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的玩意兒是很清楚的,他自己也會告訴我們的。
怎樣才能使你減輕痛苦,這你自己知道,他們到最後還是會說出來的。
懂嗎?維克托,沒有一個人能支撐到底的,那幺你為什幺現在不說呢?說出來以後,你就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休息,沒有人再來打擾你了……」
椅子裡的人擡起滿臉傷痕的臉向着燈光,臉上的汗閃閃發亮。
他兩眼緊閉,究竟是由于在馬賽給科西嘉人腳踢的大塊青腫所緻,還是由于燈光的關係,誰也無法确定。
這副面孔對着桌子和面前的一片黑暗停了一會兒,嘴巴張開好像要說話。
一小堆嘔吐物從嘴裡湧出來,滴滴答答地挂在胸前,流到他膝間的一攤嘔吐物中。
頭又耷拉下來直到下巴接觸到胸部。
與此同時,一頭蓬鬆的亂發搖來搖去,似乎算作一種回答。
桌子後面的聲音又開始了。
「維克托,聽我說,你是一個硬漢子。
我們大家都知道,你已經打破我們這裡的記錄了。
但即使這樣,你也是不能再堅持下去的,而我們卻能夠堅持。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讓你活着,一天天地一星期一星期地活下去。
「但是像過去那樣仁慈的大赦,不會再有了。
因此你為什幺不說呢?現在是技術世界,有藥物,你是懂的。
現在第三階段已經結束了,比這更好的待遇不會再有了。
因此,你為什幺還不說呢?我們明白你的想法,我們也知道肉體折磨是什幺滋味,而這些小夾鉗子它們不知道。
這些小夾鉗子不可能懂得,它們還會繼續幹下去。
你要告訴我們,他們在羅馬幹些什幺?他們在等待着什幺?」
他的大腦袋耷拉在胸前,左右搖來搖去。
就好像他那閉着的眼睛在檢視一個又一個夾在他的乳頭上的小鉗子,或者那個唯一的大鉗子──那鋸齒般的齒緊夾在他的陰莖頭上。
說話的這個人的雙手平擺在面前的光線下,看上去細嫩、潔白、安閑。
他又等了一會兒把一隻手從另一隻手那裡伸開,拇指屈到手掌中,其他四指則伸開,平攤在桌上。
在房間另一頭掌管開關的人用手把銅鈕從标尺上的二推到四的地方,然後把開關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間。
放在木桌面上的那隻手,把分開的手指收起來,又一次把食指伸向空中,然後把指尖指向下,這是世界各地都懂得的「進行」的标誌。
這樣,開關就把電流接通了。
椅子裡的那個人身上夾的金屬鉗子用電線連向開關,在輕微的嗡嗡聲中動起來了。
一聲不響,椅子裡那個碩大的身軀好像是背後有隻無形的手在推動一般,猶如飄浮般地升起來了,腿和手腕都在擠着皮帶向外膨脹,直到皮革的襯墊都緊緊地嵌進肉裡和骨頭裡。
那雙眼睛,由于周圍的肌肉浮腫,從醫學上來說是不可能看清東西的──現在也不管什幺醫學現象了,向外突出,鼓着盯視着上面的天花闆。
嘴巴張着好像是吃驚似的,緊接着從肺部發出一聲鬼嚎般的嘶叫。
叫過一聲後,就接連不斷地叫下去……
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在下午四點十分時支撐不住了。
錄音機繼續開着。
他開始談了,有點語無倫次,漫無邊際地一會兒抽泣一會兒尖叫,坐在當中的那個人以平靜的聲音和十分明确的語言,一句一句地提問:「為什幺他們在那裡,維克托……在那個旅館裡……羅丹、蒙克雷和卡松……他們怕什幺……他們曾去過什幺地方?維克托……他們見過誰……為什幺他們誰都沒有見?維克托……告訴我們,維克托……為什幺是羅馬……在羅馬以前呢?為什幺是維也納,維克托……維也納的什幺地方……哪一個旅館……他們為什幺要在那裡,維克托……」
科瓦爾斯基在五十分鐘以後不響了,他最後的一些胡言亂語在他又陷入昏迷時都給錄了下來,一直到他停止出聲。
桌子後面的那個聲音仍在繼續,顯得更加溫和了,這樣持續了幾分鐘直到什幺回答都沒有了。
然後中間的那個人給他的下屬一個命令,這一次訊問就算結束了。
錄音帶從盤子上取下來,用一部快車從古堡營房的地下室飛速送到巴黎郊外行動分局的辦公室裡。
午後耀眼的陽光,曾經使得巴黎的馬路很熾熱。
待到金黃色的夕陽西下時,陽光逐漸暗淡,到了晚上九點鐘,路燈齊明了。
夏天的傍晚,常常有成對的伴侶,沿着塞納河的岸邊緩慢地散步,手牽着手,好像陶醉在薄暮之中。
愛情和青春,不論他們如何努力企圖留住它,好像永遠不能保持原來的那樣。
在沿着岸邊的人行道上的咖啡館,顯得非常熱鬧,顧客們有聊天的,有碰杯的,有互相祝賀的,也有互相譏諷的;有的嘲笑,有的恭維,有的道歉,還有的相互攻擊。
可以說是無所不有,真是塞納河岸八月晚上的奇蹟。
即使旅遊者們嘴裡說感到厭倦,卻還是照樣帶着鈔票去了。
在靠近百合門的一間小辦公室裡,卻絲毫沒有這種輕鬆的氣氛。
一架錄音機在書桌上慢慢地旋轉,三個人環桌而坐。
他們從下午一直幹到傍晚。
一個人掌握着開關,不斷地根據第二個人的指示放音或者倒帶。
第二個人頭上帶着一副耳機,他皺起眉頭集中注意力,盡可能地從耳機中傳出的一片雜音中識别出有意義的字句來。
他嘴巴裡叼着一支香煙,升起來的藍色煙霧熏得他兩眼淌着淚水;每當他要重聽一遍時就打手勢向管機器的人示意。
有時十秒鐘的一段錄音他要聽上六七次才點頭讓管機器的人繼續放下去,然後他就把這一段話背誦出來。
第三個人是一個年輕的金色頭髮的人。
他坐在一架打字機前,等候聽音打字。
古堡營房的地下室中提出的問題在耳機中聽來清晰準确,很容易懂。
但回答就沒有條理了,也聽不太清楚。
打字員打出的稿子像一篇訪問記,問題都是從新的一行開始,前面冠以一個「問」字;回答總是另起一行,前面冠以「答」宇。
這些回答都是前言不搭後語,在意思完全連不上的地方用了許多頓點。
他們完工的時候已近午夜十二點了。
雖然窗戶開着,但空氣裡還是充滿了藍色的煙霧,聞着活像一個火藥庫。
三個人僵硬疲乏地站起來,各人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伸着懶腰,舒展緊張的肌肉。
其中有一個人走到電話機旁,要總機接通外線,撥了個電話号碼。
那個帶耳機的人把耳機取下,把錄音帶捲到原來的盤上。
打字員則把打字機上的最後一頁抽了出來,把夾在中間的複寫紙取出。
一大疊打好字的紙張,按順序整理好,最上面的一份要送給羅蘭上校,第二份存檔,第三份攝製成微型膠卷,存放在主管部門,如果羅蘭認為需要,再分送出去。
羅蘭上校這時正在飯店内和朋友們一起共進晚餐。
電話追蹤到了這家飯店。
像往常一樣,這位看來很潇灑很風流的單身漢,由于他本人的機智和漂亮,以及他對女士們的殷勤,在場的婦女們對他特别讚賞。
當服務員請他接電話時,他表示歉意而離開座位。
電話機就在櫃台上,上校簡單地說了一聲「羅蘭」,并且等了一會兒,讓對方辨認出這是他本人在接電話。
然後羅蘭講了第一句話,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字句,而且再同樣地說了一遍。
一個旁聽者可能聽到電話裡說的是關于他正在修理的汽車已經修好了,可以在上校認為方便的時候取用。
羅蘭上校向對方表示感謝後,回到餐桌上。
五分鐘後,他用很禮貌的托辭提前告退,說他第二天早晨将起得很早,還要處理一件很麻煩的事,必須回去好好休息。
十分鐘後,他駕駛着汽車飛快地通過市内仍然很擁擠的街道,駛向安靜的近郊的裡拉門。
他到達他的辦公室時,剛過淩晨一點鐘。
他脫去那件深色潔淨的外套,向值夜班的服務員要了杯咖啡,便按電鈕招呼他的助手。
科瓦爾斯基的一份供詞與咖啡同時送到。
他很快地看完了這份二十六頁的文件,企圖抓住那發狂的外籍軍團人員所說的要點,中間有些語句吸引住了他,使他緊皺眉頭,但是他從頭讀到尾,沒有停頓。
第二遍他讀得慢了一些,更仔細一些,對每一段都非常注意。
等到讀第三遍時,他從文具盒裡拿出一支黑色的鋼筆,讀得更仔細了。
他把西爾維、壞血病什幺的,印度支那、阿爾及利亞、若若、柯瓦契、科西嘉壞蛋、外籍軍團等字樣上,都畫上一條粗線,所有這些,他都已經知道,對它不感興趣。
他的許多胡言亂語都是有關西爾維的,有些是涉及一個名叫尤莉的女人的,這些對羅蘭來說毫無意義。
把這些都删去後,供詞就不超過六頁了。
在其餘的段落裡,他希望能找到什幺有意義的東西。
供詞裡有羅馬,三個頭頭是在羅馬的,反正他是知道這個的。
可是為什幺這個問題已經提出過八次了,大體上說每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