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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耿正直臣犯顔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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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中華禮儀觀瞻,臣不是不贊同,臣所建言,是因為城狐社鼠借修園貪奪庫銀,傷國家元氣!” “你還不贊同朕南巡?” “南巡亦是國家景運。

    但行宮修造過多,各處官員事上争勝邀恩,事下剝削小民,殊失我皇上愛民如傷之仁德至意!”窦光鼐連連叩頭,“即如這儀征之行,有何必要?數十萬銀兩修此行宮,巡幸一過棄置荒蕪,豈是皇上養衛呵護百姓的本意?” 素來伶牙俐齒的乾隆像是正走路間遇到一堵繞不過去的牆,推不倒也翻不過去橫在中間。

    他自謂精詩詞能琴書繪畫,通曉經史,遇有與臣下辯論學問,三言兩語便使對手誠惶誠恐五體投地價拱手認輸,此刻突然間意識到,那都是假的,别人或愛自己或怕自己或有求于自己,不過是憑了這個至尊無上的權柄,臣下容讓自己,哄自己而已!平常顧盼自雄的自尊,被人用針刺了一下,立刻流出血來,乾隆蓦地又生出一絲莫名的嫉妒和憤怒,還連帶着對窦光鼐膽識才學的賞識,一齊混在心中翻騰。

    他死死盯着一動不動伏在地下的窦光鼐,良久才道:“孔子立論以孝為本,朕亦是以孝道倡治天下!儀征三株老槐合抱迎春,當朕南巡之際盛開怒放,順承太後老佛爺慈意,順道觀賞以悅母親之心,有什麼不對?你說!” “是!”窦光鼐壓根沒想到頃刻之間,面前這個天子心裡折騰了這許多念頭,仍隻一味戆倔,叩了頭答道,“樹上生樹或是天工或為人工,臣奉差雲貴,老林中見過千奇百怪的不知多少,根本不稀罕!三株老槐抱生迎春,臣以為不過是花工伎倆,知道皇上以孝養撫治天下,以為迎合之計。

    此地從儀征向北尚有數十裡,驿道亭站,駐跸關防,車轎橋梁道路支應,僅為此虛造祥瑞,臣以為淮揚吳越勝景天然随處覽瞻都強過儀征十倍。

    太後老佛爺慈心愛民天下皆知,若知此情,必定悲憫元元,懿命直抵揚州!” 他如此有問必答,谔谔而言絕不容讓,不服輸不認罪,乾隆早氣得臉色慘白,指着殿門口大聲道:“叉出去!”他手指顫抖,心旌動搖咬着牙道,“發往,發往……”口吃着竟說不出發往何地。

    紀昀和福康安早已背若芒刺,此刻再也坐不住,撲通一聲長跪在地。

    紀昀焦黃着臉,嗫嚅着剛說了句:“皇上暫息雷霆之怒……”乾隆卻已變了“發往刑部”的主意,“發往劉統勳處聽候教訓——你既說是假造祥瑞,明日随駕當面驗證,證出是你胡說八道,朕将你——罰俸三年!” 紀昀和福康安原料是将這倔書生“發往”烏裡雅蘇台或是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

    天子如此震怒,這已經是極輕的處分了,聽聽僅是“罰俸三年”,都不禁愕然:窦光鼐隻是個六品官,年俸不足七十兩銀子,三年也就二百兩,不夠馬二侉子請一頓客的飯錢!兩人面面相觑,看乾隆時仍是一臉怒容,窦光鼐也不禁詫異,仰面看了乾隆一眼,叩頭稱是,起身卻步退出。

     乾隆隔玻璃凝望着踽踽遠去的窦光鼐,一手背後,一手托腮似乎在沉思什麼。

    他不說話,紀昀和福康安自也不敢言語,一時大殿裡靜極了,隻聽得殿角罘罳外的鐵馬在風中單調的叮當碰撞聲。

     “沒成想今日連看見了兩個癡子。

    ”良久,乾隆忽然莞爾一笑,“一個葉天士,是醫癡;一個窦光鼐,書癡——醫癡也還罷了;書癡,如今是愈來愈少了。

    ” 紀昀一向是以書癡自命的,他自孩提即嗜書如命,四歲之後不待父母督命,每日晚間目不離書手不釋管,經史子集無不窮覽,自謂愛書出自天性,即如今做到軍機大臣,百務叢繁料理畢,夜間讀書三更不辍。

    這些,乾隆都是知道的,卻從沒有給他這樣一個考語,窦光鼐一個後生子一刻晤對哓哓頂撞,居然被乾隆目為“書癡”!紀昀心裡泛上一股莫名的妒意,酸酸的,不覺臉就紅了,正思量着測探乾隆這話的深意,身邊的福康安說道:“那——皇上就有兩個書癡了,紀昀也算得一個呢!” “你們起來吧。

    ”乾隆慈愛地盯了一眼福康安,回身返炕盤膝坐了,問道,“紀昀,你算不算一位書癡呢?” 此時此刻,“書癡”二字褒貶相摻,殊難判斷孰輕孰重,紀昀老經世故機警過人的人,立時已有了主意:無論如何,自貶為上,因賠笑道:“臣算不得書癡,隻能說是個書中蠹魚,是書蠹。

    ” “書蠹也是好的。

    ”乾隆破顔一笑,“如今官蠹、祿蠹、錢蠹俯拾皆是——就是窦光鼐說的,城狐社鼠,‘國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書癡,如文天祥、史可法輩,屈原輩,餘阙輩,還有我朝的郭琇、唐贲成、孫嘉淦、史贻直,這樣的人鳳毛麟角,十分難得的。

    ”福康安低頭想了想,詫異地問道:“既是這樣,皇上方才怎麼還給他處分?奴才觐見天顔不知多少次,從沒見皇上發這麼大火的!”乾隆歎道:“你不經事,畢竟嫩稚了。

    傅恒在家管教你,無論心服心不服,你那樣谔谔頂撞,難道不責罰你?” 二人頓時都大悟過來,乾隆壓根不是“包容”窦光鼐,顯擺天威不測的帝王度量,其實心裡很器重這個當朝“孫嘉淦”的。

    紀昀因歎道:“這是萬歲爺洞鑒燭照。

    窦光鼐雖然忠直,但當今聖明在上,這樣戆愚,臣以為已經迹近無禮。

    譬如璞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後方能成器。

    ” “記名存檔吧。

    ”乾隆喃喃說道,似乎在咀嚼着什麼品味,“人和石頭璞玉終歸有别。

    譬如錢度、高恒,還有前頭的讷親,哪個人朕沒有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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