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怎麼好?看劉統勳時,也枯着眉頭目光緊盯着窦光鼐,似乎心中也在擔憂。
無可奈何間,窦光鼐已開口詠哦:
柔枝韻含隋堤柳,嬌蕊意若大槐峰。
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這詩句意韻和平溫婉,無論如何不至于大遭斥侮的。
聽下兩句,卻突地口氣一變:
料應西苑太寂寞,暖雪春催遍枝榮!
還是說出來了!這個窦光鼐真真拗得不可思議!衆人還在品味,紀昀和劉統勳都已聽出詩中譏刺,毫不容情,竟是直沖乾隆胸臆!
“看來你畢竟骨鲠在喉,你是不吐不快啊!”乾隆目光有些憤郁,口氣冷得像凝霜寒冰,緩緩說道,“朕讓你助興,你來掃興!你是說誰?是太後,還是朕躬?朕是因為暢春園、西苑太寂寞,到江南遊冶玩賞來的麼?”
“臣何敢悖狂無禮!”窦光鼐撲通一聲雙膝跪下,連連頓首,聲氣雖然柔弱,卻是說得清晰簡捷,“窦光鼐也是君之臣人之子,豈敢輕皇上孝養太後至誠至德?惟我皇上治天下夙夜勤政唯仁唯孝,此為有目所共睹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謂之大仁大慈。
太後、皇後,是天下之母,冒此雪後殘寒往返百裡觀賞瑞花,儀征縣興師動衆三九嚴寒破土築路修橋建宮,倘若皇上知道玉辇駐駕的關帝廟,原來存放過不少窮民凍殍,窮餓勞累而死的民夫也在這裡停厝,豈不有傷我皇上愛民如子之至意?”
此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簡直是直斥乾隆小仁小慈,隻顧自己尊親,忘卻了天下人皆有老幼——連修路死人、野有凍殍,都算在了乾隆賬上!站在班中的文武官員,看着乾隆愈來愈陰沉的臉色,一個個面如土色身顫股栗,哆嗦着直想下跪,但軍機大臣不帶頭,皇帝沒發話,跪也不能随意的,隻索挺着。
紀昀生恐乾隆頃刻之間雷霆大作,當場處死這個書呆子,那就不但儀征之行,連整個南巡都要蒙上一層灰,酌量再三,乍着膽子在旁斷喝一聲:“窦光鼐,為政舉大義不泥小故。
皇上萬幾宸函,不計勞倦之身奉太後色笑頤養,此是以孝示範天下。
你竟敢謬解經義,以小仁小慈之名加之尊上!憑你的本心說,太後來觀瑞花,難道是過分之舉?你也有高堂令尊,不曾陪他們賞花觀劇麼?”
“紀大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聖人語錄,不是光鼐造作的言語!”聽紀昀提到“高堂令尊”,窦光鼐忙頓首叩頭,仍是不緊不慢從容解說,“我的後兩句詩,其實就是恨此花不生于皇家西苑之中!倘若圓明園、暢春園中也生懷抱迎春,何勞皇上晝夜宵旰之餘,奉太後來此遊幸?如此,皇上孝養之心得以成全,江南百姓得安,儀征百姓得安!”
這番話前面聽來并無差錯,毛病仍出在收煞結末處。
乾隆細思,愈覺按不下火去,霍地站起身來,惡狠狠一笑,說道:“連朕南巡你也不贊同?把朕供在紫禁城,像明神宗,二十年不出宮,由着朝綱敗壞,不知民間疾苦,不知吏治好歹?——你迂腐!——你昏聩!”說着将手中杯子直掼出去,“朕南巡是敬天法祖之行!大舜也曾南巡,聖祖六次南巡——天下熙然向化!怎的朕南巡,百姓就不得安?”
“回皇上……”在暴怒的乾隆面前,窦光鼐身上一顫,刹那間的怯懦過後,又恢複了鎮定,隻是面色變得異常蒼白,叩頭說道,“臣有詞不達意處,隻問心無愧而已。
南巡……花錢太多了,老百姓負荷太重,恐傷我皇上堯舜愛民之心……”他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唯願皇上垂拱九重,無為而治——似此儀征之行,臣即死不敢以為然!”
“朕決意南巡,五次下诏各地不得借迎駕增捐加賦,不得擾民,不得——”他突然打住,把“不得妄報祥瑞”生生咽了回去,“——至于民間富庶殷實之家,沐浴聖化向往皇恩,自願樂輸,難道要算作朕急征暴斂?”
“皇上确是堯舜人主,然而臣下未必皆是臯陶之臣!”
“好!”乾隆臉白如紙,氣得渾身亂抖,指着窦光鼐,期期艾艾說道,“你頂得朕好!以……以堯舜之聖,隻,隻有臯陶兩、兩個賢臣,你要朕治天下,皆是臯陶之臣……”
劉統勳紀昀在旁早已背若芒刺,一陣陣冷汗濕透内衣。
乾隆禦極以來,兩次雷霆大怒,一次在養心殿,一次在暢春園,除了因修圓明園熱河八大山莊,還有心腹大員辜恩溺職惹得心煩,直接炮仗稔兒都是為了金川失利,主帥諱功飾過喪師辱國燃起。
今日一怒與往昔不同:一則窦光鼐的職分隻是個部曹小吏,以天子之尊勃谿鬥口,有失尊榮身份,二則是在巡幸現場,太後皇後近在咫尺,又面對各省“恭與慶典”的大小臣工,上至王爺督撫,下至州縣佐雜,處置不妥,不知招徕多少背地閑言碎語。
眼見乾隆面帶獰笑,狂躁地來回踱步,大有一個窩心腳踢踹窦光鼐的光景,劉統勳和紀昀幾乎同時一提袍角跪了下去,槐林裡衆官控背躬腰心膽俱裂早已站立不定,見軍機大臣跪了,一片聲打得馬蹄袖山響,齊刷刷黑鴉鴉跪了一地。
“皇上暫息雷霆之怒……”劉統勳叩頭道,“窦光鼐年少氣盛,撮爾卑微小吏,徒逞血氣之勇,不習朝廷禮儀,不識軍國大體,自有其應得之罪。
隻是方今天下共慶同喜南巡之盛,皇上宜用包容天地囊括四海之量,小作捶撲教訓,使衆臣工有所儆戒足矣!”紀昀也忙叩頭道:“窦光鼐确是迂腐書生,念其平日操守尚好,皇上取其大棄其小,交臣等訓誨,或奪職令其閉門思過,不必為此盛怒,緻傷龍體……”
乾隆餘怒未息,目光睨視着窦光鼐道:“沽名釣譽,迂書生積習難改!”
“皇上……”窦光鼐伏地大恸,泣不成聲說道,“臣今日原本無資格發言的……然而君父有問,臣子焉得隐匿不言?”
“你早有預備,要直谏而死,置君父于不顧,邀敢言忠直之名!”
“臣不敢……臣沒有這樣想過……”窦光鼐聽着這刁惡刻薄的考語,自尊心像被刀剜一樣痛苦,下氣泣聲道,“臣願皇上為從谏如流之君,臣不敢以私欲求名邀利之心事君……梁鴻‘五噫’之歌之後,易出‘三吏’、‘三别’;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