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是憶秦娥的舅,黑着一副驢臉,就敢到省秦這潭深水裡來“胡撲騰”了。
狗是吃了豹子膽,還給他唉聲歎氣甩臉子呢。
這陣兒,竟然又公開指責起他“夭戲”來了。
“夭戲”也是一種技術。
一般敲鼓的,還沒這幾下蹬打呢。
他“夭”得怎麼了?他問他:戲“夭”得怎麼了?
胡三元說:“‘夭’得太狠,觀衆都看不懂了。
”
“這麼大的風,到底是讓觀衆‘吃炒面’呢,還是看戲?”
“這兒的觀衆,好多年都沒看過戲了。
這大的風,一個都沒走,說明他們是想看。
也能堅持。
再說,人家是掏錢包場看戲,咱不能糊弄人家。
”
“胡三元,你搞清楚,這雞巴二團,雖然是你外甥女當了挂名團長,可攤子還是國家的。
是國營性質你懂不懂?不是憶家的私人班子。
把自家男人卷進來不說,還把爛杆舅也弄進來了。
再過幾天,恐怕還得把她舅娘、她姨、她姨夫、她大侄女都收攬來吧。
”司鼓說完,樂隊就爆發出一片怪異的笑聲。
誰知胡三元不緊不慢地說:“隻要需要,也沒啥不可以的。
唱戲麼,誰唱得好、敲得好、拉得好、吹得好就用誰,天經地義。
這不是都改革嗎,也隻有這樣改,才可能把戲唱好。
像你這樣敲戲的,就應該改去搬景、做飯、拉大幕。
”
“我日你媽,胡三元。
你×能,你來!你來!你立馬來!你狗日今晚不上來敲,都是我孫子。
你來!來來來!”那司鼓說着,一下從敲鼓台上跳了下來。
而這時,舞台上馬上就要狐仙兩軍對壘,進行“大開打”了。
一切動作、節奏,都全靠司鼓手中的“指揮棒”呢。
所有人都吓得鴉雀無聲地盯着胡三元。
也有人起身在攔擋那位司鼓,說無論如何,都得先顧住前場。
隻見胡三元嗵地站起來,跟救火一樣,一步跨上高台,一手摸鼓槌,一手拉過前司鼓踢開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就在屁股挨上椅子邊沿的一刹那間,他手中的鼓槌,已經發出了準确的指令。
立即,武場面四個“下手”,也都各司其職,敲響了鑼、钹、鼓、镲。
舞台上已經發現樂隊出了問題的演員,聽到規律的響動,一下有了主心骨,迅速都踩上鑼鼓點,把戲演回到了井然的秩序中。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樂隊幾十号人,也都毛發倒豎起來。
大家想着,今晚要是把戲演得擺在了台上,可就算把人丢到外省了。
但自從“黑臉舅”登上那把交椅後,戲不僅沒有“停擺”“散黃”“亂套”“泡湯”,而且還朝着更加激情、嚴密、緊湊、渾全的方向走下去了。
就在全劇落幕曲奏完,武場面再次用大鼓、大铙、吊镲、戰鼓,将氣氛推向高潮時,憶秦娥的黑臉舅,是扔了手中的小鼓槌,一下跳到大鼓前,操起一尺多長的鼓棒,把直徑一米八的堂鼓,擂得台闆都呼呼震動起來。
連他的雙腳,也是在跟敲擊的節奏一同起跳着。
終于,他在一個轉身中,雙槌狠狠落在了鼓的中央。
一聲吊镲的完美配合,司幕把大幕已拉得嚴絲合縫了。
大概停頓了有四五秒鐘,樂隊全體自發起立,長時間地給他鼓起掌來。
胡三元突然用一隻手捂住臉,悄然轉身走了。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有人看見他是淚水長流的。
沒人再說他是憶秦娥的“黑臉舅”了。
都說,甯州真是卧虎藏龍的地方,竟然還有這好的司鼓。
有人說:“在秦腔界,老胡都應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看他敲鼓,簡直就是一種藝術享受呢。
”有人甚至還說:“胡兄的鼓藝,是可以登台表演的。
”
這天晚上,盡管是野場子演出,有人喊叫說,西北風把娃娃都能刮跑。
可數千觀衆,還是定定地看完了演出。
戲演完後,還要圍到台前幕後,看演員卸妝;看舞美隊下帳幕;看大家拆台裝箱。
并且是久久不願離去。
憶秦娥這晚,也是經受了很大的驚吓。
就在下場口司鼓跳下鼓台,扔槌而去的時候,其實上場口這邊,已經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