跟蹤,然後很快地進入旅館大廳。
羅丹跟平常一樣是用假姓名登記的。
這次用的是他二十個假姓名中的一個,也隻有他熟悉的夥伴才知道。
他們兩人都在前一天收到一份用舒爾茨具名的電報,這就是羅丹在這特定的二十天内用的假姓名。
「請問,舒爾茨先生在嗎?」卡松用德語詢問一個坐在接待室的年輕人。
年輕人查看了一下登記簿。
「在六十四号房間,是他約你來的?」
「是的。
」卡松回答着直接向前走上樓梯。
他走到二樓沿着過道尋找六十四号。
他發現六十四号在右邊過道的中部。
當他伸手去敲門時,忽然感到背後有人抓住他。
他回過頭來一看,隻見一張下巴突出的臉,濃眉下的一雙眼睛毫不驚奇地注視着他。
原來這個大個子家夥在離房間門口不遠的隐蔽處就跟上了他。
由于這人走在地毯上,因此卡松一點兒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您想幹什幺?」這個家夥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但是握住卡松右肘的手卻沒有鬆下來。
就在這一剎那間,卡松直感到噁心想吐,他想到四個月前阿古在伊登.沃爾夫飯店被迅速綁走的情況。
然後,他才認出身後的這個人是外籍軍團裡的一個波蘭人,以前在印度支那和越南時都曾在羅丹的連隊裡待過。
他想起羅丹有時用這個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執行特殊任務。
「我和羅丹上校約好來看他,維克托。
」他輕聲答道。
聽到對方稱呼自己的名字和主人的名字,科瓦爾斯基的雙眉皺得更加連到一起去了。
「我是安德烈.卡松。
」卡松又補充了一句。
科瓦爾斯基似乎無動于衷。
他伸出左手,繞過卡松,在六十四号房門上敲了敲。
裡面一個聲音答道:「誰?」
科瓦爾斯基把嘴湊到門縫處。
「來了個客人。
」他低聲地咆哮道。
門開了一條縫,羅丹向外張望,然後把門敞開了。
「我親愛的安德烈,真抱歉這樣對你。
」他對科瓦爾斯基點了點頭說,「沒事,下士,我和這人約好了的。
」
卡松感到自己的右肘終于被鬆開了,這才跨進了房間。
羅丹站在門口又對科瓦爾斯基說了幾句,然後把門關上了。
大個子波蘭人又回到了壁龛的陰暗處站着。
羅丹和卡松握了握手,領他到煤氣爐前的兩個扶手椅那裡。
雖然是六月中旬,但外面下着冰冷的濛濛細雨。
兩個人都已經習慣于北非的烈日了,因此把煤氣爐開得大大的。
卡松脫下雨衣,在火爐前坐下來。
「馬爾克,你往常并不是這樣小心謹慎的。
」他說。
「這并不是為我自己。
」羅丹回答。
「如果發生什幺事情,我自己會安排好的。
問題是必須花幾分鐘把這些文件毀掉。
」他指着窗前書桌上放在手提包旁的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子。
「這是我為什幺把維克托帶到這兒來的原因,不管發生什幺情況,他總可以給我一分鐘時間讓我毀掉這些文件。
」「那些文件該是很重要吧!」
「可能是這樣。
」羅丹說話的聲音裡仍然有一種很滿意的口氣。
「但是我們還要等一等盧内。
我告訴他,讓他十一點十五分到這裡來,這樣你們不至于同時到達而使維克托慌亂。
如果有很多人同時來這裡而且是他不認識的,他就會感到緊張。
」
羅丹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微笑,他想到左腋下挂着沉甸甸的科爾特牌左輪手槍的維克托緊張起來會發生什幺事情。
這時有人在敲門,羅丹穿過房間,把嘴湊到門縫上:「誰?」
這次是盧内.蒙克雷的聲音,緊張而畏縮。
「馬爾克,看在上帝的面上……」蒙克雷結結巴巴地說。
羅丹把門打開了,盧内.蒙克雷站在那裡,由于身後的那個波蘭家夥的高大而使他顯得更加矮小了。
維克托用左胳膊抱住他的身子,緊緊夾住了這位會計師的兩條胳膊。
「行了,維克托。
」羅丹悄悄地對保镖說,蒙克雷被放開了。
他欣慰地走進屋裡,對坐在爐火旁椅子裡微笑着的卡松做了個鬼臉。
門又一次關上了,羅丹對蒙克雷表示歉意。
蒙克雷走向前來,兩人握了握手。
他脫下大衣,露出了一套剪裁得很差的滿是皺褶的深灰色西服,他穿得很不講究。
他和羅丹像大多數習慣于穿制服的退伍軍人一樣,穿便服時總是那幺不合身。
羅丹作為主人,請他們兩人在卧室的兩把扶手椅上坐下。
為自己保留了他當寫字桌用的普通桌子後面的一把高背椅。
他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瓶法國白蘭地,詢問地舉起瓶來。
兩位客人都點點頭。
羅丹在三隻酒杯裡都斟滿了酒,把兩杯遞給蒙克雷和卡松。
他們開始飲酒,讓酒來消除身上的寒氣。
盧内.蒙克雷斜靠在床邊,他是一個很結實的矮個子。
他和羅丹一樣是軍隊裡的職業軍官。
但他和羅丹不同的是沒有帶過兵。
他大部分的軍隊生活是在管理部門工作。
在最後的十年,他在法國軍隊中幹會計工作。
從一九六三年春天起,他是「秘密軍隊組織」的出納。
隻有安德烈.卡松不是軍人。
他身材矮小,辦事細心,穿的衣服仍然像在阿爾及利亞當銀行經理時一樣。
他是法國首都地下的「秘密軍隊組織」和全國抵抗委員會的聯繫人。
這兩個人和羅丹一樣,在「秘密軍隊組織」内部,都是很有名望的,是強硬派。
但也各有特點。
盧内.蒙克雷有一個十九歲的兒子。
三年前當他還在馬賽軍隊裡當會計時,兒子到駐阿爾及利亞的軍隊中服役。
少校盧内.蒙克雷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兒子。
這位年輕戰士後來被遊擊隊抓住,關在一個村子裡。
當軍隊巡邏隊攻打這個村子時,發現他已經死了,随着就地把他埋葬了。
事後他了解到兒子當俘虜後,被遊擊隊殘酷折磨的細節,恨得咬牙切齒,發誓要為兒子報仇。
這些事情在軍隊裡已經不是什幺秘密,因為大家都知道了。
安德烈.卡松和「秘密軍隊組織」的關係就更密切了。
他出生在阿爾及利亞,把畢生心血獻給了他的工作、他的住宅和家庭。
他所供職的銀行的總行設在巴黎,因此,即使阿爾及利亞易主,他也不會失業。
但是當阿爾及利亞的法國移民在一九六○年發動叛亂時,他參加了,并成了他的家鄉君士坦丁的領袖之一。
事後,他仍然保留了工作職位。
但是當他發覺銀行戶頭一個接着一個地結清了賬,商人們賣掉了一切搬回法國去時,他知道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好日子已經結束了。
軍隊譁變事件發生後不久,他對戴高樂的新政策深感惱怒,他眼看着當地的小農和小商販傾家蕩産,隻身逃回到大洋彼岸,他們中好多人還從未涉足過的祖國。
于是他就幫助一隊「秘密軍隊組織」成員搶劫了他所在的銀行約三千萬舊法郎。
一個低級出納員發現了他與「秘密軍隊組織」的共謀關係,向上司作了彙報,他就不能再在銀行裡幹下去了。
他把妻子和兩個孩子送到佩皮尼昂他老丈人家住,自己加入了「秘密軍隊組織」。
他對「秘密軍隊組織」的價值在于他了解目前在法國的幾千名「秘密軍隊組織」的同情者。
馬爾克.羅丹在他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望着他們兩個。
他們也注視着他,但誰都沒有開口。
羅丹小心地、有次序地開始把最近幾個月來「秘密軍隊組織」被法國保安總局連續不斷的打擊和遭到失敗的情況,簡單扼要地作了介紹。
他的客人們憂郁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在過去的四個月内,我們遭受了三次嚴重的打擊,我不必詳細介紹,你們同我一樣,都知道得很清楚。
「不論安東尼.阿古對組織如何忠誠,但在現代化的詢問方法中,很可能給他服用某種藥物。
從安全觀點來看,整個組織已處于危險的境地。
我們必須重新開始,幾乎從零開始。
要是在一年前,我們就從零開始,也很不壞,因為那時候我們還能發動幾千名熱情和愛國的志願者。
我不願過于責備那些同情者,他們有權要求看到效果而不是聽空話。
」
「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