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丈夫還緊着問:‘大白天怎麼把門拴得死死的不開?’話沒說完,‘唿’地一聲,頭上已被女人套了個笆鬥。
女人兩隻手擂鼓價猛捶笆鬥,使着眼色教野漢子逃,一邊破口啐罵‘王家墥唱大戲《混元盒子》,殺千刀的,隻顧你自己去看!也不帶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看!!!老娘懶得給你開門……’她男人頭震得發懵,一時間一瞎子聾子似的,不住口價解說着‘沒有看戲’,野漢子早一溜煙兒走了……” 衙役們頓時一陣哄堂大笑,紛紛笑罵:“日娘鳥撮的,家裡有這麼個婆娘,綠帽子要戴到棺材裡去了!”“她男人《混元盒子》沒看上,野漢子在家倒看上了……”“賊才賊智,真真不可思量!”“當場脫逃,緝拿無案……”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一片嘈亂的笑聲中,窦光鼐搖搖頭,牽着驢去了。
沿着衙門南牆向東走了約一箭之地,果見盡東頭有一道門。
卻也不是尋常獨人出入的“角門”,頗似騾馬幹店的車馬門,約可丈許寬窄,無階無檻也無門洞,滿地稀得受潮了的白糖似的雪水,地上車痕蹄迹腳印并騾馬糞狼藉一片。
窦光鼐心知這就是了,牽着驢進來,抹了一把被雪迷了的眼,果見這座大院落靠北沿東都是廄棚,馬嘶騾踢騰的甚是嘈雜。
進門向西卻是一排拐角房,裡邊坐滿了人,也都在喝茶說笑話。
茶爐彌漫的白氣緩緩從窗口檐下吞吐漶散。
因見這些閑漢一色都是厮仆長随打扮,恍然之間窦光鼐已經明白,這都是本地織行染坊鹽商闊主們的家人,自己這身裝裹,騎這頭螞蟻似的黑叫驢,連個從人也沒帶,一準是那個殺才把自己當成哪一家的仆從了!窦光鼐不禁莞爾一笑,牽着他的“黑螞蟻”繞過一片放得橫七豎八的轎車、暖轎、馱轎,在一群高騾子大馬中拴好了,出來,便見一個衙役從内衙提着大茶壺出來,因問道:“魚二府在哪個堂?” “孕——婦?”那衙役冷丁地被他一問,怔了一下,吞地一笑說道,“孕婦自然在接生堂——你這人真有意思!” “集省堂?集省堂在哪裡?” “接生堂有好幾處呢,你問的哪一處?黃家的?劉家的?還是盧家的?” 窦光鼐怔了半晌,才明白和這位滿口吳語的家夥鬧了個滿擰,一笑即斂,咬着京派官話一字一頓說道:“我要見你們魚登水大人——知府裴興仁已經革職拿問,魚登水現在署理揚州知府,他還是同知,所以叫他魚二府——聽明白了麼?” “你是要見我們太尊大人嘛,早說不就明白了。
”那衙役驚訝地閃了他一眼,這才正目打量,隻見這年輕人穿着灰府綢挂面兒棉袍,蓑衣上滿是雪,裡邊露出套扣天青緞巴圖魯背心,腳下烏拉草木底履套着黑沖泥千層底鞋,穿着蓑衣卻沒有戴笠,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上還嵌着一塊白玉鑲片。
這身行頭說貴不貴,說賤也不賤,說不清是個什麼來頭,因道,“魚大人出衙拜客去了。
原說今兒會議本府士紳,商計乾隆爺巡幸揚州迎駕的事兒,人早到齊了,大人還沒回來。
二堂那邊——”他用手指指衙内院向南拐彎處,“人都在候着他老人家。
您先生敢問官諱、台甫?要到簽押房得等胡師爺午飯後才得開門,不然先屈駕到二堂等着也好,魚老爺不會在外時辰長了。
”這次他也咬一口蹩腳京腔說話,雖是不倫不類倒也明白。
窦光鼐聽了隻點點頭,一邊走,解着蓑衣帶子徑到府衙二堂後,蓑衣木履脫在廊下,便聽裡邊人聲嗡嗡嘤嘤,啜茶的、竊竊私議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叽叽格格似乎在說笑的……什麼樣的都有。
猛聽得有人說:“窦光鼐這麼作踐别人,踩人肩頭向上爬,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窦光鼐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地會有人在背後罵自己,而且咬牙切齒恨得想将自己投畀豺虎,心裡轟地一陣耳鳴,立刻漲紅了臉。
站在門口觑着眼往裡瞧時,外面雪光映着,屋裡格外暗,煙騰霧繞朦朦胧胧老少富商足有四十多個,雜坐在六七張八仙桌旁吃茶抽煙嗑瓜子兒品果點說閑話,根本看不出方才是誰發話,正發愣間,二堂西南角幾個人已經紛紛附和。
“邢二爺說的是。
”一個肥得水桶似的紳士,用手絹擦着油光光的鼻子,打着哈欠嗚噜不清地說道:“裴太尊挂靴離任,我去看他,他說自己隻想造福一方百姓,不防頭就得罪了言利之臣。
這姓窦的就是個言利之臣,貨真價實的個小人!” “是小人之尤!” 挨着邢二爺坐着的一個幹瘦中年人捋着山羊胡子,斬釘截鐵說道:“他按着治河涸田
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個子卻似乎不關痛癢,笑道:“無非窦某人彈劾裴太尊,斷了諸公一條生财之路,你們才恨他。
說句公道話,朝廷的涸田賣得也太賤了。
老邢,把你清河莊子上的地二十兩銀子一畝盤給我,不,三十兩也成——你賣不賣?”窦光鼐這才看見那個叫邢二爺的,卻是個方臉絡腮胡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