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出了《羊舍一宿》等小說。
這是新中國成立後,他發表的首批小說。
接着在安排工作時,靠了北京有關單位和熱心老朋友們的幫助和支持,以他寫過《範進中舉》為理由,把他調進了北京京劇團,當起了專業編劇。
當時我在邊遠的改造地點,獲得回京探親機會,立刻約林斤瀾一起找到曾祺為其祝賀。
我們避而不談文學,隻講吃喝。
曾祺特意弄了瓶“蓮花白”,做了一個冰糖肘子,一個炒雞蛋,他頗為得意地說:“你們知道嗎?以前飯館招廚師,考他做菜手藝炒雞蛋。
雞蛋炒得好,别的菜不在話下……”
沒想到這一調動還救了他一命。
我恨透了江青和她培植的“樣闆戲”,但我還得承認“樣闆戲”救汪曾祺有功。
汪曾祺除了是右派,還曾背着個曆史問題黑鍋,所以他在北京文聯積極申請入黨而難以如願。
幸虧他搞“樣闆戲”得到旗手賞識,有關方面認真調查其曆史,才發現所謂曆史問題是個荒唐的笑話,掀去了扣在他頭上20多年的屎盆子。
不然就憑這一件,能否挺過“文革”十年,很難猜測。
汪曾祺靠“樣闆戲”保住命,出了名,甚至上了天安門。
但他始終保持清醒,從沒有燒得暈頭轉向。
這時我正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了不止一隻腳。
此時,他已搬到城裡住了,我回北京探親,事先沒打招呼就去看他,他表示意外的驚喜。
談話中我表示為他的境遇高興,相信他在順境中更能把握自己。
他說:“我還有這點自知之明,人家隻是要用我的文字能力,我也從沒有過非分之想。
知進知退,保住腦袋喝湯吧……”在那種形勢下,他頭腦不熱,神志不昏,因之“四人幫”倒台後,他沒有說不清楚的事。
既沒與人結下仇,也沒給人下過絆,順順當當進入了撥亂反正的時代。
當然經過這場大風波,他感到有點疲勞,嘗過一輪大起落對世事有點冷漠。
他很想休息一陣。
這時就看出朋友的作用了。
斤瀾知道曾祺的心态,跟我說過多次:“咱們得拉着他一塊幹,不能叫他消沉!”恰好北京出版社要重印50年代幾個人的舊作,編為一套叢書。
王蒙、斤瀾、劉紹棠和我都在冊,但沒有曾祺。
林斤瀾就建議一定加上汪曾祺。
出版社接受了意見,曾祺自己卻表示婉拒。
理由是解放前的作品有些不願收,解放後的不夠數。
斤瀾知道後找到他家與其争論,連批評與勸說,要他盡快再趕寫出一批小說或散文來,湊夠一集出版。
他被诤友赤誠感動,這才又拿起筆來寫小說和散文,由此激發了汪曾祺寫作生涯的第三次浪潮!
寫過“樣闆戲”的汪曾祺在新時期文學界仍然閃光,但他并不因此而美化和粉飾臭名昭著的“樣闆戲”。
這很顯示他的人格和魄力。
當有人懷念、留戀、美化曾使自己受益的“樣闆戲”,甚至辯解說“江青跟樣闆戲并沒多大關系”時,汪曾祺卻不怕丢人,敢于露醜,現身說法。
以自己經曆的事實證明江青是怎樣奴役藝術界,使其為“四人幫”反動政治服務的。
汪曾祺并不因為自己受益于“樣闆戲”就颠倒黑白,誤人保己。
我曾在一個會上說過,就敢于否定樣闆戲這一點來說,汪曾祺是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