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我就把它入了庫。
“大内行”的煙壺卻有了出息。
謝老闆到了巴黎,我們一起去塞納河。
在船上,翰祥忽然要請他當特約演員,把那隻好而不精的煙壺塞在他手裡,叫他一邊觀看兩岸風景一邊聞鼻煙。
開麥拉就對他拍個不停。
銀行家辦事大概是挺認真的。
又是頭一次當明星,盡管不斷打噴嚏,還是按導演要求把整個鼻子都抹黃了。
片拍完後,翰祥說:“你投資拍這片,又上了鏡,應該留下這煙壺作紀念,我可以忍痛把它讓給你,上邊貼價錢,我一個法郎也不多收你的!”謝老闆很高興,從此那煙壺就歸了他。
“大内行”此後又買了幾件東西,都是極真極好的。
隻有一件東西又和我發生點争論。
那是件孔雀藍小罐,他說是元朝的,我有點懷疑。
他舉出各種理由證明确是元瓷,我也就不再堅持。
過了兩天,有位古董行的朋友來訪,他叫那位朋友鑒定這是什麼朝代的?那朋友不說年代,隻說這是波斯瓷器,李大導演雖不服氣,離開巴黎時他卻把這珍貴的元瓷送給徐教授作紀念了,徐拿回家給蘭英看。
蘭英說:“這麼好看的罐子用來放鹽太可惜,放别的又不适用,擱在桌上當擺設吧!”不過我認為翰祥眼光不會錯,那東西可能還是元朝的,誰敢說元朝時波斯不會燒瓷器呢?何況這罐子是交了幾千法郎買來的?後來聽說翰祥在澳門開了間古玩店,名叫“古月軒”。
我向他祝賀,并問他:“是你自己鑒定貨品嗎?”他說不是。
另外請了專家主持店務,而他一位女兒在大學學的也是有關文物的課程,這當然就十分保險可靠了。
雖然如此,我仍認他為“大内行”。
十一
在巴黎拍攝的重點是兩個地方,一個是羅浮宮前邊的古玩商場,一個是埃菲爾鐵塔。
羅浮宮前的古玩商場是個幾層樓的大市場,布滿了一個賣中西古董的小店。
三樓上有一家店專賣中國古玩,收有石煙壺。
老闆先生40多歲,頗有風趣。
我們稍一洽商,他立即同意利用他的店供我們拍片,并且現身說法演這個店的經理,劇情是我逛到這兒買古董,碰上李導演和嶽華。
他們和經理在讨價還價,評論煙壺的好壞,我插上一句話,幾個人就認識了。
問起我來巴黎的原因,我說來觀賞巴黎珍藏在鐵塔上的一隻煙壺。
這煙壺是李鴻章訪法時送給法國朋友的。
小說裡當然沒這一段。
這是李導演的再創造,純系杜撰,倒也有趣。
那位法國古董商很會演戲,他說他的法國話,我們說我們的中國話,但配合默契、嚴絲合縫。
将來放映時一定會造成個效果,認為我們三個人都會說法語,或是那位老闆懂中文。
這是有準備的,倒還好說。
還有一段是我進入另一個店,老闆是法國老太太,事先我們沒告訴她攝影師朋斯先生躲在門外。
我先要老太太用法文問我話,我拿中文回答她。
老太太毫無準備聽得莫名其妙!沖我笑嘻嘻地又說了一長串法文。
我照樣回她一大篇中國話。
老太太哭笑不得,做了個怪臉,朋斯先生把這一切拍下來。
晚上看樣片,竟像我們兩人談得很熱烈。
我希望這一段不要剪去。
但不要用原錄音。
因為我跟老太太說的是全不相幹的話。
而且一高興還說了幾句日文。
我以為老太太是外國人,日文也是外國話,或許她能懂一點。
可惜從表情上看她聽日文和聽中文完全一樣,都是一副苦惱的笑容。
上埃菲爾鐵塔拍片遇到了點麻煩。
不僅要先向文化部登記,而且要收不少的費用。
幸虧在法國外交部和文化部我各有幾個朋友,他們聽說要拍我的小說,而且有宣傳中法文化交流的段落,大力幫忙,廣開綠燈。
隔了一天就發下許可證來。
不僅不收拍攝費,連登電梯的票錢也免了。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中國這項總結十分可貴,這次巴黎拍片,若沒有巴黎朋友們的熱心幫忙,絕不會如此順利。
拍戲需用幾隻好煙壺,徐教授就借來一位收藏家的珍品,提着箱子陪我們東奔西跑。
需用雜物、食品,要人領路做翻譯,肥仔義不容辭。
肥仔自己對拍片沒興趣,開車把我們送到,他就找個地方去“吃點什麼”!我的事少,他就總拉我去,他總能找到咖啡店和小吃攤檔。
并且總有胃口“吃一點”!買東西還價他也最内行。
似乎巴黎擺攤的阿拉伯商人全是他的朋友。
我們還請了一位女攝像師和燈光助手,全是華裔,熱情幹練得很,這位女攝像師住在風化區,我們要去見見世面她願做向導。
我問她為什麼要住在那裡?她說:“單身女人住在這種地方最安全,到這裡來的人是花錢的,不會發生暴力侮辱事件!”
十二
巴黎期間,最輕閑的是謝老闆和我們夫婦,所以我們就有機會多觀光。
拍片地點就在羅浮宮外,我幾次去羅浮看它珍藏的藝術品,看到維納斯、蒙娜麗莎的原作,實在是這次到巴黎最重大的收獲。
這兩件作品我都見過照片和複制品。
“蒙娜麗莎”的照片,多半印制較好,大體上能傳達原作的形象。
而維納斯的複制品實在太多,太劣了。
見到原物才知道她是那麼美,而又被複制品、仿制品糟蹋得那麼厲害,我想應該有個法律,禁止維納斯以及一切名雕像的粗劣複制品出售。
蓬皮杜中心水池中那一組現代派雕塑也極精彩,那本是容易仿制得像的,不知為什麼反倒沒有人仿制它,大概是沒有維納斯的欣賞者多吧。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話對雕塑也實用。
在凡爾賽和羅浮宮,都看到有關拿破侖的油畫。
這使我聯想很多,我在民主德國時去魏瑪參觀歌德的故居,無意中在公園裡見到拿破侖的一輛馬車。
他乘它從莫斯科逃跑回來,走到魏瑪馬車出了毛病,倉促間把馬車扔下,騎上馬逃回法國去了。
這車便被當地人保存下來;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受到炮火的沖刷極烈,這馬車竟安全無恙,後來我到莫斯科時,又特意去看了當年拿破侖停留過的房屋。
現在看這些畫,真有說不出的感慨,拿破侖一生,大起大落,轟轟烈烈,幾乎到了一跺腳地球亂顫的地步。
到頭來不過為後人添幾處旅遊地點留幾句消閑談資。
人生真如白駒過隙,倒還是盡自己所能,為人類進步種一株草,植一棵樹,砌一塊磚,加一片瓦。
對人民對社會問心無愧,也就死而無憾。
我欽敬托爾斯泰老先生,他創作的拿破侖比拿破侖本人更有生命力。
在巴黎我更感興趣的是觀察它的世俗民風。
我覺得在法國的人比美國人生活得安逸,比日本人閑适,比德國人輕松,比我國香港人從容,明顯地感到歐洲傳統文化素質之高。
青年人雖也像美國和德國等處一樣穿着随便,行為爽朗,但老年人則多半衣冠嚴正行為規矩。
他們看豔舞時一定穿西裝、打領帶,女士則着夜禮服。
“麗都”的豔舞表演也并非像人們想的那麼色情。
場面壯觀,編排用力,演出時台上認真,台下嚴肅,很少有引起人邪惡念頭的成分,倒還是“美的展示”與“美的欣賞”成分居多。
中國人不欣賞、不習慣、不提倡、不準許全可以,但不必用我們的尺度去量别人的鞋子。
巴黎當然也有真正的色情行業,并有它自己的特色。
有次夜出晚歸,車子從“山東街”開過,看到幾位神女,身着黑皮夾克,左手執皮鞭,右手拿鐐铐,一副兇神夜叉模樣。
據說巴黎正時興性虐待式的做派,在巴黎輕薄少年中這扮相最有魅力。
這很好,因為中國人看了多半會吓得落荒而逃,馬上聯想到法西斯集中營的嚴刑拷打,絕不會被勾引落水的。
有兒子在巴黎的父母大可以放心一些。
巴黎的工作結束,我們轉赴倫敦。
内子因為到了巴黎才辦英國簽證,雖然法、英兩國的朋友盡力幫忙,但時間太緊,這時尚未辦下來,隻好再次把她一人留下。
徐教授和肥仔就負起了照顧之責。
弄了幾天,簽證仍未下來,我太太決定不去倫敦,直接去香港。
但心中怒氣不平,臨行前跑到英領館去發脾氣。
誰知她把氣話剛說完,負責簽證的英國朋友就說:“太太,簽證下來了,我們正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你呢!”馬上她就轉怒為笑。
又把回香港的機票換成去倫敦的機票。
這一切全是在徐教授和肥仔協助下辦的。
包括她發脾氣的話也由肥仔作了高質量的翻譯,至今說起來,他對老徐、蘭英和肥仔還滿心感謝。
唯一有點美中不足之處,是肥仔送她去機場的路上,開着車又打起瞌睡來,車子像舞龍燈一樣在高速公路上左右扭動着飛跑,吓得她兩腿發軟,下車後幾乎沒力氣上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