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勤勞部的人趕緊互相關照;我們在一個防空洞裡躲避轟炸,互相把安全角落讓給對方;我們在一塊河灘上撈取海草,烘幹後一起分食這些珍寶。
有一次,我病了,幾個大嬸把我藏在車間角落裡休息,慷慨地把我分内的勞動空額分擔下來。
沒想到她們剛把車推走,勤勞部的人就過來了,把我從高燒的昏迷狀态中踢醒,吼叫着:“誰叫你偷懶?你對大東亞聖戰不滿嗎?”大嬸們一聽到這聲音,撂下車全圍過來,争着說:“他在發燒,我們叫他休息的。
”勤勞部的人又叫:“你們有什麼權力?你們能負責嗎?”她們說:“我們替他把勞動額分擔了,怎麼不能負責?”那個人還要糾纏,一位老大娘悄悄轉到爐旁按了下電鈴開關,出爐的鈴聲震耳欲聾地響了,人們喊着“出爐了!”拉起我向爐門擁去。
勤勞部的人隻好罵罵咧咧地溜出車間。
他一出門,人們哄笑着又拉我回轉爐後去休息。
原來并沒到出爐時間,電鈴是拉來攆他的。
大家說老大娘是“智多星”,老大娘卻把我摟在懷裡哭起來。
她說她的孩子被征兵走了,現在也在外國,她惦記她的孩子,所以想着我的媽媽一定也在日夜挂念我。
工廠裡有一些年輕的女工,住在叫作“愛國寮”的集體宿舍中。
有時候我下了午夜班,舍監又派我去給住院的傷病号送飯,送飯時要到“愛國寮”捎帶上女工們的飯盒。
她們當中有的隻有十六七歲,小孩子容易熟悉,她們很快和我成了朋友。
有個叫百合子的小姑娘和我在一個車間勞動。
她在實驗室上班,每天在車間門口走過,總要客客氣氣鞠躬說:“鄧友梅先生早晨好。
”到車間來取樣時,總找機會向我打聽一點關于中國的情形。
聽我講起家鄉的情形,她總是把眼睛睜得大大地說:“是嗎?這樣子嗎?跟宣傳的可不一樣呢!”
有一次為一件事我和監督人争了幾句,那個人就打我,一邊打一邊問:“你還敢頂撞?”我說我聽不懂他的日本話,他伸手就把我剛打開還沒吃的飯盒奪過去扔到水溝裡。
正好這時百合子取樣兒來了。
一看見她,我就感到恥辱像火一樣燒得我全身顫抖,我不顧一切朝那個人叫罵起來。
那個人抓住我,發瘋似的毆打。
百合子趕過來拉住那人說:“廠長在找您,命令您立刻去一下。
”她把他支開後,輕輕對我說了聲:“真對不起。
”然後低着頭,滿臉通紅噙着淚走開了。
我無心再顧那個飯盒,一個人躲到角落去飲泣。
過了一陣,一個女工拿着飯盒找到我,說是百合子揀回來,托她送來的。
打開盒蓋,見裡邊放着一個用紫菜包着的飯團。
在那軍國主義統治全日本、中國人到處受敵視和蔑視的環境裡,一聲“鄧友梅先生”,一個紫菜包的飯團,代表着多麼崇高的正義感和真誠的友情啊!正是這種人民之間的同情友愛戰勝了法西斯制造的殘暴與偏見,曆史才得以進步和發展的吧!
戰争的局勢終于倒轉,工廠停産了,工人被趕去拆毀要疏散的居民房屋,大片大片住宅被拉坍在地。
平日一起共患難的大嬸大娘哭哭啼啼,被趕進向外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