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話來鬓邊一塊朱砂痣一抽一動。
“那是我爺爺手裡從靳河帥手裡買的——你老萬開什麼玩笑——我是說,這些涸田荒着也是荒着,朝廷自己不種,賣給老百姓種不也是善政?他窦光鼐憑什麼攔着,還彈掉了裴太尊,連靳鎮台也跟着吃挂落!”
旁邊幾個土财主模樣的立刻響應:
“天道好還,窦光鼐也不得好死!”
“拿别人血染自己的紅頂子,他還算是個才子?!”
“雞巴才子——就是才子,也是個妨主精兒——我聽說他娘,他太太都妨死了。
這樣的人,能在乾隆爺跟前呆長?”
“大凡才子,多是短命的。
”邢二爺道:“孔子跟前的顔淵,才子吧?三十三歲嗚呼哀哉。
漢朝的賈誼,才子,三十三歲哽兒屁朝天……”
…………
窦光鼐彈劾裴興仁和靳文魁,原為他們攀結鹽政使高恒,連小妾都獻出去供“國舅”淫樂,沒想到竟招惹了這群地主,瘋狗似的恨不得咬死自己。
聽他們夾槍帶棒辱及家門,更氣得手顫心搖,身子一挺進了二堂,正要說話,一個白淨臉中年人早已迎上來讓座,扯着他袖子遞着眼色小聲說道:“蘭卿老師,我看你多時了。
不怕真小人但畏僞君子。
和他們怄氣,沒的小了老師的身份。
來……坐,聽他們胡嘈,一會子難堪死他們!”窦光鼐一看,卻是在紀昀府裡幾次見過面的熟人,人都叫馬二侉子,是專為内務府采辦貢品的皇商,為人最是散漫不羁的,本名自己卻不知道。
窦光鼐惡狠狠盯了西南角一眼,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挨着馬二侉子在公座旁第一桌坐下,陰郁地說道:“民間口碑,指摘官員操節,原是尋常事。
但家母健在高堂,他竟敢如此詛咒!”
“要整治他們也不在這一時。
”馬二侉子一條辮子散懶地盤脖子一圈搭在胸前,端茶唏溜一口,嬉笑道,“這幾個都是揚州富粉行的糧紳,地地道道的土佬兒。
您當場和他們拌嘴,闆平了身份不是?勝之不武麼!”說着,便見那桌上那位獐頭鼠目的先生伸着脖子擠眉弄眼問道:“塗維孝,你說得活靈活現,見過窦大人?”“見過,”那個姓塗的舐舐嘴唇,扮個鬼臉兒笑道,“那樣子呐,和尊範一模一樣,伶伶仃仃的,像《水浒》裡的鼓上蚤時遷……”一句話說得西南角滿桌嘩笑。
窦光鼐滿腹氣惱,也忍俊不禁“撲哧”一笑。
其餘各桌士紳,經營茶鹽瓷器漆器染織行當不一,彼此似乎也不甚相熟,卻仍隻顧各說各話不大理會。
閑話神聊間,外間的雪下得越發大了。
風似乎停了,一團團一片片,或如亂羽,或似絨球,不飄不蕩,在黯淡的門洞檐下格外顯眼,竟是個直落硬降的味道。
滿地稀漿樣的雪攪水已被驟雪蓋得嚴嚴實實,房瓦上的雪已積得三寸有餘,瓦溜子的滴水也漸漸停了。
不知誰說了句:“雅靜,魚太尊回來了!”滿屋嘈雜立刻停了下來。
一片鴉沒雀靜中,窦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見一乘四人大轎,蒙着的納象眼氈幕上覆了厚厚的一層雪,擡杠的轎夫人人雪水淋漓,踹着步子踩得雪地咯咕咯咕響,從大堂東道繞到天井院裡,“噢——”地一聲号子,大轎穩穩落了下來。
那個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起氈簾,賠笑說道:“老爺回來了?客人們早就到齊了,恭候着您呐——爺揩一把臉再出來,外頭賊冷的,着涼感冒了不是頑的……”接着便見一個官員哈腰出來,卻是一位清癯老者,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瘦骨嶙峋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折了的老竹竿,下轎來雙手對搓着一頭走一頭問道:“蘭卿大人來了沒有?”
“沒呢。
”那衙役小心翼翼攙着他上階,忙不疊用手拂去落在白鹇補服上的雪,拉拉袍擺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擠在一處,說道,“老爺一升轎,我就吩咐了門上,今兒不開衙理事,有大人來訪驚醒着些兒快些報進來。
這大的雪,小虹橋那邊梅花開得好,蘭卿大人敢是賞梅去了吧……”
此時衆士紳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請安問好一片聲響:“太守”、“太尊”、“黃堂”、“五馬”……胡喊亂叫一氣。
那魚登水卻甚是眼明,隔着衆人一眼便瞧見窦光鼐緩緩起身,忙用手分開人群,幾步搶進去,雙手拉着窦光鼐的手,晃着胳臂笑道:“老兄倒先來一步!你說‘登門來拜’,我怎麼敢當呢?今兒一早起,趕緊就過驿站拜望,誰知路過鎮台衙門,靳文魁正在搬家,這大的雪,箱籠行李都撂在泥水裡,一家子妻女哭哭啼啼——我們共事相與一場,他開缺問罪,下頭人這麼着作踐,不好袖手旁觀的,就在那裡料理一下,誰知就去遲了,更不想你獨個兒騎驢到我這邊來,真好雅興……”又說又笑噓寒問暖,家常殷勤十分。
馬二侉子在旁笑道:“靳家的雪天掃地出門,也少不了叫撞天屈,罵窦光鼐的吧?”窦光鼐也道:“看來這個窦光鼐真是十惡不赦之徒。
這邊幾位先生也罵得興起,窦某人先雪水浸身,然後狗血淋頭……”說着,便笑。
但在場的人除了魚登水和馬二侉子,誰也不知“蘭卿”是窦光鼐的字,他們的話,立即引起邢二爺幾個人一片聲“共鳴”:
“大雪天封門閉戶,硬趕人家搬家?鎮台衙門的人真他娘勢利——這都是窦光鼐做的好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開得兩石弓呢——落架鳳凰不如雞啰!”
“還是我們魚太尊,前頭裴太尊家眷動都沒動!”
“平常生意人家,還講個‘信’字呢!前頭裴太尊批給我們的涸田田契,加着府台印信,魚太尊得給我們做主!”
“這話對,沒的叫窦光鼐這枭獍忒得意了!”
衆人七嘴八舌中,魚登水身在窦光鼐面前,尴尬得臉色灰青,脖子上的筋繃起老高,沉着臉斷喝一聲道:“住口!窦蘭卿大人名臣風骨,彈章一上,朝野震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