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極盛之世,更須防微杜漸,珍惜物力民命……此是公義,不是臣的私意……”說罷躄踴大哭,爬跪幾步到一株槐樹下,用頭“咚咚”擊撞那樹,一邊撞,一邊哭道,“恨你不生在禦花園!上天怎麼偏偏教你生在江南,生在儀征!”偌粗合抱的大槐樹被他撞得幹動枝搖,桠上殘雪紛紛墜地,披黃瀑布似的迎春花枝也簌簌顫抖,待到索倫和幾個太監扯過他時,窦光鼐已是血流被面!
乾隆也被這激烈悲壯的場面驚呆了,微張着口,盯視着窦光鼐,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真的性命相撲硬谏直勸。
毫不容讓自己的帝皇之尊。
“南巡是大局,窦光鼐所谏,也不是細務啊……”乾隆打心底裡歎息一聲,說道:“給他包紮……待傷好後,朕當面訓誨他……”說罷,起身便向關帝廟走去……
劉統勳随駕返回儀征,天色已經黑透,城裡家家戶戶彩門懸燈,映得一街兩巷通明徹亮,倒還不覺得暗,待到行宮前,一片空寥中隻有八盞明黃宮燈幽幽閃爍,化雪後的夜風飕飕掠衣而過,立時便使人覺得黯黑寒涼曠野寂寥。
似乎一天繁華熱鬧都被一下子浸進了冰水裡,有點恍若隔世的光景。
送乾隆入宮之後百官散去,因軍機處還有幾份公文沒有處置,劉統勳結記着還要進去處置,卻見福康安手裡掌一盞玻璃風燈過來,傳旨道:“延清公,主子進去前吩咐,明日寅末卯初時牌起駕去揚州,紀昀從駕,其餘各官返回原任。
劉統勳今晚不必入值,明晨不必請安送行,明日留守儀征,安妥歇息一日,後日再赴揚州行在!”劉統勳忙躬身稱是,還要下跪行禮,福康安一把挽住了,笑道:“主子特意吩咐不要行禮,說像劉延清這樣的臣子,一息一念都在為君上着想,不可以禮貌拘泥。
延清公,多咱福康安能得你這麼一份考語,福康安就不枉人世一遭兒了!”
“你這就算入值當差了?”劉統勳心裡暖烘烘的發熱,目光閃爍望着燈光,微笑着道,“……你胎裡帶的,比我有福啊!到我這年紀,就是有心,能做多少事呢?現在雖說在軍機處,其實比不了紀昀尹繼善,更比不了你父親和阿桂,他們年富力強,重擔子都挑了。
跟着皇上,眼看着一個個也都為國事累得筋疲力竭,想多幫他們些都力不能及!好生做,要看你們年輕人的了!”福康安笑道:“多謝老中堂勉勵!每聽父親和大人們訓誨一番,我都覺得自家缺的東西越多,雖想着當衛青霍去病,本事還要曆練出來才成。
既是您肯成全,今兒我索性撞一撞您的木鐘,皇上不肯放我去跟阿瑪沙場厮殺,要有去行任裡練兵帶兵,或者有小股土匪盤踞水窩山寨的征剿差使,請您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就派了福康安最好’,這就足感厚愛。
我莊子裡奴才在長白山刨的老山參——這麼大個兒——足秤八兩——送您泡酒合藥,準能活一百歲!”
看着福康安滿是稚氣的臉,虎虎有神的目光,劉統勳不禁點頭一笑:“真有點聞雞起舞的氣概,使人聞而忘俗!好,你有這個心志,我必定成全——告訴你,蔡昌本(蔡七)一枝花餘黨七個人已經逃往沂山觀波嶺,那裡原就有個匪寨,和他們早就通着聲氣的,有一百多個土匪,周匝各縣我已經下令堵截——這股子匪人已是窮途末路,把給你來剿如何?”“才一百多人?”福康安失望地一撮嘴唇,“那有什麼折騰頭?”劉統勳聽着臉上已沒了笑容,說道:“慶複就是這樣想的,讷親也是這樣想——你這樣想,這個差使不能,也不敢給你了。
這不是兒戲,不是玩兒的!你該問問令尊,十幾萬人馬打一個莎羅奔——全族老小隻有七萬上下人,怎麼兩次敗北?”說罷,繃着臉輕咳一聲,丢下發愣的福康安徑自去了。
福康安翕了一下鼻翼,想追,咬了咬嘴唇,一跺腳返回行宮,往軍機處來尋紀昀。
這邊劉統勳背轉臉便是一個暗笑,打轎回到縣拱辰台附近專為自己安置的官宅。
兩個太監早已候在門口,見他下轎,步履艱難顯得有點蹒跚,忙打千兒請了安,早上來兩個,一邊一個攙了他腋下——這都是自幼練成的把式,劉統勳覺得身子頓時一輕,腳下沒有飄忽之感,胫臂也沒有自己家人攙架時那種使勁着力的束縛意味,輕輕松松便進了正房卧室。
裡邊三個太監也是訓練有素,安置劉統勳半躺在安樂椅上,一盆熱騰騰的水泡了腳,一個伏身給他洗腳,撩着水從小腿到腳趾細細按摩,安樂椅頭兩個太監,一個從項到下推揉擠擦,一個一把一把擰了熱毛巾給他揩臉,用剃刀細細刮臉剃頭,兩個太陽穴各扣一個火罐,又用銀針在印堂輕輕為他放了幾滴血……一時侍候完,劉統勳睜目起身,但覺通體通泰,心清目亮,仿佛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深深透了一口氣,問那為首的太監:“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奴才本名汪聲亮。
”那太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收着剃頭刀逼刀布哈腰兒道,“本來跟的王八恥老公公當徒弟,萬歲爺有回遇見問起,說‘汪聲亮’是狗叫聲,就叫犬吠最好,所以小人——大人叫小人‘犬吠’也成,‘狗叫’也成。
”
劉統勳聽了不禁莞爾:“還是‘犬吠’雅訓些——願意到我府裡辦差不?”犬吠賠笑道:“咱們這種人不算人,好比一條狗,養在哪算哪,沒個願意不願意這一說。
告訴爺一句話,宮裡太監,要混不到直接跟主子主子娘娘眼面前差使,真連狗都不如。
派出來跟大人,那是優缺。
怎麼說呢?一者說比宮裡行動自便,主子少,一層一層的‘爺’也少;二者到底是萬歲爺派來的,有侍候不到的,大人們總有個擔待,比宮裡上司客氣體恤得多,也不用吃大夥房裡黑心廚子的馊飯涮鍋水。
在宮裡混得不成人樣兒的,還得不着到老爺跟前當差呢!”劉統勳邊聽他絮叨邊“嗯”,又問:“有誰來過沒有?”
“來過一大起子呢!”犬吠身邊一個高條個兒太監道,“奴才上午打發了,說老中堂随駕去了五十裡鋪,夜裡回來未必見人,請大人們明上午再見——是五六個淮北遭水了的州縣官兒。
午間過後是少老爺來,請示什麼事兒,奴才沒敢攆,隻說老爺回來怕是很晚了。
事體緊呢