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再逢丙子,我沒料到。
上一個丙子經曆的事,還如在眼前。
當時我住在出生地天津。
我出生在“九·一八”事變那年,按理該到“七七事變”才能上學。
母親大概盼子成長心切,也許是嫌我在家中礙事,民國二十四年,歲在乙亥,就把我送進了私塾。
私塾就設在我們胡同。
老師和師娘平日出來進去我早見過,老師又瘦又幹,終年隻穿兩件衣服,春夏秋是毛藍布大褂,黑布帽翅,家做禮服呢圓口布鞋。
大褂舊的,帽翅毛了邊,鞋後跟加了皮掌。
冬天黑布棉袍,還是那個帽翅,外邊加了個将軍盔,腳上換了雙像茶壺套大小的“老頭樂”。
師母年輕,穿得也講究,線哔叽褲鑲着寬花邊,腳上一雙繡花鞋。
私塾共三間房,兩明一暗,明間沿着東、南兩面牆曲尺形放着四張條桌,條桌後坐着十來個學生。
迎門正中放着八仙桌,老師戴着老花鏡坐在桌旁監視。
西牆中間挂着門簾。
師娘坐在裡屋炕頭抽煙袋,一雙繡鞋從門簾下伸出。
不時尖着嗓子發布命令叫老師掏錢,派學生去替她打油買醋。
不分年級,隻分“大學生”“小學生”。
大學生念《論語》、《孟子》、《大學》;小學生念《三字經》。
不上集體課,一律單人教授。
入學頭一條,給“大成至聖文宣王”的牌位和老師磕過頭後,老師叫我站直身,打開《三字經》第一頁,用戒尺指着頭三個字念道:“人之初。
”我跟着念“人之初”,如此反複三遍,老師又指靠後的闆凳說:“坐到位兒上去念熟,明天給我背,背不下來打闆子!忘一個字打一闆。
”
從此每天來就學三字,老師隻領着念,并不講解。
學生來了就坐到位上念書背書。
背和念都要扯着嗓門喊,聲小老師就問:“睡着了?”同時就給腦袋上來一戒尺。
挨打的叫聲和讀書聲連成一體。
整個教室就像癞蛤蟆吵坑:“哎呀人之初啊性本善,性本善哪性相近,性相近哪習相遠……”“哎呀其為人也孝悌,也孝悌呀而犯上。
而犯上者鮮矣。
”念着念着隻聽得啪的一聲,老師用戒尺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