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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耿正直臣犯顔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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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依舊變壞了。

    人是會變的——從根子上說,秉氣不端不正,秉性也不是不可更移。

    張廷玉,朕自幼見他端凝内斂風骨是恺悌君子,一言一動一視一聽惟恐非禮——就像一株樹,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後來什麼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狀沒有呢?張廷玉也就這樣,眼見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這樹似乎沒有毛病兒了,到老卻長出個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厭!朕來南京,他幾次請見,不但故态複萌,且是變本加厲,鬧配享、索賜詩、要封蔭,人還好好活着,連死後的谥号也想知道,細思起來,朕竟不知拿他如何辦了!” 張廷玉是三天前去靈谷寺觐見,因當面索要封蔭誓書,惹翻了乾隆,命“趕出行宮待罪聽旨”的。

    此刻乾隆提起,紀昀想到張廷玉砺砺勉誠勤苦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這般地步,不免有個惺惺相惜的心思,因道:“誠如萬歲方才所論,秉氣性氣不正,終歸于乖戾,張廷玉晚德有慚,也就是這個緣故。

    臣今自思也職在機樞,隻是方當盛年而已,以張廷玉為鑒,臣今日之主英明不讓聖祖、先帝,臣之際遇有過廷玉,更須勤修明德遵善學習,或能始終追随明主為一代良臣。

    ”先站住了自己腳步,頓了一下,誠摯地徐徐進言道,“不過臣尚有刍荛之見,縱觀張廷玉一生功過,似乎仍是過不掩功。

    年邁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處,主上以堯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窮追他的阙失。

    對張廷玉雖然包容有過,但他行将就木之人,已無力為惡;于我主而言,原有願心為大清留一全名終始的臣子楷模,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初衷。

    ”福康安年紀雖幼,卻是天分極高聰敏過人的人,在旁俯首而聽,心裡真是佩服莫名:沒有見過父親晤對廷奏,也是這般頭頭是道滴水不漏麼?紀昀平日诙諧機智,沒想到胸羅萬卷之中城府亦如此深闳——替張廷玉說情,卻是處處為皇帝着想,從小局裡引出的是大體,于細微處見的是堂皇巨大,真個四面淨八面光,抹得幹淨利落!正自胡亂思量,聽乾隆問道: “你去看望張衡臣,他是什麼形容兒?” “他已經像個完全垮掉的人了。

    ”紀昀說道,“眼睛也伛偻了,發辮毛烘烘的,躺在床上隻是流淚。

    神智是清醒了,隻是說話仍喃喃的,對臣說,他是昏聩不成人,老得不知東西南北,這會子警醒已遲,不但對不起皇上,更對不起聖祖先帝栽培之恩。

    還說前一段論身病是痰迷心竅,論心病是名利迷心竅,皇上無論怎樣罪他,都再無怨言,說着,已是老淚縱橫……”紀昀的嗓子也帶了哽咽。

     聽紀昀繪聲繪形陳說着,乾隆心裡也一陣悲酸凄涼,其實他心裡原本并不憎惡這位三代老臣,隻是萬幾宸涵百務叢雜時心裡煩躁,碰上張廷玉不依不饒三番五次纏着鬧自己身後榮名,厭的隻是“倚老賣老”四個字。

    畢竟幾十年相與共事,曾為師生又為君臣一場,想到他垂暮之年落這樣下場,乾隆不禁情動于中,幽幽的目光望着前方,許久才問道:“他還有什麼請你代奏的事麼?” “他請皇上下旨嚴議他的罪,教訓軍機處臣子以為儆戒。

    ”紀昀沉重地說道,“他還說,狐死首丘(1),此時極思念桐城家鄉。

    無論皇上怎樣發落,念及他一頭白發三世老臣,允許子侄輩送柩還歸舊桑梓……” 乾隆聽着這些話,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間想起,幼時和五弟弘晝在禦花園爬樹摘海棠果兒,張廷玉恰陪父親進園,父親一臉愠怒站在一邊,張廷玉兩手張着在樹下,惟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來,那張焦急憂慮又慌張的面孔,當時過後還覺得可笑,此時想起真是百味俱全。

    他歎息一聲,對紀昀說道:“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訴他朕已經息怒……處分的事告訴禮部免議。

    叫他安心養病,一切待痊愈後再說……至于回鄉,也是人之常情,現在不要想這些事,寬心榮養,不要憂懼。

    待朕回南京,還要接見他……”他的嗓音也哽咽了,許久才道,“你回去辦事吧!” “喳……”紀昀叩頭退了出去。

     紀昀去後,乾隆舒了一口氣,已是緩過神色,隻是看去有些憂郁,回過臉來看了看福康安,眼神又轉柔和,許久才道:“幾時到揚州的?這個天氣,穿得太單薄了吧?……”福康安聽他這樣溫馨問話,心中一烘一熱,暖洋洋的,說不出的一份感動親情油然而生,身子躬了躬,賠笑說道:“皇上太關心太厚愛了,奴才禁受不起呢!奴才是正月初八到揚州的,北京出來時沒想這裡會下大雪,略單薄些。

    不過奴才打熬得好身子骨兒,父親以軍法治府,講究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在北京穿單衣雪地裡風浴,這點子天氣算不了什麼。

    ”他黑瞋瞋的目光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眼睑來。

    乾隆聽他一口一個“奴才”,心中無論如何不是滋味,無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說道:“你太是個任性……往後不可如此浮躁,懂麼?” 說“任性浮躁”,母親父親訓斥過不知多少次,本來能懂的話,乾隆問出來“懂麼?”倒問得福康安一陣懵懂,他詫異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地看自己,忙低頭回道:“皇上訓戒的是!奴才一路走,盛世繁華百姓樂業,隻是官員太拆爛污,問問百姓,竟沒有一個口碑好些的,奴才深知皇上夙夜求治,指靠的就是這些官,恨他們不能精白其心,辜恩溺職,一路走,一路彈劾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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