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回鄉。
我無意評價他這句話的誠實程度。
總之他剛到山東省城,還沒有回到老家,他們縣裡已經有人知道他有意“找個媳婦帶出洋去成家”,并且替他認真籌劃了。
那時候中國的社會風氣和今天還不同。
今天有親戚在海外定居,和有親戚在要害崗位當官一樣,成了是值得自己炫耀他人羨慕之事,而十年前若誰家有親戚作了“外國人”,那可跟有親戚在蹲監獄差不多,是個令人側目自己、也怕提起的事,好人家的女兒誰會嫁給個假洋鬼子呢?
農民自有農民的心計,他們一下就把視線對準了蘭英。
蘭英人好,心好,模樣俊,能幹活,可是命運不好,她爺爺的爹是“地主”,盡管她生下來時整個中國大陸已沒有一個地主了,可“四人幫”仍要她為祖宗的剝削行徑負責。
把她從青年農民的隊伍裡區别出來,列入黑五類子女中去,讓她在衆人的歧視、蔑視、敵視下生活。
村民背地裡同情她,盡量不難為她,但誰也不會拿屎盆往自己頭上扣,去和她家攀親戚。
所以盡管已經過了當地姑娘們習慣的結婚年齡,她連個對象還沒有。
老徐的到來,人們認為這是天賜良緣!一個地主子女,有人要就不錯,還會嫌人家住在外國嗎?對于老徐方面呢,大家想在外國地主資本家還沒打倒,蘭英的出身不會引起老徐的顧忌。
果然,老徐回到村中,人們一提,對方就表示願意見面一次。
見面談了一上午,兩邊就都笑嘻嘻心滿意足地把婚約定下來了。
并且講好,老徐回到巴黎就給蘭英辦移民手續,護照簽證一到手,立刻來接她,他的工作忙,可能本人來不了,請個朋友來代他接,隻要有徐的親筆信,蘭英就跟着去。
幾個月後蘭英果然就到了巴黎。
我問蘭英:“就見了一面,你怎麼就敢答應老徐?你怎麼知道他不會騙你?”
蘭英說:“這人一看就是實在人,出去幾十年,還不忘鄉下老家;他不嫌棄我我還嫌他什麼?”我說:“你以前出過遠門嗎?”蘭英說:“連俺們縣城我都沒到過,沒坐過汽車。
”“那你怎麼敢上巴黎這麼遠地方來?”蘭英說:“嫁雞随雞哩,不管多遠,他在哪裡哪裡不就是我的家嗎?”我說:“你也沒問問巴黎是什麼樣?”這時老徐在一邊插嘴說:“她問了!巴黎遠還是新疆遠?坐飛機頭暈不?”
我笑說:“她沒問問巴黎的生活能不能适應?”
蘭英說:“不問那個,再困難也不會比我在村裡的處境更困難,再辛苦也不會比我在山東種地更辛苦,我沒有受不了的罪。
有個貼心人有自己的家,我别的啥也不怕!”
蘭英到巴黎後頭一個困難當然是語言關。
老徐想,她連小學也沒上過,中國字還不認識幾個,這法文她能學會嗎?出乎意外,她隻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就成了巴黎華人社區中法語冠軍了。
她說她就是用兩手掄鎬頭開山種地的勁頭來學法語的。
現在她給家裡寫信要用法文寫,寫好請老徐幫她譯成中文;看香港來的電影,有法語對白她全能看懂,中文字幕就一竅不通了。
她用開荒種地的精神去學開車,結果車也開得很好,學會法語和開車兩項本領,她的生活就完全打開局面了。
她本來在農村就學會多種手藝。
她自己做豆腐、腌鹹菜,給丈夫和孩子縫衣、理發。
有餘暇還為一個服裝店做手工繡花。
她繡的花很受歡迎,收入不比她丈夫少。
如今丈夫一提到她,就說:“自從有了我們蘭英。
我生活比以前好了,而且還有了儲蓄了!她比我強!”
九
過了三天,李導演率隊來到了巴黎。
這一隊共6人。
導演夫婦、李小姐、夏副導演、我内子。
還有同路來度假的李導演的外孫女。
李太太不辭辛苦為我們操辦夥食,李小姐扮演片中女主角柳娘。
加上我和嶽華,全部工作人員隻有6人。
這和國内我見過的外景隊那種浩浩蕩蕩大車小車排成隊的陣勢相比實在小而又小。
到西方拍片可以就地雇臨時工,租車租機,自然是方便和節省。
但也和香港影界的精打細算做法有關。
我發現李翰祥先生有個特點:個人生活講舒适,交朋友一擲千金;但在制片成本上精打細算。
自己私房錢放手花,公用投資分厘必争,這是個好作風。
我們從休假的巴黎人手中租了輛小面包車,嶽華當兼職司機,把全隊人拉到我們住的旅館吃早飯,嶽華報告了準備工作的情況。
随後就拉着全體人員和行李去找旅館,我們住的這家不便工作。
又看了幾家也不滿意,最後選定的仍是朋斯先生最早看好的那家旅館,地處塞納河邊、鐵塔近旁。
這是個公寓式的旅館,有廚房可用,李導演幾年前曾和李太太在此住過。
房間分好後,進得屋中李太太四處一看,大聲叫道:“真有這種事!”用手指着牆上一顆釘子說:“這還是我住過的那間屋子。
這釘子是我釘來挂書的!有此為證!”
趁安排行李之際,我辨認了一下方位,這旅館應是在巴黎的西北方向,東邊是日光大廈,西邊是鐵塔、拿破侖墓地,南臨塞納河,最近的一座橋就是有自由女神塑像的那座。
這裡要說明的一點是,我所講的“東西南北”全由我的直覺而定,就是我假定面前的塞納河在南面,以左右為東西。
本來我有一幅巴黎地圖,按圖述文是不會錯的。
正動筆時徐教授忽然到了北京。
我想精益求精一下,以便說得頭頭是道。
讓讀者覺得我熟悉巴黎,作文嚴緊。
就把圖交給徐教授,請他翻譯一下街道名,定一下方位。
徐教授痛快地答應了,把圖拿去就從此回了巴黎。
連地圖也随他回了老家。
這下就使我露了餡。
吃過中飯,我們就去看外景,頭一站是“紅磨坊”。
我看過“紅磨坊”的照片,與照片相比,實地要差得多。
那個“風磨”實在簡陋,完全是塊布景片。
街道氣氛,有點像紐約的四十二街。
比四十二街窄些,也擁擠些。
由此我們又轉往香榭麗舍。
8月份的巴黎,80%的人大概都集中在這兩條街上。
不過巴黎當地人很少,從服飾、語言、膚色分辨,多是外國遊客,8月份巴黎人遊出去,騰出巴黎讓外國人來遊。
大家都是這麼遊來遊去。
世界熱鬧起來,交通業買賣興隆通四海,蠻不錯。
十
第二天開鏡,拍了“八旗子弟”的第一個鏡頭:“鄧友梅和李翰祥、嶽華三人在香榭麗舍閑逛,走進咖啡廳,坐在桌前閑聊。
背後是一面玻璃牆。
牆外遠處是凱旋門,近處是麗都豔舞廳。
滿街的車,滿街的人,滿街的時裝和歡聲笑語。
”朋斯先生把個攝影機放在我們對面桌上,開機拍攝,咖啡店的侍應生先有點莫名其妙,鬧不清這幾個黃種人搞什麼名堂,随後就大感興趣。
等他明白過來這是用他的地方進行工作應當收費和制止時片已拍完,李導演說聲“麥西”告别走了。
當晚看樣片,發現自然的街景,生動的群衆演員使畫面十分精彩。
導演先生還佩服李翰祥的妙招。
我為這個片的投資人感到高興。
片的主要投資人謝老闆,果然在第三天從美國也趕到巴黎來了。
謝老闆來的前一天,拍片之餘我們去逛了一下巴黎的跳蚤市場。
這裡有幾家古董店中陳列着中國鼻煙壺。
李導演是“大内行”,至少他自己認為自己是“大内行”。
我是“二内行”,也是自封的。
“大内行”在一家店看中兩個煙壺。
正在讨價還價之時,肥仔和嶽華跑來告訴我說他們發現另一家有個煙壺很不錯,有位臨時幫助打燈光的華人小夥子說:“你要買快去,不然李導演看見會搶去。
”我去看看,是個料壺,内畫“風雨歸舟”和殘荷,有三條小紋。
要價200法郎。
我細看一下,題款是“樂元周氏”。
我想法國人不懂中國事,周樂元豈是200法郎能賣的?故意還他100法郎,他痛痛快快賣了。
當晚回來我們各自把所得珍品拿出傳閱。
隻見翰祥買的一個是仿任伯年“蘇武牧羊”圖,畫得頗精。
題款是“一壺齋”。
我告訴他“一壺齋”是王習三的畫室名,他大為高興。
後來細看,有“子藝”二字。
劉子藝是習三的登門弟子,也算名家。
這個花了2000法郎,價錢公道。
另一個是彩瓷的,雖不錯,不算精。
至于我那個,“大内行”說像是真的,但就是假的也值,100法郎算什麼呢?我們都很高興。
我回國後見到習三,拿壺給他看,他瞅了一眼,毫不遲疑地說:“假的!”并說:“中國寫煙壺的作家,跑法國去買件假古董,傳出去未免丢面子,你還是收起來吧。
”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