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有人說是羽翼下)度過了解放戰争的大半段時光。
我一人調進她組時,隊長一宣布就有人發出了笑聲。
隊長特意做了解釋:“這是茹志鵑同志建議的。
她說女同志組确實需要有個男同志幫助做事,大家想想前天夜裡行軍的事,那就是個例子……”
連續雨季行軍,同志們的大腿都被磨破漚爛,夜行軍時男同志都“解放前進”。
前晚走到半路要換向導,前邊傳下口令:“往後傳,有穿着褲子的上來一個。
”傳遍男兵隊伍沒人應,傳到女兵處才有人回話:“請男同志先穿上褲子,我們好上去。
”傳到一半,有人醒悟似的說:“男同志穿上褲子直接去找向導好了,還用女同志上來幹什麼。
”
隊長這樣一說,沒人做嘲笑狀了。
會後,丁隊長把我叫到一邊說:“今天你表現很好,有人笑你也沒吵,這就是進步。
”我說:“我服從命令。
”我沒講茹志鵑已經給我透過信。
頭一天她對我說:“男女同志要分開編組,可我想把你調到我班裡來。
”我說:“我願意。
”她說:“你要想好,這班可就你一個男同志啊,有人會說笑話的,你不要跟人吵!能做到嗎?”我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她才去隊部提的建議。
自到她手下我的日子就好過了。
沒有人對我再說刺話,我也就不再賭氣鬥嘴。
怕給組裡添煩,我也少惹是非。
在男同志組時,别人都比我年紀大,我幹活兒少點心裡無愧。
一夜行軍走得腰酸腿疼,到目的地号房子抱鋪草我就偷點懶。
如今我是唯一的男子漢,不能女同志幹活兒我反賴着不動。
有一天我在泥濘中掙紮着打起擺子來,渾身發抖兩腿拌蒜。
茹志鵑過來要背着我走,遭到我強烈抗議。
我賭氣離開她跟馬旋一塊兒去走,雖然是由馬旋拖拉着走完全程,但沒叫人背。
這樣,在小組會上我就受到了表揚。
我以前淨受批評,一表揚渾身緊張,從此事事小心,不敢放任。
我這擺子是隔一日一發,發燒時我決不聲張。
有一天我參加抱鋪草,動作慢了點,并且喘粗氣,茹志鵑馬上伸手摸我的臉,摸完立刻說:“放下,你在發燒,為什麼不說話?”我說:“我能幹!”她瞪眼說:“我命令你坐在這裡給大家看背包。
”我站着不動,她兩手按住我的脖子硬把我按在背包上,又打我一拳頭說:“氣死人!”扭頭就走了。
我坐在背包上禁不住眼淚直流。
我自小離家,幾乎不知道什麼是母愛,這一拳打出了我對她的信賴與敬畏。
是一種小輩對長輩的依戀之情。
六位女兵帶一個男兵,有些預料不到的麻煩。
冬天地上鋪個長草鋪,既不脫衣又要蓋被,我睡緊靠牆一頭,茹志鵑睡我身邊做隔離帶,别人全在她的另一側。
夏天不大方便,有時把我寄存在别的班去。
茹志鵑向人家聲明:“表現不好你們就批評,别留情面。
”又要對我囑咐:“燒洗腳水,打掃衛生,上門闆還鋪草這些要搶着幹啊,不要跟人家犯貧吵嘴……”
我嫌麻煩,就找個磨房、草屋或門洞等處,自己單獨住。
住草屋點油燈,茹志鵑不放心,就來跟我做伴兒。
她有記日記的習慣,我一個人占着一盞燈比跟大家擠在一個燈下方便。
她記日記時要抽煙,我就坐在旁邊給她卷大炮。
志鵑21歲已是成熟的大姐模樣,我15歲個兒又矮人又渾。
她寫日記我坐一邊替她卷煙,看上去大概挺奇怪。
有天房東大娘到我們住的地方抱柴燒,笑着問志鵑:“參軍還帶着你弟?”茹志鵑一本正經地說:“不,還有我哥呢,我們弟兄都在部隊。
”
大嫂點頭說:“這也好,有個照顧。
一來我就看出來了,他是你一家人。
”
我沒跟她商量,當着房東面叫了聲“阿姐”。
她開心地笑了。
房東走後她說:“老百姓不理解革命同志關系,說是姐弟她才懂。
”
從此我有時就叫她“阿姐”,不久就有人反映給隊裡了:“這小鄧舊意識還挺強,他管茹志鵑叫阿姐,多庸俗多肉麻!世界上最高尚、最革命的稱呼就是‘同志’二字呀!”
隊長丁世賢笑笑,未置可否。
我把這反映告訴志鵑姐,她說:“别理他們。
”
五
老戰友郭卓在《哭志鵑》一文中寫道:“越是受氣的娃子你越要護着,鄧友梅就是一個。
你總算把他幫帶出來了。
”
确實是她幫帶我走上了讀寫之路。
我隻讀過4年小學,沒養成讀書的習慣。
在文工團我擔當過“提詞”重任。
提一次詞念一遍劇本,連提幾場就背下來了。
背多了就能照葫蘆畫瓢“搞創作”。
1946年蔣先生撕毀“雙十協定”,召開所謂“國民代表大會”,引起解放區軍民憤怒。
我編了個化裝相聲《國大代表》,演出後張拓同志覺得不錯,給我在新四軍内部刊物《歌與劇》上印了出來,還發給我一斤花生幾個柿子作稿費,成為我首次印成鉛字的“處女作”。
此後我就常寫個快闆唱詞供即興演出,但既沒讀書也沒想寫文章,隻想當個好演員。
不料十六七歲到了變聲期,唱歌高不成低不就,戲裡小孩角色本來也不多,我隻能點汽燈打鑼管小道具,很有點苦悶。
這時我到了茹志鵑班裡。
不論行軍多累,茹志鵑都要寫完日記再睡覺。
女同志集中住,她點着燈影響别人休息。
我一個人住磨道裡單獨有盞燈,湊到我這兒寫正好。
嘴上也說:“我寫我的你睡你的好了。
”她抽煙寫字我沒法睡,就坐在一旁給她卷煙,于是她又說:“你少睡點也可以,越睡越懶,利用這時間讀點書吧。
”便找出本書扔給我。
由半強制漸漸變成自願,終于有一天沒書可讀我感到手足無措了。
茹志鵑總背着書。
突圍前下令輕裝,她把軍裝被單都扔了,就沒扔日記本和書。
我讀完一本書,茹志鵑會向我提問或跟我讨論。
我讀完魯迅的《野草》,她就問:“什麼地方給你印象最深?”
我就背書中一段話:“在我的後園,可以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外一株也是棗樹……”
她笑道:“明白意思嗎?”
我說:“就是有兩棵棗樹。
”
“那為什麼不說‘兩棵棗樹’,而要說‘一棵是棗樹,另外一棵也是棗樹’?”
這一下把我問傻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