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二八年紀的水汪呢。
那眼睛滴溜溜一轉,連俺師父都說,存忠身上有妖氣呢。
娃呀,你說小,也不小了,都滿十八的人了,該是出道的時候了,再不出就晚了。
唱戲這行,出名得趕早呢。
越早越好,越早唱的年代越長。
年過半百以後,雖然能唱,可這臉皮已沒光彩了。
戲再好,也是要遜色不少的。
唱戲為啥講究‘色藝俱佳’,就是這個意思了。
男角兒好些,女角兒尤其講究。
人老色衰的時候,能不唱就最好不要唱了。
師父今天一上妝,才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
我給你教戲,還是晚了些,晚了些呀!”
易青娥說:“師父好看着呢!”
“好看啥呢,我還不知道。
李慧娘這個鬼,是要越美麗越動人的。
師父這臉,已真是一副死鬼相了。
”
說完,苟老師又把妝卸了,化了第三遍。
古老師還開玩笑說:“存忠,你今晚是要招女婿呀,還把老臉搪一遍又一遍的。
我看剛才就化得美着呢麼。
”
“還美着呢,就這副老臉演李慧娘,以後的年輕人,恐怕就再沒願意看《遊西湖》的了。
”
苟老師把第三遍妝化完的時候,還是不滿意,但時間已不允許再化了。
他就提了眉,包了大頭,穿了行頭。
不知道他性别的人,還真看不出這是男扮女裝呢。
易青娥知道,苟老師為演這兩折戲,幾個月瘦下來幾十斤,不僅天天演練,而且還節制了飲食。
大家都說,苟存忠過去是愛吃炖豬蹄子的人。
他看大門那陣兒,經常在夜深人靜時,給火盆裡煨一砂罐豬蹄子,不等單位人起床,就在早晨四五點鐘把豬蹄子啃了。
剩下的,是用塑料布把砂罐包紮緊,盡量不露出香氣來。
然後,等到第二天晚上都睡下時,再拿出來煨熱了啃。
等别人聞到肉香時,他早已把骨頭都撂到大門外,讓狗叼跑了。
因此,苟老師的腰,在老戲初解放的時候,是裘夥管一個人抱不下的。
他把褲子洗了,晾在院子,都笑話:不知哪是褲長,哪是褲腰呢。
因為褲長才二尺九,而腰圍是三尺三。
後來才慢慢減到二尺七八的。
直到要演《鬼怨》《殺生》,他才又猛減到了二尺五以下。
在棺材鋪彩排的時候,他發現,穿上李慧娘的衣裳,小肚子有點不好看,就又堅持減。
甚至他還用吃大黃拉肚子的方式,把腹部朝下拉呢,直減到現在二尺二的腰身。
他臉上,過去是緊繃繃、油光水滑的。
自打瘦起腰身來,皮膚就慢慢塌陷了。
所以在化妝時,他要那麼不滿意自己了。
他一直在歎息:這老臉,對不起李慧娘,對不起觀衆,尤其是對不起當年看過他戲的老觀衆了。
在正式演出開演前,不停地有一些老漢老婆,到後台化妝室來,要看苟存忠。
說他當年的李慧娘,可是把好多觀衆弄得“三天不沾一粒糧,也要買票看慧娘”的。
朱團長還讓人把着後台口,生怕都擁進來,影響了苟老師準備戲呢。
苟老師也有交代,說在他沒演完以前,任何人都是不見的。
化完妝,穿好行頭,苟老師就一個人面對牆壁,安靜下來,一句話不說了。
演出終于開始了。
易青娥到門口看,觀衆特别多。
連過路道都占滿了人。
都在說,當年連住在五福戲樓,演了三個月《李慧娘》的苟存忠,今晚又披挂上陣,唱慧娘來了。
易青娥也為她師父驕傲着。
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有這些老觀衆,是深深記着師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